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期,转瞬即至。
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,卷着冰碴的北风刮得营地栅栏呜呜作响,比风雪更先抵达的,是北边山林里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的脚步声,以及此起彼伏、凶戾刺骨的狼嚎。
瞭望台上的牛角号,几乎是拼尽了猎手全身的力气吹响,急促、厚重的号声穿透风雪,瞬间绷紧了营地每一个人的神经。
“来了!黑山的人来了!”
凌辰正站在营地最高的石台上,指尖按着地上用炭笔画出的困龙阵总图,闻声抬眼,目光精准地落向北方山林的出口。
雪线尽头,黑压压的人流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。为首的正是黑山部落的首领黑山,他身材比黑风还要魁梧一圈,身披整张黑熊皮,手里握着一柄磨得发亮的青铜短刀——这是整个周边山林里,都极为罕见的青铜兵器,是他早年带着人横穿千里蛮荒,从西边的大部落手里换来的,凭这柄刀,他斩过凶兽,杀过敌对首领,硬生生打出来这片方圆百里的地盘。
他身侧,是脸上带着怨毒的黑风,胯下的巨狼焦躁地刨着积雪,喉咙里不停发出低沉的咆哮。身后,是整整五百名精锐猎手,个个身着厚实的兽皮甲,手持石矛石斧,腰间挎着箭囊,队列整齐,脚步沉稳,光是站在那里,就带着一股横行山林的凶悍气息。队伍两侧,是三十多头驯服的冰原巨狼,狼背上的猎手弯弓搭箭,目光死死锁着营地。
与之相对的,是黑石营地门口,严阵以待的不到两百名黑石猎手,以及三十多名青藤部落的族人。人数悬殊得刺眼,连风雪都仿佛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,压得不少年轻猎手脸色发白,攥着石矛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稳住!”石熊往前迈了一步,左臂上的伤还缠着麻布,声音却如同洪钟,“我们有陷阱,有栅栏,有凌辰大人的布置!他们人多又怎么样?敢冲进来,就让他们有来无回!”
青树也咬着牙,将装着麻痹草药的陶罐分给身边的族人,沉声道:“青藤的儿郎们,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!黑山赢了,我们全族都要当奴隶!拼了!”
两人的话,像两团火,瞬间压下了族人们的慌乱。所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武器,目光齐齐看向站在石台最前方的凌辰。
凌辰依旧穿着那件普通的灰兽皮,神色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。他扫过对面黑压压的敌军,目光最终落在为首的黑山身上,没有丝毫畏惧。他太清楚这些凡人猎手的优势与短板了——悍勇有余,章法不足,依仗人多势众,却对地形利用、阵型配合一窍不通。而他的困龙阵,就是专门为这群恃强凌弱的莽夫,量身定做的坟墓。
黑山勒住胯下的战马——这是他唯一的一匹战马,是极北之地的部落换来的,比巨狼还要健壮。他抬眼看向营地门口的凌辰,目光阴鸷,带着上位者的傲慢,像看一只待宰的蝼蚁。
“小子,三日已到,想清楚了?”黑山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,厚重而蛮横,“现在跪下投降,自断一臂给我弟弟赔罪,交出黑石部落所有的粮食和女人,我还能留你全族一条活路。否则,今日踏平你的营地,鸡犬不留!”
黑风立刻跟着嘶吼:“哥!跟他废什么话!直接冲进去,把这小子剁成肉泥,给血牙报仇!”
凌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,抬手,身边的旗手猛地挥动手里的黑石旗。
下一秒,营地两侧的隐蔽哨位里,瞬间射出数十支淬了麻痹草药的羽箭,精准地朝着黑山的队列射去。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山猎手猝不及防,当场中箭,浑身一麻,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里。
这一箭,就是开战的信号。
“不知死活!”黑山勃然大怒,猛地举起手里的青铜短刀,怒喝道,“给我冲!踏平营地!男的全杀,女人和粮食全抢!”
“杀!!”
五百名黑山猎手齐声怒吼,喊杀声震彻山谷,如同潮水般朝着营地门口冲了过来。黑风一马当先,带着三十多头巨狼,疯了一般冲在最前面,眼里满是复仇的戾气。
“放落石!”凌辰一声令下。
守在山崖两侧的猎手立刻砍断绳索,早已堆在崖边的巨石瞬间滚落,轰隆隆的声响如同惊雷,砸在冲锋的队列里。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猎手来不及躲闪,当场被巨石砸中,惨叫着倒在雪地里,原本整齐的队列瞬间乱了一片。
可黑山的猎手毕竟是常年厮杀的精锐,短暂的混乱后,立刻调整阵型,踩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往前冲。很快,他们就冲到了营地外的第一道陷阱区。
黑风带着巨狼队冲在最前面,刚跑出没几步,胯下的巨狼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,前腿猛地陷进了积雪下的陷坑,坑底密密麻麻的削尖木刺,瞬间刺穿了巨狼的腿。黑风被狠狠甩了出去,刚爬起来,身边的几头巨狼也接连踩中陷坑,哀嚎声响成一片。
“陷阱!全是陷阱!”有猎手惊恐地大喊。
可身后的大部队已经冲了上来,根本停不住脚步。积雪下,是凌辰带着族人挖了三天的连环陷坑,坑与坑之间连着绊索,一踩就是一片;看似平整的雪地里,埋着密密麻麻的尖木刺,一脚踩上去,脚掌直接被刺穿;两侧的树林里,藏着带倒刺的绳套,一旦被套住,瞬间就会被拉进树林,被隐蔽的猎手乱矛刺死。
短短一刻钟,冲锋的黑山猎手就倒下了近百人,第一道陷阱区的积雪,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。可黑山红了眼,根本不顾伤亡,再次举刀怒吼:“继续冲!他们的陷阱总有尽头!他们就这么点人,耗也耗死他们!”
在他的严令下,剩下的四百多猎手,踩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,硬生生冲过了第一道陷阱区,逼近了营地的木栅栏。
“放箭!”
凌辰一声令下,栅栏后的上百张复合弓齐齐拉满,箭雨如同飞蝗般倾泻而出。冲在最前面的黑山猎手,成片地倒下。可他们人多势众,很快就冲到了栅栏下,举起手里的石斧,疯狂地劈砍着木栅栏。
石熊带着几十个精锐盾手,守在栅栏后,隔着栅栏的缝隙,用石矛狠狠刺出去,每一次刺出,都能带起一蓬鲜血。青树带着青藤的族人,不停地给箭支涂抹草药,递到猎手们手里,女人们则提着热水和疗伤草药,在阵地间来回奔跑,救治受伤的族人。
战斗从清晨打到了正午,风雪越来越大,栅栏被劈出了好几个豁口,黑山的猎手一次次往里冲,又一次次被石熊带着人拼死打了回去。营地门口,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,黑石部落的猎手也牺牲了二十多人,几乎人人带伤,可没有一个人后退。
黑风杀红了眼,脸上的刀疤扭曲得如同恶鬼,他带着十几个亲卫,从栅栏的豁口冲了进来,刚落地,就被石熊迎面拦住。
“黑风!你的对手是我!”石熊怒吼一声,手里的石矛带着劲风,狠狠刺向黑风。两人瞬间战作一团,石矛与巨斧碰撞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栅栏外,黑山看着久攻不下的营地,看着自己的族人成片倒下,脸色铁青到了极点。他没想到,一个小小的黑石部落,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,竟然能挡住他五百精锐整整一个上午的猛攻。
“所有人,跟我冲!”
黑山终于动了。他翻身下马,手里握着青铜短刀,亲自带着剩下的两百多亲卫,朝着栅栏的豁口冲了过来。他的悍勇远超常人,手里的青铜短刀挥舞起来,挡在前面的石矛、木栅栏,全都被一刀斩断,几个黑石猎手来不及躲闪,当场倒在了他的刀下。
首领亲自冲锋,原本已经有些疲惫的黑山猎手,瞬间再次燃起了凶性,疯了一般朝着豁口涌来。栅栏的防线,瞬间岌岌可危。
石熊被黑风缠住,根本抽不开身,看着黑山带着人冲进来,目眦欲裂,却无能为力。青树脸色惨白,握着草药的手都在抖,周围的猎手们,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。
就在这时,凌辰突然举起了手里的黑石旗,猛地朝着西边的山林挥了下去。
“撤!按预定路线,往西山沟撤!”
凌辰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族人耳中。石熊一愣,立刻反应过来,一矛逼退黑风,怒吼道:“撤!跟着凌辰大人撤!”
原本死守防线的黑石猎手,立刻交替掩护,朝着营地西侧的山林缺口退去,速度极快,丝毫不拖泥带水。
黑山看着仓皇撤退的凌辰一行人,眼中闪过一丝狂喜,哈哈大笑:“他们撑不住了!给我追!杀了凌辰,整个营地的东西,全是你们的!”
黑风立刻带着巨狼队,第一个追了上去,黑山带着所有剩下的猎手,紧随其后,疯了一般冲进了西侧的山林。他们眼里只有逃跑的凌辰,只有唾手可得的胜利,完全没有注意到,这片山林的地形,早已被人动了手脚。
两侧的山林越来越密,脚下的路越来越窄,沟壑纵横,乱石遍布。黑山带着人追了不到半里地,突然发现,前面的凌辰一行人,竟然消失不见了。
“人呢?人去哪了?”黑风勒住仅剩的几头巨狼,警惕地环顾四周,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就在这时,凌辰的声音,从两侧的山崖上传了下来,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黑山,你以为我是真的守不住了?”
黑山猛地抬头,只见两侧的山崖上,凌辰正站在那里,身后是拉满了弓的猎手们。他瞬间反应过来,脸色剧变:“不好!中计了!快撤!出去!”
可已经晚了。
凌辰抬手,猛地落下。
“困龙阵,起!”
一声令下,早已埋伏好的猎手,瞬间砍断了所有的绳索。
轰隆隆——
震耳欲聋的落石声,从山林的前后两端同时响起。巨大的山石滚落,瞬间堵死了进山和出山的唯一通道,将黑山和他剩下的三百多猎手,彻底困在了这条狭长的山沟里。
紧接着,两侧的山林里,无数的绊索瞬间拉起,将原本就狭窄的山沟,分割成了十几个互不相连的小块。滚木、落石从两侧山崖不停落下,山沟里的黑山猎手,瞬间乱作一团,哭喊声、惨叫声、怒骂声响成一片。
他们人多的优势,在这狭窄的山沟里,彻底变成了劣势。三百多人挤在一起,连转身都困难,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,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从两侧落下的滚木落石,和不停倾泻而下的箭雨。
这就是凌辰准备了三天的困龙阵。没有超凡神力,没有诡异秘术,仅凭对地形的极致利用,以山石、沟壑、林木为基,以陷阱、滚木、箭阵为引,将一条普通的山沟,变成了吞噬性命的牢笼。任你有千军万马,进了这阵中,也只能被分割、围困,一点点耗死。
“凌辰!你这个卑鄙小人!有种出来跟我正面一战!”黑山气得目眦欲裂,手里的青铜短刀疯狂地劈砍着身边的绊索,可砍断一根,立刻有十根从不同的方向拉起来,根本砍不完。
凌辰站在山崖上,冷冷地看着他:“你带着五百人,欺压我一个不足两百人的部落,也好意思谈正面一战?你屠戮周边小部落,掳掠族人当奴隶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公平?”
他再次抬手,两侧的猎手立刻停止了射箭。
“黑山,你的人,已经被我分割成了十几块,首尾不能相顾,逃不出去,也守不住。”凌辰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山沟,“我给你们一个机会,放下武器投降,我不杀你们。顽抗到底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山沟里的黑山猎手,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。他们挤在狭窄的沟壑里,躲不开落石,挡不住箭雨,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,死亡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们。不少人已经开始犹豫,手里的武器,不自觉地松了松。
“谁敢投降!我砍了他!”黑山勃然大怒,一刀劈死了身边一个想要放下石矛的猎手,红着眼怒吼,“我黑山部落的人,只有战死的,没有投降的!给我冲!往上冲!杀了凌辰!”
可就在这时,山沟的另一侧,突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黑风被两支羽箭射中了大腿,从狼背上摔了下来。石熊带着十几个精锐猎手,顺着绳索从山崖上滑了下来,正好堵在了黑风面前。
“黑风,你跑不了了!”石熊怒吼着冲了上去,手里的石矛狠狠刺出。黑风带伤迎战,根本不是石熊的对手,几个回合下来,就被石熊一矛刺穿了肩膀,狠狠钉在了地上。
“我杀了你!”黑风还在疯狂嘶吼,石熊眼神一冷,抬手一矛,直接刺穿了他的喉咙。
横行山林数年的黑风,当场毙命。
黑风的死,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山沟里的黑山猎手,再也不顾黑山的怒吼,纷纷扔掉了手里的武器,跪在地上大喊投降。短短片刻,三百多猎手,就只剩下黑山身边的几十个亲卫,还在负隅顽抗。
凌辰对着身边的猎手们点了点头。
数十个精锐猎手,顺着绳索滑下山崖,呈合围之势,朝着黑山和他的亲卫围了过去。石熊也带着人,从另一侧围了上来,里三层外三层,将黑山死死围在了中间。
黑山看着身边仅剩的十几个亲卫,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石矛,看着山崖上神色平静的凌辰,终于明白了,自己从一开始,就掉进了这个年轻人的圈套里。他引以为傲的五百精锐,他横行多年的悍勇,在凌辰的算计面前,不堪一击。
“我不服!”黑山猛地抬起头,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凌辰,怒吼道,“我纵横山林十几年,灭了十几个部落,从来没有输过!我不服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!有种你下来,跟我一对一单挑!”
凌辰缓缓从山崖上走了下来,穿过人群,站在了黑山面前。
“好,我满足你。”
石熊急道:“凌辰大人!不可!他疯了!”
凌辰抬手制止了他,目光平静地看着黑山:“我跟你打。你赢了,我放你和你剩下的人走。你输了,就认下这场败局。”
黑山眼中闪过一丝狂喜,他握紧了手里的青铜短刀,他不信自己打不过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。他怒吼一声,用尽全身力气,挥舞着青铜短刀,朝着凌辰狠狠劈了过来,刀风带着劲风,足以劈开兽骨。
周围的族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可就在刀锋即将劈到凌辰的瞬间,凌辰身子微微一侧,精准地避开了刀锋,同时脚下一绊,手肘狠狠撞在了黑山的胸口。
黑山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,整个人失去了平衡,狠狠摔在了雪地里,手里的青铜短刀,也脱手飞了出去。
他甚至没看清凌辰的动作。
凌辰抬脚,踩在了黑山的胸口,手里捡起了那柄青铜短刀,刀尖对准了黑山的喉咙。
整个山沟,一片死寂。
黑山躺在雪地里,看着头顶的凌辰,眼里的凶光一点点褪去,变成了绝望。他纵横山林十几年,从来没有败得这么惨,这么彻底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黑山的声音沙哑。
“黑石部落的首领,凌辰。”
凌辰的话音落下,手里的青铜短刀,狠狠刺了下去。
横行周边山林数年,不可一世的黑山部落首领黑山,当场毙命。
风雪渐渐小了,山沟里的喊杀声彻底停了下来。剩下的黑山猎手,全部放下武器投降,没有一个人再敢反抗。
当凌辰带着族人,押着俘虏,走出困龙阵,回到黑石营地的时候,夕阳正刺破云层,落在染血的雪地上。
营地门口,所有幸存的族人,不管是黑石的,还是青藤的,全都齐齐跪在了地上,对着凌辰,深深叩首。
他们赢了。
以不足两百人的兵力,挡住了五百精锐的入侵,斩杀了黑山、黑风,全歼了黑山部落的核心力量,打赢了这场几乎不可能赢的战役。
从这一刻起,这片蛮荒山林里,再也没有人敢小觑黑石部落,再也没有人敢轻视这个名叫凌辰的年轻首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