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维至正十年,江南暮冬,断魂崖底。
浓雾如浓稠的墨汁,将整座崖底裹得密不透风,连光线都难以穿透,只有偶尔从崖壁缝隙中漏下的几缕微光,在雾中凝成细碎的光点,飘忽不定。崖下的风不再似崖顶那般狂躁,却带着一股沁骨的阴寒,混着淡淡的草木腐朽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灵气,在空气中缓缓流淌。
萧风的身体,正如同断了线的风筝,在浓雾中急速下坠。
从万丈崖顶坠落的失重感,让他的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,肩膀处被萧天豪玄阴寒掌击中的伤口,此刻正传来钻心的剧痛,阴寒的内力还在顺着经脉肆意游走,冻得他的血液几乎凝滞。身上被刀风划开的伤口,在高速下坠的气流中被撕扯着,鲜血染红了他的粗布麻衣,在雾中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线。
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拉扯,萧天豪的残忍笑容、柳如烟的焦急呼喊、母亲温柔的眉眼,一幕幕在他的脑海中闪过,最后都凝聚成那两个刻入骨髓的字:复仇。
“我不能死……”
萧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低语,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,他猛地抬起手,想要抓住崖壁上的藤蔓或岩石,可浓雾中,只有冰冷的空气从指缝间溜走。
身体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,崖底的地面在雾中逐渐清晰,那是一片铺满碎石的空地,旁边还有些嶙峋的怪石,若是直接摔在上面,定然是筋断骨裂,粉身碎骨。
萧风的心脏骤然缩紧,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他的身体突然撞上了崖壁上的一处凸起的石台,石台被常年的风雨侵蚀,表面光滑,却足够坚固,这一撞,虽让他的肋骨又断了两根,一口鲜血喷薄而出,却也硬生生卸去了大半的下坠之力。
紧接着,他的身体又顺着石台的斜面滑下,重重地摔在旁边的软草上,草下是厚厚的腐叶,再次缓冲了撞击的力道。
“嘭——”
沉闷的落地声在雾中响起,随即又被浓雾吞噬。
萧风趴在腐叶上,像一滩烂泥,浑身的骨头仿佛都碎了,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钻心的疼,口中不断涌出鲜血,染红了身下的腐叶和青草。他的眼皮重如千斤,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,唯有那股复仇的执念,像一盏不灭的灯,在他的心底燃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缕奇异的灵气,顺着他的鼻腔钻入体内,缓缓游走在他的经脉中。那灵气温润而清凉,所过之处,阴寒的内力竟被一点点压制,伤口的疼痛也缓解了不少,涣散的意识,也渐渐清醒过来。
萧风艰难地睁开眼,视线依旧被浓雾遮挡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,周围的空气与崖顶截然不同。这里的灵气浓郁得惊人,吸一口气,都仿佛有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息渗入四肢百骸,让他那受损的身体,得到了些许滋养。
他撑着手臂,想要坐起来,可刚一动,浑身的骨头就传来咔咔的声响,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。他咬着牙,一点点挪动身体,背靠在一块冰冷的怪石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目光在浓雾中缓缓扫过,观察着这崖底的世界。
断魂崖底,竟并非想象中的荒无人烟。
浓雾中,隐约能看到不远处有一片错落的建筑轮廓,那些建筑并非江南常见的白墙黑瓦,而是由巨大的青石板堆砌而成,墙体上刻着繁复而诡异的纹路,历经百年风雨,依旧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,只是部分建筑已经坍塌,断壁残垣间,长满了青苔和杂草,透着浓浓的沧桑与神秘。
建筑的最前方,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,石碑高约三丈,宽约一丈,碑身被浓雾包裹,只露出顶端的几个古朴的篆字,笔锋凌厉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之气。
萧风的心中,生出一股强烈的好奇。
这断魂崖底,怎会有如此古老的建筑?看这建筑的风格,绝非世俗中的门派府邸,更像是传说中的隐世宗门遗址。
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,扶着怪石,一点点朝着那片建筑走去。每走一步,脚下的腐叶就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崖底,显得格外清晰。周围的浓雾,似乎在靠近建筑的地方淡了些许,空气中的灵气,也愈发浓郁,那股奇异的气息,也越来越强烈。
走到石碑前,萧风抬头望去,石碑上的篆字终于清晰可见——天命宗。
三个大字,刻入石中,力透纸背,仿佛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,又藏着一丝无尽的悲凉。
天命宗?
萧风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这个宗门的记忆,可无论是在萧府的藏书阁中,还是在江湖的传闻里,他都从未听过这个名字。显然,这是一个被遗忘在历史长河中的神秘宗门。
石碑的背面,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萧风凑上前,借着从崖壁缝隙漏下的微光,仔细阅读起来。
字迹依旧是古朴的篆字,却字字清晰,记录着天命宗的历史:天命宗创立于元至治二年(1322年),由天命老人所创,宗门以修炼《天命诡道经》为核心,功法诡谲,威力无穷;天命宗曾参与元末起义,与各路义军首领相交甚密,天命老人曾留下预言“天命诡道,必乱天下”,此语被朱元璋得知后,视为心腹大患,遂联合武林正派,于至正元年(1341年)围剿天命宗,宗门弟子几乎全员战死,天命老人不知所踪,天命宗就此覆灭,遗址被藏于断魂崖底,从此无人知晓。
石碑的末尾,还刻着几行小字,字迹潦草,似乎是天命老人的绝笔:“诡道非邪,天命由心,后起者,若得此经,慎之,慎之,切勿为复仇迷失本心,否则,必入魔道,万劫不复。”
萧风看着石碑上的文字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天命宗,百年前的神秘宗门,竟与元末的历史纠葛在一起,还被朱元璋联合武林正派剿灭,这背后,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。而那《天命诡道经》,竟是天命宗的核心功法,能让朱元璋视为心腹大患,其威力定然超乎想象。
复仇的火焰,在他的心底烧得更旺。
若是能得到这《天命诡道经》,修炼其功法,定能快速变强,届时,别说萧天豪,就算是整个玄阴萧家,他也能一一讨回公道,为母亲报仇,为自己雪恨!
萧风的目光,看向石碑后方的那片建筑,眼中充满了期待与坚定。他扶着石碑,继续往前走,穿过一道坍塌的石门,进入了天命宗的核心区域。
入目是一座巨大的殿宇,殿宇的屋顶已经坍塌了大半,几根巨大的石柱依旧矗立着,支撑着残破的殿顶,石柱上刻着与石碑上相似的诡异纹路,纹路中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的灵气。殿宇的正中央,立着一尊雕像,雕像是一位白发老者,面容清癯,眼神深邃,手中握着一卷经书,正是天命老人。
雕像的下方,是一张石桌,石桌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,灰尘之下,放着一本古朴的经书。
那经书以不知名的兽皮制成,封面呈暗黑色,上面用金丝绣着四个大字——天命诡道经。
正是萧风苦苦寻找的天命宗核心功法!
萧风的心脏狂跳起来,他快步走到石桌前,伸出颤抖的手,拂去石桌上的灰尘,将那本《天命诡道经》拿在手中。兽皮经书入手微凉,质地坚韧,金丝绣成的字迹,在微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泽,透着一股神秘而诡谲的气息。
他迫不及待地翻开经书,里面的字迹依旧是篆字,却配有详细的注解和心法图谱,哪怕是初次接触的人,也能看懂。
经书的开篇,便写着《天命诡道经》的修炼门槛:一需断魂崖底天命宗遗址的天地灵气,此灵气为天命宗百年积淀,与功法相辅相成;二需天生冷漠体质,此体质心境不易受外界干扰,契合功法的诡谲特性,非此体质者,修炼必走火入魔。
萧风的心中,生出一股狂喜。
他自小性格隐忍,情绪极少外露,哪怕被萧天豪百般羞辱,被萧府众人万般欺凌,他也能做到面无波澜,唯有在提及母亲时,才会露出情绪。想来,这便是所谓的天生冷漠体质!而断魂崖底的天地灵气,浓郁得惊人,恰好满足第一个修炼门槛。
仿佛,这本《天命诡道经》,本就是为他而生!
经书接下来,写着修炼条件:每日需修炼三个时辰,心法运转周天,吸收天地灵气入体,凝聚内力;修炼时需保持心境平静,摒弃杂念,否则易被功法的诡谲之力反噬。
而修炼风险,也写得清清楚楚:其一,走火入魔,非天生冷漠体质者修炼必遭此劫,即便契合体质,心境不宁也会陷入魔道;其二,情感完全消失,功法修炼越深,内心的情感便会越淡漠,最终可能成为无心无情的杀人机器;其三,性格变得极端残忍,功法的诡谲之力会影响心性,让修炼者变得嗜杀成性,视人命如草芥。
看到这些修炼风险,萧风的心中没有丝毫犹豫,只有一丝冰冷的坚定。
情感?在萧府的十八年,他所感受到的,只有冷漠、欺凌、羞辱,所谓的情感,于他而言,不过是奢侈品。只要能变强,只要能复仇,就算失去所有情感,就算变得残忍嗜杀,他也在所不惜!
母亲的仇,自己的恨,萧家的债,都需要用鲜血来偿还!
经书的最后,详细记载了《天命诡道经》的属性克制关系:此功法属于内功型阴柔武功,内力浑厚,能克制一切内功型武功,亦能克制阴柔型武功;但因修炼者情感淡漠,反应速度稍慢,易被外功型武功克制,亦被刚猛型武功克制。
萧风将这些内容一一记在心中,刻入骨髓,随后合上经书,走到殿宇中央的一块青石蒲团前,盘膝而坐,准备开始修炼。
那青石蒲团,被天命宗的灵气滋养了百年,表面光滑,透着淡淡的清凉,正是修炼的绝佳之地。
萧风按照《天命诡道经》的心法口诀,缓缓闭上眼,摒弃所有杂念,只留复仇的执念在心底。他调整呼吸,让自己的心境逐渐平静,随后开始运转心法,引导着周围的天地灵气,缓缓钻入自己的体内。
浓郁的灵气,如同温顺的溪流,顺着他的鼻腔、毛孔,一点点渗入经脉,游走在四肢百骸。所过之处,受损的经脉被一点点修复,阴寒的内力被一点点驱散,伤口的疼痛也在一点点消失。
萧风能清晰地感受到,一股淡淡的内力,在他的丹田处缓缓凝聚,那股内力冰冷而醇厚,与玄阴萧家的阴寒内力截然不同,带着一股诡谲的力量,却又能被他完美掌控。
这便是《天命诡道经》的内力!
他沉浸在修炼的状态中,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,唯有心法在体内不断运转,灵气不断入体,丹田处的内力,也在一点点变得浑厚。
不知过了多久,萧风缓缓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寒芒,那是内力凝聚的迹象。他抬手,掌心微微一凝,一股淡淡的冰冷内力便萦绕在掌心,虽不强劲,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气息。
仅仅是第一次修炼,他便成功凝聚了内力,修复了大半的伤势,身体也变得比之前强壮了不少,这《天命诡道经》的威力,果然超乎想象!
萧风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眼中的复仇之火,愈发炽烈。
萧天豪,萧天行,柳氏,玄阴萧家……你们等着,用不了多久,我便会从这断魂崖底走出,将你们施加在我身上的一切,百倍千倍地奉还!
就在这时,一阵细微的攀爬声,从崖壁的方向传来,混着两道低沉的交谈声,透过浓雾,传入萧风的耳中。
“萧虎,你说那萧风这贱种,摔下来还能有命吗?大少爷可是吩咐了,务必斩草除根,找到他的尸体,确认无误才能回去复命。”
“管他有没有命,仔细搜便是!这断魂崖底就这么大地方,就算他摔成了肉泥,我也能把他的骨头找出来!敢跟大少爷作对,死了都是轻的!”
是萧天豪的手下!
萧风的眼神骤然变冷,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。他没想到,萧天豪竟如此阴狠,推他坠崖还不够,还派手下下崖底搜索,务必斩草除根。
这两道声音的主人,他认得,是萧府的两个护卫,萧虎和萧豹,都是萧天豪的心腹,修炼了玄阴寒掌,武功达到了第一境初阶,在萧府的护卫中,也算好手。
看来,柳如烟虽击退了他们一次,却没能伤其根本,这两人还是循着绳索,下到了崖底。
萧风缓缓站起身,将《天命诡道经》贴身藏好,目光扫过残破的殿宇,心中快速盘算着。他此刻虽凝聚了些许内力,修复了伤势,但还未真正踏入武学境界,根本不是萧虎和萧豹的对手。
硬拼,必败无疑。
唯有依靠天命宗遗址的复杂地形,躲避他们的搜索,待自己的武功有所精进,再做打算。
萧虎和萧豹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,浓雾中,已经能看到两道模糊的身影,正朝着天命宗遗址的方向走来,身上的阴寒内力,隔着老远,都能清晰地感受到。
萧风的身体,缓缓贴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后,屏住呼吸,目光冰冷地盯着那两道身影,心中没有丝毫慌乱,只有一片平静。
这,便是天生冷漠体质的特性,也是《天命诡道经》修炼的初效,哪怕身处险境,也能保持心境平静,谋定而后动。
而崖顶的断魂崖边,风雪依旧。
柳如烟站在崖边,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浓雾,秀眉紧蹙,眼中满是担忧。她的掌心,还留着拉绳索时磨出的血泡,隐隐作痛,可她却丝毫不在意。
她看着那根垂在崖边的绳索,想要顺着绳索下到崖底,寻找萧风的踪迹,可断魂崖壁陡峭如削,浓雾弥漫,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,稍有不慎,便会步萧风的后尘,坠入深渊。
她的身后,跟着两个柳家的护卫,见她久久不肯离去,上前劝道:“小姐,此地危险,那萧风不过是萧家的一个庶子,生死与我们柳家无关,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,若是被萧家的人发现,恐生事端。”
柳如烟摇了摇头,目光依旧停留在崖底的浓雾中,口中喃喃道:“他只是一个庶子,却被亲兄长逼得坠崖,何其无辜?我救了他一半,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崖底。”
她想起萧风坠崖前,那眼中的恨意和不甘,想起他被萧天豪百般羞辱,却依旧挺直的脊梁,心中便生出一股莫名的触动。
这个少年,像极了当年的自己,背负着仇恨,在绝境中挣扎。
可她终究是无能为力,断魂崖底,险象环生,她根本无法下去。
良久,柳如烟才缓缓收回目光,对着崖底的浓雾,轻声道:“萧风,若你命大,便好好活着,他日若有缘,江湖再见。”
说完,她转身,带着护卫,毅然离开了断魂崖,只是那秀眉,依旧紧蹙,心中的担忧,久久未能散去。
她不知道,自己这一次的担忧,这一次的转身,竟会让她与萧风,结下一段跨越世仇的缘分,一段相爱相杀的江湖情。
而崖底的天命宗遗址中,萧虎和萧豹的身影,已经踏入了石门,正朝着殿宇的方向走来,脚步声越来越近,杀机,在浓雾中悄然弥漫。
萧风贴在石柱后,掌心的冰冷内力缓缓凝聚,眼神冰冷如霜。
他知道,一场新的生死危机,已然来临。而这一次,他没有柳如烟的相救,只能依靠自己,在这崖底的绝境中,杀出一条生路。
天命诡道,以命搏生,从今日起,他的江湖路,他的复仇路,正式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