第1章

第一章谢家村独苗,慕蔷名藏志

大靖朝,江南地界的谢家村,那是个田肥草绿、唯独人心尖儿上都长着刻薄的地方。

十里八乡谁不知道,这儿最重男轻女,生个儿子能摆三桌酒,生个女儿,连碗鸡蛋面都舍不得给产妇煮。

村西头最犄角旮旯的泥墙小院里,正蹲着个扎着双丫髻、脸蛋圆嘟嘟像白面馒头的小丫头。

正是谢慕蔷。

今年刚满五岁,是谢家三代单传……唯一的独苗女娃。

搁在整个谢家村,那都是独一份的“稀罕品种”。

“蔷蔷,别抠泥巴了,过来。”

屋檐下,奶奶周氏拍了拍小板凳,声音温温柔柔,却带着一股谁也压不住的硬气。

小丫头立刻丢下手里的泥团子,啪嗒啪嗒跑过去,一头扎进奶奶怀里,小鼻子还沾着点土,像只刚滚完草地的小奶猫。

“奶奶——”

周氏笑着刮了下她的小鼻尖,往院角一扬下巴。

那儿爬着一丛没人管的野蔷薇,枝桠横生,刺儿硬得很,开得泼天大胆,粉的红的缠满篱笆,比村里那些娇贵的月季还精神。

“记住了,你叫谢慕蔷。这名儿是奶奶取的。”

周氏的声音轻,却字字清晰:

“慕,是争强好胜;蔷,是野蔷薇。不求你温柔听话,不求你攀附别人,只求你扎根烂泥里也能往上窜,风一吹就站直,人一欺就反击,谁也别想把你踩扁!”

小慕蔷似懂非懂,可她听懂了最后一句——谁也别想欺负我!

她立刻攥紧小拳头,奶声奶气地喊:“蔷蔷要当最厉害的蔷薇!比大树还高!”

周氏被逗得笑出声,眼眶却悄悄热了。

她这辈子,命苦。

当年被媒婆三言两语骗进谢家,好在爷爷谢老实人如其名,老实巴交、心善话少,一辈子没红过脸。可上头的太爷爷太奶奶,那是把“重男轻女”刻进骨头里的老顽固,整天挑刺找茬,恨不得把她这个没生出孙子的媳妇磋磨死。

再加一村子嘴碎如刀的邻居——

偷菜偷米偷柴火,见人软弱就上前踩一脚,一天不嚼舌根就浑身难受。

要不是为了眼前这个小孙女,周氏早就撑不住了。

至于谢慕蔷那对“神仙父母”?

提起来都能让人笑掉牙。

爹谢根生,典型的三无产品——没本事、没担当、还没嘴。一年能换八份工,干啥啥不行,赌钱第一名。兜里刚有两文钱,脚就自动往赌坊走,这些年在京城混日子,早就外头养了人,连家书都跟人间蒸发似的。

娘刘氏,一手裁缝活绝冠乡里,可那张嘴,能把活人说死、死人说跳。

脾气比炮仗还炸,骂起人来比村头泼妇还狠,自打生下谢慕蔷,就没给过好脸色,张口闭口“赔钱货”“拖油瓶”。

夫妻俩一合计,双双奔京城捞钱,把刚出生的娃,直接打包扔给了乡下老人。

在小慕蔷的世界里——

爹娘?那是传说中的人物。

爷爷奶奶?那是天,是地,是她的全部。

“囡囡饿不饿?奶奶蒸了红薯。”

爷爷谢老实扛着锄头进门,裤脚全是泥,笑得一脸憨厚。

话音刚落,院墙外“哐当”一声。

紧跟着,就是熟悉得让人耳朵起茧的尖嗓子。

“哎哟喂——我当是谁呢,原来是周氏在疼她家的赔钱货呀!”

“生不出孙子,抱个女娃当宝,将来还不是别人家的!”

“听说没?她男人在京城都快跟小老婆生儿子喽!”

说话的是村里头号长舌妇王婆子,身后还跟着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,一个个扒着篱笆缝,跟看猴戏似的。

换做平常,小慕蔷早就缩奶奶怀里了。

可今天,她记住了奶奶的话。

只见小丫头猛地从周氏怀里挣出来,小短腿一站,双手往腰上一叉——

那架势,活像只炸毛的小斗鸡。

圆溜溜的眼睛一瞪,奶音震天响:

“我不是赔钱货!我是蔷薇!我比你们所有人都厉害!将来我要当大官!”

“噗——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
墙外一群妇人直接笑弯了腰。

“哎哟喂笑死个人了!小丫头还想当大官?我看你当放牛娃还差不多!”

“嘴这么凶,以后谁敢娶你哦!”

更过分的是,墙根下还缩着个偷红薯的小贼——隔壁家的二狗子,正抱着半块红薯想溜,被小慕蔷一吼,吓得“哐当”摔了个屁股墩,红薯滚出去三尺远。

场面一度十分混乱,又搞笑又解气。

周氏又气又笑,一把将孙女护在身后,眼神瞬间冷了八个度:

“王婆子,你有空管我家闲事,不如回家看看你家鸡圈,是不是又少了两只鸡——别是又被自己顺手牵走了?”

一句话,精准戳中王婆子总偷鸡的糗事。

对方脸色一僵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,领着人灰溜溜地跑了。

二狗子更是连滚带爬,连红薯都不敢要了。

院子里终于清净。

风一吹,院角的蔷薇花簌簌摇晃,像在给小慕蔷鼓掌。

周氏蹲下来,轻轻擦去孙女脸上的灰,声音柔得能滴出水:

“看到没?人软被人欺,只要你够硬,谁都不敢随便踩你。”

小慕蔷用力点头,小脸上满是认真。

她不知道,不久后的她,会被娘接去那个陌生又冰冷的京城。

不知道父母会和离,不知道世情会有多凉薄。

更不知道,她会从乡下泥地里爬起来,一路走到金銮殿,成为大靖朝第一位女官。

她只牢牢记住了一件事——

她叫谢慕蔷。

是一株要拼命往上长、谁也压不垮的野蔷薇。

夕阳把小小的院落染成暖金色,一老一小依偎着,院外是刻薄人间,院内是温柔微光。

属于谢慕蔷的一生,从这一刻,正式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