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维至正十年,岁在庚寅,江南暮冬。
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,细雪如絮,斜斜飘洒在江南姑苏的玄阴萧府上空。这萧府乃是姑苏武林第一世家,占了半条临湖街,青瓦覆雪,朱门映寒,飞檐翘角间雕着玄冰寒纹,远远望去便透着一股沁骨的阴寒,与江南水乡的温婉格格不入。
府中却非一处天地。
主院“玄阴堂”外,青石板路被仆役扫得干干净净,廊下挂着锦缎宫灯,灯影里暖炉烧得正旺,沉香袅袅,连空气都带着暖意;而府西南角的一隅寒院,却是另一番光景——断瓦残垣漏着风雪,院中的青石地冻得裂了细纹,几株老槐树落尽了叶,光秃秃的枝桠挑着积雪,风一吹,雪沫子便扑进那扇糊着破纸的木窗,落在窗下正蜷着身的少年身上。
少年名唤萧风,年十八,是玄阴萧家家主萧天行的庶子。
此刻他正蹲在寒院的井边,双手泡在冰寒的井水里,搓洗着一大盆比他人还高的锦缎衣物。那是嫡兄萧天豪的衣裳,料子是上好的云锦,沾了些许酒渍,嫡母便命人扔到寒院,让萧风亲手洗净,还特意吩咐,不许用热水,要凭手劲搓掉污渍,明日天亮前必须送到主院,迟了便要受罚。
江南的冬,井水寒得像淬了冰,萧风的双手早已冻得红肿发紫,指腹磨出了血泡,冰水泡着伤口,疼得钻心。可他只是垂着眼,手指机械地搓动着锦缎,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。
他的身形偏瘦,穿着一身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麻衣,领口袖口都磨破了边,露出的脖颈和手腕也冻得通红。但他的背却挺得笔直,哪怕蹲在井边,也未有半分佝偻,一双眸子藏在略显凌乱的黑发下,漆黑如墨,不见半分少年人的青涩,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凝和隐忍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,即便被冰雪覆盖,底下也藏着翻涌的暗流。
这便是萧风在萧府的日子,寄人篱下,任人欺凌。
他是庶子,母亲身份不明,在他三岁那年便神秘失踪,府中只传是被萧家软禁,再后来,连一点消息都没了。自母亲走后,萧风便成了萧府的边缘人,嫡母柳氏视他为眼中钉,嫡兄萧天豪将他当作出气筒,而他的亲生父亲,萧家家主萧天行,却从未正眼看过他一眼。
在萧天行眼中,只有嫡子萧天豪才是萧家的未来,而萧风,不过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庶子,是萧家的耻辱,若不是碍于宗族规矩,怕是早已将他赶出萧府,任其自生自灭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盆冰水突然从身后泼来,浇了萧风满头满脸,连带着井边的积雪也融了大半,冰冷的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流进衣领,冻得他浑身一颤。
萧风没有回头,只是捏紧了手中的锦缎,指节泛白。
他知道来人是谁,府中除了萧天豪的贴身小厮阿贵,没人敢这般对他。
“萧风,你个贱种,磨磨蹭蹭的干什么?”阿贵的声音尖酸刻薄,带着狗仗人势的嚣张,“大少爷说了,这衣裳要是洗不干净,今晚就让你在雪地里跪一夜!”
萧风缓缓抬起头,转过脸。他的脸很白,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,眉骨微挑,鼻梁挺直,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,若是好好打扮,也是一副好皮囊,只可惜,这副皮囊在萧府,只配被人践踏。
他看着阿贵,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,像在看一件死物:“滚。”
一个字,轻得像雪沫子,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寒意,让阿贵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随即阿贵反应过来,自己竟被一个任人揉捏的庶子吓住了,顿时恼羞成怒,抬脚就往萧风的胸口踹去:“你个贱种还敢顶嘴!”
阿贵也是练过几年粗浅武功的,这一脚势大力沉,若是踹实了,足以让萧风吐上几口血。
萧风早有防备,身子往旁边一矮,堪堪躲过这一脚。阿贵收势不住,一脚踹在井沿的石头上,疼得龇牙咧嘴,更怒了,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动手。
“阿贵,跟一个贱种废什么功夫?”
一道倨傲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,带着浓浓的轻蔑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萧风的心底。
萧风的眸子骤然缩紧,抬眼望去。
院门口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,年约二十,身形挺拔,面容俊朗,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,嘴角勾着嘲讽的笑,正是他的嫡兄,萧天豪。
萧天豪身侧跟着两个家丁,手中提着酒壶,身上的锦缎披风扫过院门口的积雪,他连看都没看寒院的破败,目光落在萧风身上,像在看一只蝼蚁。
他是萧府的嫡长子,萧天行的心头肉,自小修炼萧家核心武学《玄阴寒掌》,如今已是第一境巅峰的修为,在姑苏年轻一辈中,鲜有对手,更是被萧天行当作萧家下一任家主培养,在萧府,他便是天,说一不二。
而萧风,是他脚下的泥。
萧天豪缓步走进寒院,脚下的锦靴踩在冰冷的青石地上,发出咯吱的声响,他走到萧风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目光扫过他冻得红肿的双手,又扫过那盆未洗完的衣物,嘴角的嘲讽更甚:“萧风,你说你活着有什么意思?像条狗一样在萧府苟延残喘,吃的是残羹冷炙,穿的是破衣烂衫,连给我洗件衣服,都磨磨蹭蹭的,真是个废物。”
萧风站起身,身上的粗布麻衣还滴着水,冷风一吹,冻得他牙齿打颤,可他却死死地盯着萧天豪,一字一句道:“我是萧府的人,不是你的狗。”
“萧府的人?”萧天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突然放声大笑,笑到一半,猛地收住,眼神变得阴狠,抬手就捏住了萧风的下巴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,“你也配称自己是萧府的人?你那不知廉耻的母亲,跟外面的野男人勾勾搭搭,生下你这个孽种,你就是萧家的耻辱!若不是父亲念着一丝血缘,你早该被沉塘了!”
母亲,是萧风心中唯一的逆鳞。
萧天豪的话,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狠狠插进他的心脏,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疼。萧风的眼睛瞬间红了,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,双手猛地攥住萧天豪的手腕,想要挣脱他的钳制:“你闭嘴!不许你说我母亲!”
“我偏要说!”萧天豪冷笑,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,另一只手抬起,一巴掌甩在萧风的脸上。
“啪——”
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寒院中响起,震得落雪从槐树枝桠上簌簌掉落。
萧风的脸颊瞬间肿了起来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,可他的头却没有低,依旧红着眼睛看着萧天豪,那目光里的恨意,像烈火般灼烧,几乎要将萧天豪吞噬。
“怎么?不服气?”萧天豪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,拍了拍自己的衣袖,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,“有本事,你就还手啊?可你敢吗?你连一点武功都不会,在我面前,你就是一只任我宰割的羔羊。”
说着,萧天豪抬手,掌心凝聚起一层淡淡的寒气,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,院中的积雪竟开始缓缓结冰。那是《玄阴寒掌》的入门招式,寒雾锁身,虽只是入门,却也带着萧家武学的阴寒之力。
“你看,这是萧家的武学,是你这辈子都碰不到的东西。”萧天豪的掌心对着萧风的脸,寒气直逼他的面门,让他的睫毛都结了一层白霜,“萧风,记住你的身份,你就是个贱种,永远都只能被我踩在脚下。”
萧风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愤怒。他死死地盯着萧天豪的掌心,看着那层淡淡的寒气,看着他出掌时,右臂腋下会有一瞬的滞涩——那是萧天豪修炼《玄阴寒掌》的破绽,他观察了整整五年,才发现的破绽。
只是现在的他,手无缚鸡之力,即便知道这破绽,也无从下手。
他只能忍。
忍下这一巴掌,忍下这羞辱,忍下这刺骨的寒意。
萧风缓缓垂下眼,掩去眸中的恨意和不甘,松开了攥紧的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,与冰冷的井水混在一起,染红了盆中的锦缎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沙哑,听不出情绪,“我会把衣服洗干净,明日天亮前送到主院。”
萧天豪见他服软,心中的快意更甚,他轻蔑地瞥了萧风一眼,抬脚将那盆衣物踢翻,锦缎散了一地,沾了雪和泥:“既然知道,就赶紧洗,若是敢偷懒,我让你尝尝玄阴寒掌的滋味。”
说完,萧天豪带着阿贵和家丁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寒院,走时还不忘踹了一脚院中的老槐树,震得积雪落了萧风一身。
寒院又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风雪的声音,和萧风粗重的呼吸。
他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,身上的水和雪融在一起,冻得他浑身僵硬,可他的心底,却有一团火在燃烧,那团火,名为仇恨。
萧天豪的羞辱,嫡母的苛责,父亲的冷漠,还有母亲的神秘失踪,所有的一切,都像一根根刺,扎在他的心上,让他无时无刻不在痛苦,也无时无刻不在谋划。
他知道,自己现在弱小,无依无靠,没有武功,在萧府寸步难行。但他从未放弃,五年如一日,暗中观察萧天豪的武功,寻找他的破绽;偷偷记着萧府的地形,了解府中众人的脾性;甚至在每个深夜,当所有人都睡去时,他会拿着一根磨钝的铁剑,在寒院的雪地里练剑。
他的剑法没有章法,是自己瞎琢磨的,粗糙得很,每一招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练到力竭,练到铁剑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练到身上的汗水浸透粗布麻衣,又被冷风冻成冰。
但他从未停下。
因为他知道,只有变强,才能复仇,才能查清母亲的下落,才能摆脱这像狗一样的日子。
萧风蹲下身,慢慢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锦缎,重新放进盆里,又打了一盆井水,继续搓洗。手指的伤口被冰水浸泡着,疼得钻心,可他的动作却很稳,没有半分颤抖。
雪越下越大了,寒院的屋檐结了长长的冰棱,像一把把冰冷的刀,悬在他的头顶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院外传来了脚步声,一个老仆走了进来,是府中唯一对他还算客气的老管家福伯。福伯看着萧风冻得红肿的双手,叹了口气,递过来一个温热的窝头:“快吃点吧,垫垫肚子,柳夫人那边,我帮你说说情,晚些送过去也无妨。”
萧风抬起头,看着福伯,眼中闪过一丝暖意,却还是摇了摇头,将窝头推了回去:“多谢福伯,不用了,我得赶紧洗,免得萧天豪又找事。”
福伯无奈,又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井边:“这是治冻伤的药膏,你晚上抹上,别冻坏了手。”说完,福伯便转身离开了,走时还帮他掩上了那扇破木门。
萧风看着那瓶药膏,又看了看福伯离去的背影,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这萧府,并非全是冰冷,只是那一点温暖,太过微弱,像风中的残烛,随时可能熄灭。
他拿起药膏,放进怀里,继续搓洗着衣物。
一直到深夜,寒院的灯还亮着,一盏小小的油灯,在风雪中摇曳,映着少年单薄的身影,倔强而孤独。
衣物终于洗干净了,萧风将锦缎拧干,叠得整整齐齐,抱在怀里,往主院走去。
雪夜的萧府,静悄悄的,只有巡夜的家丁打着灯笼,走过青石板路。萧风低着头,贴着墙根走,尽量避开那些家丁,他知道,若是被他们看到,又是一顿羞辱。
路过宗祠时,宗祠的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,萧风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。
他看到萧天行坐在宗祠的主位上,一身玄色锦袍,面容威严,眼神如冰,正看着案上的萧家族谱。萧天豪站在他身侧,脸上带着谄媚的笑,正说着什么,萧天行偶尔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。
那是萧风从未见过的眼神,对萧天豪的欣慰,对萧家未来的期许。
而他,这个亲生儿子,站在宗祠外的雪地里,抱着萧天豪的衣物,像一个外人,连踏进宗祠的资格都没有。
萧天行似乎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,抬眼望来,目光落在萧风身上,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浓浓的厌恶和冷漠:“谁让你在这里的?庶子之身,莫污了宗祠的地,滚。”
简单的一个“滚”字,像一块寒冰,狠狠砸在萧风的心上,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抱着衣物,转身离开了宗祠,脚步迈得很稳,没有回头,也没有让任何人看到,他眼中翻涌的恨意和绝望。
回到寒院时,天快亮了,雪停了,天幕泛着鱼肚白,寒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雪沫子,像一把把冰冷的刀,刮在人的脸上。
萧风没有睡,他拿出那根磨钝的铁剑,走到寒院的雪地里,开始练剑。
月光尚未散去,雪地里映着他的身影,铁剑划过空气,发出呼呼的声响,招式依旧粗糙,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,每一招,都朝着萧天豪的破绽而去,每一剑,都凝聚着他的愤怒和决心。
练到力竭,他拄着铁剑,半跪在雪地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汗水混着雪水,从额头流下来,滴在雪地上,融出一个个小小的坑。
他抬起头,望向主院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暖意融融,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。
他的手中,紧紧攥着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——一块温润的玉佩,玉佩上刻着一道模糊的纹路,像一道闪电,又像一个“天”字,他看了十八年,也从未看懂过。
这玉佩,是母亲失踪前塞给他的,只说了一句:“小风,好好活着,查清真相,别信萧家的人。”
母亲的身份,玉佩的秘密,母亲的失踪,还有萧家的种种,像一个个谜团,缠绕在他的心头,让他夜不能寐。
萧风将玉佩贴在胸口,感受着那一丝微弱的温润,漆黑的眸子里,燃起了熊熊的火焰。
“萧天豪,萧天行,柳氏……”他一字一句,咬着牙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今日之辱,他日我必百倍奉还!母亲的仇,我必报!萧家欠我的,我必一一讨回!”
雪地里,少年的誓言,像一颗种子,埋在冰冷的泥土里,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。
而他不知道,这一天,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。
一场生死危机,正悄然逼近,而一场天大的机缘,也在那生死之间,等待着他。
玄阴萧府的平静,早已被打破,江南武林的风云,也将因这个隐忍的庶子,掀起滔天巨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