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顾长生推开木屋只剩一半的破门。清晨的雾气带着刺骨的凉意扑在脸上。他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干草堆上的青梅。小丫头的脸色还是像纸一样白。胸口绑着的布条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血。她需要草药。不仅是止血的草药,还需要能疏通经脉的活血草。乱葬岗最外围的地皮早就被附近几个村子的穷人翻遍了。连一根有用的草根都没剩下。他只能往里面走。

顾长生把缠着脏布条的铁剑抓在右手里。他的步子走得很慢。淬体境一重的身体太虚弱了。他必须精打细算每一分力气。草鞋踩在被昨夜暴雨泡烂的黑泥里。泥水顺着脚趾缝往上挤。四周安静得让人发慌。到处都是歪斜着的无字墓碑和半掩在泥土里的白骨。

走了一个多时辰。前面的地势开始往下倾斜。雾气变成了灰黑色。一片枯死的树林挡在前面。树干上全是一个个丑陋的树瘤。连一根树枝都没有。顾长生停下脚步。他把身子靠在一块墓碑后面。风向变了。风里夹着一股味道。不是那种放了十几天烂掉的尸臭味。这是一股铁锈一样的血腥味。很新鲜的血。他眯起眼睛。前面的枯树林里,空气流动的轨迹不对劲。乱葬岗的阴气平时都是贴着地面乱飘的。但现在,那些灰白色的雾气正在按照固定的方向旋转。像是有一个无形的漩涡在吞噬周围的阴气。有人在这里布置了聚阴的阵法。阵法的节点就藏在那些枯树的根部。

顾长生没有直起腰。他把铁剑贴在胸口。手脚并用,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地面往前爬。枯叶和碎石子划破了他的手掌。他不在乎。他顺着地势,爬上了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。岩石表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。他慢慢探出半个头,视线越过岩石的边缘往下看。

岩石下方是一个隐蔽的低洼山谷。山谷中间的空地上,站着七个人。他们穿着统一的暗红色长袍。长袍的下摆和袖口用黑线绣着大蜈蚣图腾。这是附近几百里内名声最差的魔教势力。空地正中央架着一口黄铜大鼎。大鼎下面燃烧着惨绿色的火焰。火焰没有温度,反而透着一股阴寒。大鼎里翻滚着红色的汁液。一个身材瘦小的魔教徒走到鼎边。他手里提着一条刚砍下来的人大腿。大腿的切口处还在滴血。他用力一抛,把整条腿扔进鼎里。大鼎里冒出一股刺鼻的红烟。他们在用活人的血肉炼制邪药。

顾长生没有动。他的目光越过大鼎,看向山谷的入口处。入口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一个穿着宽大灰布斗篷的人走了进来。这人停在离大鼎十步远的地方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把罩在头上的兜帽往后一掀。顾长生认识那张脸。那是家族大长老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执事。平时专门负责家族外院的钱财开销和物资采购。大长老的每一笔脏钱,都要经过他的手。

领头的魔教徒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的脸被半张铁面具挡着。他从红袍的袖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瓶。瓷瓶盖子只开了一条缝,浓烈的血腥气就冲了出来。

“血魔丹。”魔教头目的声音像是指甲刮在铁锅上。“三颗成丹。品质全是上等。你要的货呢?”

灰衣执事没有说话。他从腰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黑布袋,随手扔在地上。袋子口是用粗绳子扎着的。落地的时候绳子松了。几个圆滚滚的东西从袋子里滚了出来,沾满了泥土。

那是十个人头。

这些人头的年纪都不大。他们的头发被随意割断,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极度恐惧和扭曲的表情。他们的脖子上套着灰色的衣领。那是家族外门弟子统一发放的粗布长衫。

“十个外门弟子的命。”灰衣执事指了指地上的人头。他的语气很平淡,就像在谈论十棵大白菜。“昨天后半夜刚杀的。趁着打雷掩盖了动静。心头血全在这三个葫芦里。”执事用脚尖踢了踢旁边的一个木箱。箱盖翻开,里面整齐地放着三个红色的酒葫芦。

顾长生趴在黑石头上。他的手指死死抠住石头上的青苔。所有的线索都在他的脑子里连起来了。大长老的孙子顾阳,在淬体境巅峰卡了整整半年。想要突破聚气境,顾阳的资质根本不够,他需要庞大的外部气血强行冲关。大长老先是把他这个家族第一天才卖给了上界,换取了好处。现在,为了他孙子的前途,大长老甚至开始暗中猎杀自己家族的外门弟子。拿本家人的鲜血去跟魔教换取突破用的邪药。这是一个彻底烂透的连环黑幕。

魔教头目走过去。他弯下腰,捡起一个红葫芦。拔掉木塞,放在面具下方闻了一下。

“很新鲜的心头血。”魔教头目满意地点点头。“这笔买卖算是……”

“砰!”

一团磨盘大小的橘黄色火球突然从山谷左侧的崖壁上射出。火球的速度快得惊人,拖着黑色的尾烟,准确地砸在黄铜大鼎的肚子上。黄铜大鼎发出沉闷的金属撕裂声。鼎身被炸开一个大洞。鼎里那些滚烫的绿色汁液和腥臭的血水呈扇形泼洒出去。

两个靠得最近的魔教徒躲不开,被血水当头浇下。他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完整,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。绿色的火苗在他们身上燃烧,脸上的皮肉迅速溶解,露出白色的骨头。

十二个穿着不同衣服的散修从山坡上跳了下来。他们手里拿着不同的兵器。身上散发着常年混迹在生死边缘的戾气。

“把血魔丹和灵石全都留下!”带头的散修是一个光头大汉。他双手握着两把门板一样宽的生锈铁斧。“干完这一票,够兄弟们快活三年!杀光他们!”

山谷瞬间变成了惨烈的绞肉机。

魔教徒的反应极快。剩下的五个人没有任何沟通,同时咬破自己左手的食指。他们在额头上画了一条血线。五个人围成一圈,双手快速变换手印。地上的泥土变成暗红色。一个半圆形的血色光罩在他们头顶成型。光头大汉的双斧重重地劈在血色光罩上。光罩剧烈晃动,斧刃和光罩摩擦出刺眼的火星。

灰衣执事看到突然杀出的散修,脸色变得煞白。他根本不管地上的血魔丹和那些人头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跑。大长老的任务失败了还可以推脱,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他刚转过身,三个散修已经封死了山谷的出口。

“此路不通。”一个拿着重型链锤的散修咧开嘴笑了。另外两个散修提着单刀,一左一右包抄过来。

“让开!”执事怒吼一声。他拔出腰间的长剑。淬体境中期的真气灌注在剑身上。他挽起一朵剑花,直接刺向拿链锤的散修咽喉。链锤散修根本不躲。他抡起手里几十斤重的铁锤,横扫过去。

“哐当!”

铁锤砸在长剑上。长剑直接断成三截。执事的手腕被震得脱臼。另外两个拿刀的散修抓住机会,就地一滚。两把单刀同时砍在执事的小腿迎面骨上。执事发出一声惨叫,跪倒在地。三件兵器重重地往他身上招呼。鲜血瞬间染红了地上的黑泥。

战斗的冲击波把地上的碎石和树枝卷上了天。一道无形的风刃偏离了战场,贴着山坡往上飞。风刃切开了顾长生藏身处旁边的那棵两人抱不过来的枯树。枯树从中间炸开。成百上千块尖锐的碎木片像暗器一样向四周乱飞。

顾长生没地方躲。三块木片深深地扎进他的左肩膀。还有一块锋利的木片贴着他的脸颊飞过去,划开了一道血口子。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在青苔上。

他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。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捂住伤口。他像一块长在岩石上的石头。

山谷下面,一个负责放风的弓箭散修已经退到了离黑岩石不到二十步的地方。那个散修正拉着弓弦,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山坡。淬体境中期的五官很敏锐。只要顾长生的呼吸稍微重一点,或者心跳的频率加快,就会立刻暴露位置。

“系统。”顾长生在脑海中下达死命令。“立刻强制封闭我的心跳。”

脑海中传来冰冷的机械音:“指令确认。开始执行生理机能干预。”

顾长生感觉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坚冰。心脏的跳动被一股强悍的力量硬生生按停。血液在血管里的流动变得极慢,甚至开始停滞。肺部的呼吸完全停止。他现在的状态,在物理层面上和一具冰冷的尸体没有任何区别。

山谷底部的战斗进入了尾声。散修在人数上占据上风。光头大汉连续劈出十七斧,硬生生砸碎了魔教徒的血色光罩。四个魔教徒被冲上来的散修乱刀砍死。

魔教头目被逼到了破裂的大鼎角落。他的左腿被砍断了,胸口插着半截生锈的断剑。五个散修把他团团围住。

“交出瓷瓶。给你个痛快。”光头大汉用沾满血的斧头指着他。

魔教头目靠在鼎腿上,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。面具掉了一半。他突然笑了起来。笑声很刺耳。他没有拿瓷瓶。他把仅剩的右手伸进怀里。抓出来一张发黄的羊皮符纸。符纸上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。

光头大汉看到那张符纸,脸色大变。“快退!”

来不及了。

“大家一起死吧。”魔教头目的声音微弱但充满了恨意。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捏碎了手里的符纸。

一团炽热的白光从他的掌心爆开。白光膨胀的速度很快。瞬间吞没了魔教头目,吞没了周围的五个散修。紧接着,一声巨大的响动撕裂了整个山谷。爆炸冲击波把地皮掀翻了三尺。大鼎被炸成无数块废铜烂铁向四周乱飞。爆炸的余波撞在黑岩石上,震得岩石抖动。所有的惨叫声在这一瞬间停止了。山谷里重新归于安静。

白光散去。山谷里全是刺鼻的火药味和烤肉的糊味。厚厚的黄烟笼罩着下面的废墟。

顾长生睁开眼睛。系统对心脏的压制自动解除。停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。伤口的刺痛感翻倍地涌上来。

他没有动弹。他依旧保持着趴在岩石上的姿势,像一个最有耐心的老练猎手。他在心里默默开始读秒。

一。二。三。十。

修仙者的生命力很难预测。这种大范围的爆炸中,肯定有人手里捏着保命的底牌。只要有一口气在,散修临死前的反扑就能要了现在的他的命。

五十。一百。两百。

黄烟随着微风慢慢散去。山谷中心炸出了一个大深坑。周围躺满了缺胳膊少腿的焦黑尸体。

三百。四百。四百五十。

顾长生在等待。他不放过任何一点动静。半截烧焦的树枝从深坑边缘掉下去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除了这个,什么都没有。

五百。

五百个数数完了。顾长生仔细感知着山谷里的空气。没有真气的波动。没有任何微弱的呼吸声。整个山谷已经彻底死绝了。

他慢慢用双手撑起身体。拔掉后背的碎木片。他把右手那根脏兮兮的布棍子拿起来。手指翻飞,解开死结。一层层布条被剥落。暗灰色的铁剑重新暴露在空气中。剑身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