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一鸴进组那天是个阴天。
车开到横店的时候,天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
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剧组订的酒店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——
有穿古装的群演,有扛设备的场工,有拿着剧本对词的演员。
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进组,以前当制片人都是在监视器后面看,现在她要站到镜头前面去了。
心里有点紧张,但更多的是期待。
办完入住,她去见了导演。
程砚秋正在片场调设备,看见她来了,点点头,说:“剧本看了吗?”
知一鸴说:“看了。”
程砚秋说:“明天拍你的第一场戏,回去准备。”
说完就没再理她。
知一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发现他确实像蒋能锲说的那样——
话少,但每句话都有用。
他调设备的时候,没人敢打扰他,都在旁边等着。
下午,知一鸴去见了几个演员。
男一号是个拿过奖的老演员,四十多岁,人很和气,看见她就说
“程导的戏不好拍,你多准备”。
女一号比她大几岁,演过好几部文艺片,人有点冷,看见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还有个男二号,是个新人,跟她差不多大,看见她倒是热情,拉着她说了半天话。
她一边听一边点头,心里却在想着明天的那场戏。
那是整部戏里最重的一场之一,女主角和女二号对峙的戏。
女二号是她演的那个角色,一个从乡下进城的小保姆,被冤枉偷东西,跟女主人对峙。
剧本她看了十几遍,人物小传写了三页,但站在片场的时候,她还是有点没底。
晚上回到酒店,她又把剧本翻出来看,一遍一遍过台词,一遍一遍想走位。
手机响了,是蒋能锲的微信:“明天第一场戏?”
她回:“嗯。”
蒋能锲说:“别紧张。”
她看着那三个字,忽然觉得安心了一点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知一鸴到片场化妆。
化妆师是个年轻女孩,一边给她化妆一边说:“你是新人吧?程导的戏,新人都不敢接,你胆子大。”
知一鸴笑了笑,没说话。化完妆,她去换了服装——
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一条黑裤子,一双布鞋。
站在镜子前,她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了,是那个从乡下来的小保姆。
第一场戏开拍。
她站在片场中间,对面是女一号。
程砚秋喊了一声“开始”。
她开始说台词,刚说了两句,程砚秋喊“停”。
他走过来,说:“太紧了。你不是在演戏,是在背词。再来。”
知一鸴深吸一口气,重新开始。
又停。再来。又停。
第五遍的时候,程砚秋还是摇头。
全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,有人在小声议论,有人低着头不敢看。
知一鸴站在那里,手心全是汗。
程砚秋走过来,看着她,说:“你知道你问题在哪儿吗?”
知一鸴摇头。
程砚秋说:“你在想怎么演,没想怎么活。这个角色不是你演出来的,是你活出来的。
你想她是谁,她怎么走到这一步,她心里怕什么,想要什么。想明白了,再拍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,留下一句“休息半小时”。
知一鸴站在片场中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想起苏蔓说过的话——
“演员不是变成别人,是把别人变成自己的一部分。”
她以为自己懂了,但现在才知道,她只是知道这句话,没做到。
她走到角落,蹲下来,闭上眼睛。
她开始想那个角色——
她叫什么?剧本里没写,但知一鸴给她起了个名字,叫秀芬。
她多大?十八岁,从乡下来,不识字,没见过世面。
她为什么进城?家里穷,弟弟要上学。
她怕什么?怕被赶走,怕被人看不起,怕给家里丢人。
她想要什么?想要被人信任,想要一份安稳的日子。
她想着想着,忽然觉得这个人在心里活过来了。不是她演她,是她变成了她。
半小时后,程砚秋回来了。
他说:“再来一遍。”
知一鸴站起来,走到片场中间。
这一次,她没想台词,没想走位,只是让自己变成秀芬。
程砚秋喊了“开始”,她抬起头,看着对面的女一号。
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不是她哭,是秀芬在哭。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不是她的声音,是秀芬的声音。一条过。
程砚秋看完回放,说:“行了,今天就到这儿。”
知一鸴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女一号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,说:“不错。”
她点点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收工后,她一个人坐在片场边上,看着天黑下来。
手机响了,是蒋能锲的微信:“今天怎么样?”
她看着那三个字,忽然想哭。但她没哭,只是回了一条:“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