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，知一鸴就站在了工作室的镜子前。
今天是去见导演的日子，苏蔓让她穿得简单点，不要化妆，头发扎起来就行。
她照做了，但站在镜子前的时候，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
镜子里的人，跟三个月前刚站在这里的那个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——
眼神定了，身姿直了，连呼吸都变得更深更稳。
她想起苏蔓说的“站住了”，现在她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
站住了，不是身体不动，是心里有根，风吹不晃。
七点半，苏蔓推门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，戴着墨镜，气场一如既往地强。
她上下打量了知一鸴一眼，点点头：“还行。走吧。”
两人上了车，苏蔓开着车往城外走。
知一鸴没问去哪儿，只是看着窗外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，最后停在一片老式别墅区门口。
苏蔓摇下车窗，跟保安说了句话，车开进去，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。
苏蔓说：“导演姓程，叫程砚秋，拍文艺片出名的。他这人话少，要求高，待会儿你演完别说话，等他开口。”
知一鸴点点头，跟着她下车。
推开楼门，里面是一个改造过的私人影院，一整面墙是银幕，地上铺着地毯，到处散落着剧本和碟片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，戴着眼镜，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看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目光在知一鸴身上停了一秒，然后看向苏蔓：“来了？”
苏蔓说：“来了。人给你带来了。”
程砚秋点点头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知一鸴坐下。
程砚秋看着她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看着。
知一鸴被他看得有点紧张，但她没躲，迎着他的目光。
过了很久，程砚秋忽然说：“苏蔓说你能演四凤。演一段给我看看。”
知一鸴站起来，走到银幕前面。
她闭上眼睛，让自己回到那个时代，回到那个压抑的屋子，回到四凤的身体里。
睁开眼，她开始说台词。
一段演完，程砚秋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说：“再演一段，不演四凤，演你自己。十八岁那年，最难过的一天。”
知一鸴愣了一下。演自己？她从来没想过。
但她很快就明白了程砚秋的意思——
他要看她最真实的样子，不是演的，是藏都藏不住的那种。
她想起十八岁那年，知又仙把一杯热咖啡泼在她脸上，让她跪着擦地。
她跪在那里，听着知又仙的笑声，心里想的不是恨，是“什么时候能离开”。
她没动，没说话，只是站在那里。
但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静静地流。
程砚秋看着，没喊停。
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，直到眼泪自己停了。
程砚秋这才开口，说：“行了。回去等消息吧。”
知一鸴擦掉眼泪，鞠了一躬，跟着苏蔓往外走。
上车后，苏蔓一句话没说。知一鸴也不敢问。
车开了二十分钟，苏蔓忽然说：“他让你等消息，就是有戏。他没让等消息的，才是没戏。”
知一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她问：“那我能做什么？”
苏蔓说：“等着。别催，别问，别想。”
知一鸴点点头。
回到工作室，苏蔓说：“今天休息，明天继续练。”
知一鸴愣了一下：“还练？”
苏蔓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以为见了导演就万事大吉了？戏还没接，角色还没到手，戏还没拍，你放松什么？”
知一鸴低下头，说：“知道了。”
苏蔓语气缓了一点，说：“今天那一段演得不错。程砚秋看上你的，就是那段。”
知一鸴想起自己站在那里的样子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。
她说：“那不是演的。”
苏蔓说：“我知道。所以他才看上。”
晚上回到酒店，知一鸴给蒋能锲发了条消息：“今天去见导演了。”
蒋能锲秒回：“程砚秋？”
她说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蒋能锲说：“苏蔓带人去见他，都是那地方。”
她想了想，问：“你认识他？”
蒋能锲说：“认识。他拍戏很慢，但对演员好。你能过他那一关，以后路好走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，心里忽然安定了很多。
这一夜，她睡得很踏实。
三天后，苏蔓的电话打来了。
知一鸴正在练台词，看见来电显示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接起来，苏蔓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：“定了。程砚秋的新戏，女二号，下周进组。”
知一鸴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。
她说：“谢谢苏老师。”
苏蔓说：“别谢我，谢你自己。下周见。”
说完挂了电话。
知一鸴站在镜子前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她想起三个月前，自己站在这里，像一根木头。
现在，她要进组了，要拍程砚秋的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