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卧底

车队驶出下三区,山路颠簸。

姜念蜷在后座角落,身上披着傅砚承递过来的薄毯,还是止不住抖。他闭着眼靠在另一边,像头假寐的兽,周身气息冷得让人不敢靠近。

一个急刹。

姜念没稳住,整个人撞进他怀里。额头抵上他的胸膛,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过来。

傅砚承睁开眼。

他已经很久没让人近过身了。预想中的排斥没有来,倒是那股温热的触感,像什么东西忽然撞进胸腔里。

他眉心一压,松开手。

“坐远点。”

姜念愣了。刚才让她别动的是谁?

她挪开,低头搅手指。

车又开了一会儿。她三天没合眼,神经一松,眼皮越来越沉,最后歪在座椅上睡过去。

梦里回到小时候。

刚进陆家那会儿,她整天跟在陆川后头。

堂妹陆清然看不惯她,老找茬。

有一回放了狗追她,她跑不动了,摔在地上,那畜生张着嘴凑过来,牙上的涎水滴到她脸上——

“啊!”

姜念猛地坐起来。

干净的房间,医疗仪器的轻响。她拔了针头,光着脚蹭到门口。

门虚掩着,走廊里有说话声。

“老大,查到了。”是秦九的声音,“华国人,父母车祸没了,欠了高利贷,被堂叔骗出来卖到拳场。身世干净,没什么问题。”

助手阿劲声音插进来:“我就说嘛,谁家间谍那么胆小爱哭。”

姜念松了口气。陆川给她编的假身份,看来没问题。

脚步声往这边来。她赶紧躺回去,闭上眼。

门开了。皮鞋叩在地板上,一下一下,停在她床边。

“别装了。”

姜念睁开眼,怯生生看他。

“傅先生,您救了我,您真是个好人。”

好人。

傅砚承活了三十年,头一回听人这么说自己。

“说说你能干什么。”

姜念来精神了,坐起来:“我很听话,吃得少,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扫地,您留下我,干什么都行。”

傅砚承没接话。

他俯下身,靠近她。窗外有光照进来,她那张脸白净净的,眼珠子黑是黑白是白。

“有个事想不明白。”他说。

“您说。”

“拳场主人猜蓬那种货色,你怕得要死,咬他一口都不敢。到了我这儿,倒敢抱着腿求我带走了。”

姜念眨眨眼。

“我听说了,猜蓬后面有靠山,叫什么傅先生,”她顿了顿,“那人可凶了,之前有个女孩不肯跟他,被他喂了狗。您看着不像那种人。”

傅砚承似笑非笑。

“就不怕我是比他更凶的?”

“不会。”姜念仰着脸,一脸认真,“您看着像混血,还会说中国话,咱们算半个老乡。”

傅砚承差点听笑了。

“小姑娘,”他又凑近一点,近到姜念能看见他领口下面那道疤,“老乡就一定是好人?我现在弄死你,你跑得了?”

男人漫不经心地睨着她。

姜念分不出他是说笑还是来真的。想起资料里那些冷血嗜杀的字眼,她咽了咽口水,往后缩了缩。

傅砚承喉间溢出一声轻嗤,转身走了。

门外秦九问:“那女人怎么处理?”

姜念竖起耳朵。

“笨得可怜,先留着。”

等房间空下来,姜念站到窗前。

远处是高耸的围墙和哨塔,探照灯的光柱扫来扫去,持枪的士兵穿着深色作战服来回巡逻。空气里有狗叫声,还有重型机械的轰鸣。不像住宅,倒像个军事基地。

但房间里头倒是低调奢华,就是摄像头多,门口还站着守卫。

第二天一早,一个女佣把她叫醒,放下衣服和早餐就走了。

姜念小口吃着,味道比猜蓬那儿好多了,但她吃不出滋味。资料上说傅家以前是搞军火的,仇家一堆,难怪处处小心。

她答应陆川的事还没着落,可陆川也没告诉她,陆家怎么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。

傍晚,秦九来带她去餐厅。

长桌那头,傅砚承坐在主位。换了身深灰衣服,少了点凌厉,看着更难琢磨了。落地窗外是花园,再远点能看见围墙和哨塔。

姜念被安排在桌尾,离他老远。她低着头,大气不敢喘。

一顿饭吃得死寂。

直到他放下餐巾,目光才慢悠悠落过来。

“跳支舞。”

又是这句。

姜念走到空地中央,开始跳。这回跳得小心翼翼,生怕哪个动作不对惹恼他。

跳完了。

傅砚承看着她,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:“比昨天差。”

姜念脸白了。她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,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嫌她不好?会杀了她吗?

什么都没发生。

接下来好几天,她再没见过他。

三楼深处,冷灰色的防爆金属房间里,傅砚承坐在黑檀木书桌后。指尖夹着雪茄,烟雾缭绕中盯着显示器上跳动的数据。

秦九推门进来低声汇报:“缅甸那边,掸邦的线人确认了,货被贡帕的人截了。损失三个弟兄。他们放话,下次谈判要咱们让出湄公河上游两个码头的控制权。”

傅砚承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底掠过一丝寒戾。他吸了口雪茄,缓缓吐出烟圈。

“告诉掸邦的人,货我亲自去拿。人不能白死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贡帕想要码头?让他用命换。”

秦九点头:“欧洲那边也有消息,对那批新型‘玩具’感兴趣,但价格比咱们预期低百分之十五。要求下周公海见面验货。”

“百分之十是底线。”傅砚承打断他,“告诉他们,想要这批货的不止一家。时间地点按原计划,多带一倍人手,我亲自去。”

“明白。”秦九记下指令,顿了顿,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晃了晃,“先生?”

傅砚承没抬眼:“说。”

“那姑娘背景干净得可疑。无亲无故,偏偏这时候撞上来。盯着咱们的人不少,国际刑警、对家的商业间谍,谁知道这是不是哪个局养的饵。”

傅砚承终于抬起眼皮,拿起资料翻了翻。

“宁可错杀,不可错放。”秦九凑近点,压低声音,“要不……找个机会处理干净?”

书房里只剩雪茄燃烧的滋滋声。

傅砚承把资料扔回桌上,靠向椅背。

“不必。”

“是不是卧底,我会自己试。”

秦九愣了一下:“是,听先生安排。”

门关上。

他想起餐厅里那个女人跳舞时倔强的眼神,想起她抱着自己腿时那股豁出去的劲儿。

“卧底?”

他嘴角动了动。

最好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