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雨停了。风顺着木屋破掉的窗户吹进来。风里全是泥土发霉和木头腐烂的味道。天刚亮。外面的雾很大，把远处的坟头都挡住了。

顾长生睁开眼睛。他从满是灰尘的木板上坐起来。衣服还是半湿的，贴在皮肤上冷冰冰的。他站起身，走到木屋的墙角。

青梅躺在一堆枯草上面。她闭着眼睛。胸口紧紧绑着昨天夜里撕开的白布条。布条上透出一点点暗红色的血迹。

顾长生蹲下来，凑近看了看。青梅的呼吸很平顺。没有昨天那种破风箱一样的杂音。她的脸色发白，但命保住了。

青梅听到了附近的脚步声。她睁开眼睛。

“少爷。”青梅张开嘴，声音很干，嗓子有些哑。

“你醒了。”顾长生说。“感觉胸口还疼吗？”

“不怎么疼了。就是觉得气不够用，有点闷。”青梅想用手撑着干草坐起来。

顾长生伸出手，按在她的肩膀上。“别动。断掉的骨头刚接上。你一动就会错位。错位了就会扎破肺脏。到时候你就没命了。”

青梅被吓住了。她赶紧躺平，放在身侧的手都不敢乱动。“我不动。少爷，我们现在是在哪里？这里好冷。味道也难闻。”

“乱葬岗。”顾长生说。他的语气很平静，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。“家族的废弃陵园。大长老的人昨天把我们赶到这里来了。”

“大长老怎么能这样。”青梅的眼眶发红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“老爷以前在的时候，给了他多少修炼的好药材。现在老爷不在了，他就把少爷赶到这种地方等死。”

“他是个生意人。生意人只看好处。”顾长生看着木屋的破洞。“我现在的修为跌到了淬体一重。对家族没有价值了。他把我赶出来，既能讨好上面的使者，又能霸占我院子里的那些灵石。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。”

“大长老连老爷留下的玉佩都抢走了。少爷，那可是夫人留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。”青梅吸了吸鼻子。

“一块没有灵气的死石头。放在我这里也会被别人拿走。给他拿去，他会放松警惕。”顾长生转头看着地上的泥水。“那些东西，我迟早会连本带利拿回来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来。”

“可是我们以后怎么活下去？”青梅哭出了声。“这里全是烂泥和死人。连一棵能吃的野菜都没有。我们会饿死的。”

“有我在，饿不死。”顾长生看着她的眼睛。“我会去弄吃的。也会去弄治伤的药。”

“少爷去哪里弄？外面全是死人。”

“死人身上的东西也是东西。”顾长生站起来。“你老老实实在这里躺着。不管外面有什么声音，你都闭上眼睛装死。只要你不发出声音，野狗都不会来咬你。记住了吗？”

“记住了。我听少爷的。”青梅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
“少爷，你变了。”青梅小声补充了一句。“你以前从来不说这些话。你以前受了委屈，只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。”

“人死过一次，总会变的。”顾长生转身走向木门。

门只剩下一个烂木头框。他跨过门槛，踩进外面的烂泥地里。泥水立刻没过了他的草鞋。他的扫墓工作开始了。

乱葬岗的面积非常大。这里根本没有路。地面被昨天的暴雨泡软了。顾长生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脚。地势高低不平。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墓碑。没有墓碑的地方就是一个个小土包。树木全都是光秃秃的，枯死的树枝指向天空。满地都是骨头。有的骨头半埋在黑泥里。有的骨头完全露在外面，被风吹得发白。

顾长生走到最近的一个土包旁边。这里有一颗人的头骨。头骨上沾满了黄色的泥巴。

他蹲下身子。他伸出右手，把掌心贴在那颗头骨上。头骨冰凉。

他的脑子里响起了系统那个冷冰冰的机械声音。

“目标已失去所有精华。提取失败。”

顾长生没有收回手。他继续开口：“系统，这具骨头生前是干什么的？”

“扫描结果：普通农夫。生前无修为。死后历经风吹日晒，骨骸内部特质流失殆尽。”系统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。

顾长生站起来。他走到五步外的地方。这里躺着一具完整的骨架。衣服早就变成了地上的黑泥。他弯下腰，双手按在骨架的胸骨上。骨头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青苔，摸上去滑腻腻的。

“提取失败。目标已失去所有精华。”

顾长生在衣服上蹭掉手上的青苔。他继续往前走。他看到一根断掉的手臂骨头。这根骨头被老鼠啃过，上面全是细小的牙印。他摸了上去。

“提取失败。”

他看到一根腿骨。他摸上去。

“提取失败。”

整整一个时辰。天上的雾气慢慢散了。顾长生在烂泥地里转了很大一圈。他连续摸了一百多具尸体和零碎的骨头。他的双手全都是黑色的臭泥。泥巴干了以后糊在手指上，把皮肤绷得很紧。他一直弯着腰，后背酸得厉害。

他的脑子里全都是系统的同一个声音。提取失败。一次成功都没有。这个爆率低得很离谱。

顾长生停在原地。他看着自己满是脏泥的双手。

“系统。你的提取成功率是不是有问题？”顾长生开口问。

“系统设定无误。提取成功率取决于目标物品的隐藏价值。请宿主寻找高价值目标。不要在无价值的目标上浪费时间。”

顾长生把手上的干泥巴在粗布衣服上蹭了蹭。系统说得对。他刚才的做法太蠢了。

他用前世玩游戏做任务的脑子开始分析。那些躺在路边最显眼的地方的骨头，全都是乱葬岗里的普通死人。他们是病死的下人，或者是饿死的穷人。他们活着的时候身体就很差。死了几十年，骨头里的东西早就被雨水冲没了。

他想要摸出有用的属性词条，就不能找这些普通人的坟。他得找那些不普通的地方。那些埋着修士的地方。

他站在原地，视线扫过这片荒地。他不再盯着地上的白骨看。他开始观察周围的地形和泥土的颜色。

前面那片洼地的泥土是黑色的。很普通的烂泥。左边那棵大树下面有一片红土。那是铁矿石染红的。也没有用。

他转过身，看向乱葬岗的北边边缘。那里是一片高地。昨天夜里下暴雨，高地上发生了一场滑坡。一大块泥土从斜坡上塌了下来。地皮被掀开了。露出了很深处的泥土。

深层埋着的东西，通常比表面的东西有价值。顾长生迈开步子，朝着那个滑坡的地方走去。

他走到滑坡的下面。这里的土有一股很重的土腥味。泥土的颜色和外面的黑泥完全不同。这里的土是灰白色的。

顾长生踩着石头往上爬了两步。他看着滑坡切开的泥土墙。

泥土墙的中间位置，伸出来一小截骨头。

这根骨头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。乱葬岗里的骨头，要么是发黄的，要么是发黑的。但是这截骨头是白色的。白得很纯正。虽然上面沾着泥土，但是依然往外透着一层很淡很淡的光。

顾长生又看了一眼这根骨头周围的土。这里的灰白泥土上，什么植物都没有。外面那些长满野草的地方离这里只有几步远。但是那些草根到这里就断了。这片泥土干净得有些过分。

更奇怪的是，包裹这根骨头的泥土表面，有几道很平整的切口。就像是被刀片直接刮过一样。但是普通的泥土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平整的刀口。

顾长生慢慢凑过去。他站在滑坡中间。泥巴粘住他的草鞋。

“系统。这个目标看起来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
“请宿主进行物理接触。只有接触才能启动提取程序。”系统回答。

顾长生伸出两只手。他把手掌贴在那截发着微光的白骨上。

一碰到骨头，一股刺骨的冷气顺着他的手心钻进肉里。这感觉不像摸在骨头上，像摸在冰块上。

他脑子里的半透明面板亮了起来。

之前的机械音变了。变成了一声很好听的脆响。

“叮！”

“检测到残留特质。正在进行剥离。”

“成功提取白色词条：锋锐。”

面板跳出一个白色的光框。光框里面写着“锋锐”两个字。这个光框落在面板下方的格子里。

顾长生看着面板。他的肩膀放松了一点。他终于摸到了第一个有用的东西。

“锋锐。说明这具骨头的主人生前是个剑修或者刀客。他的骨头里残留着武器的特性。”顾长生自己对自己说。

既然是个剑修，那他的身边可能还有别的东西。

顾长生直接用手去挖那根白骨周围的土。这片灰土非常硬，像石头一样。他用手指抠土。没挖几下，他的手指就被磨破了。血丝渗出来，混在灰土里。他没有管手指上的血。他继续用力挖。

挖了差不多半尺深。他的手指摸到了一个长条形的硬东西。触感很凉。是金属。

顾长生两只手握住那个硬东西，用力往外一抽。

泥土散开。东西被拔了出来。

这是一把剑。但是它的样子非常惨。剑柄上的木头装饰早就烂成了渣。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铁条芯子。剑身更糟糕。整把剑长满了红褐色的大块铁锈。铁锈把剑身糊得比大拇指还粗。剑刃那一半完全烂没了，变成了一条高低不平的锯齿边。这根东西拿去劈柴都不好用。它就是一根快要断掉的生锈铁棍。

顾长生拿着这根长满铁锈的铁棍。铁锈蹭脏了他的衣服。

“系统。”顾长生问。“这把破剑还能装词条吗？它烂成这样了。”

“系统判定：目标物虽然严重损坏，但依旧保持长剑的基础物质框架。满足融合条件。”系统的声音响起。

“融合之后会怎么样？”顾长生问。

“系统将消耗词条能量，重塑目标物的规则。请宿主自行体验。”

顾长生不再问了。他调出脑海里的透明面板。

他的视线锁定在格子里那个白色的“锋锐”光框上。他用意识控制着这个光框。光框从格子里飘出来。他把光框慢慢移动到代表生锈铁剑的图像上面。

面板弹出一行字。“是否将白色词条‘锋锐’融入目标物品？”

“是。执行融合。”顾长生下达指令。

指令发出的那一秒。白色的光框碎开了。变成了一条条白色的光线。光线从顾长生的手里流出来，直接钻进那根生锈的铁棍里。

铁棍开始发生变化。

铁棍内部传出细微的金属开裂声。接着，剑身上那一块块红褐色的厚铁锈开始松动。最大的几块铁锈裂开，掉在顾长生的脚面上。然后是小块的铁锈。铁锈掉落的速度越来越快。地上很快就堆了一层红褐色的渣子。

铁锈掉光之后，里面的铁芯露出来了。白光还在剑身上流动。

烂掉的那一半剑刃，在白光的包裹下，慢慢长出了新的金属。这就像是骨头重新长肉一样。那些高低不平的边缘被自动抹平。剑身变得笔直。

几秒钟后，白光消失。

顾长生手里握着的，不再是烂铁棍。这是一把全新的长剑。剑身是很冷的暗灰色。上面没有任何生锈的痕迹。剑刃薄得有些透明。冷风吹过，剑刃边缘会闪过一道寒光。

顾长生用手指弹了一下剑身。声音很清脆。

他必须找个东西试一试。他转过头，看向十几步外的地方。那里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。这块石碑有一人多高。石头材质非常坚硬。上面刻着字，但是已经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了。

顾长生提着剑走过去。他现在的身体很差。丹田里一点真气都没有。他握剑的手臂也没有几斤力气。

他走到黑色石碑前面。他举起手里的长剑。他没有用力劈砍，只是握着剑柄，让剑刃平直地从石碑中间划过去。

剑刃碰到了石头。

没有撞击的声音。没有火星冒出来。顾长生的手腕完全感觉不到石头挡住了剑。剑刃就这么轻松地穿过了厚厚的黑色石碑。就像用热水切开一块软泥一样顺利。

顾长生收回剑。

黑色石碑在原地停了一会。接着，上半截石碑顺着切口慢慢滑落。“砰”的一声，半截石头重重地砸在泥水坑里，溅起一片黄色的泥水。

顾长生看着留在地上的那半截石碑。石头上的切口平整得像一面镜子。连一粒多余的石渣都没有。

顾长生看着手里的暗灰色长剑。他很满意。

“好东西。”顾长生说。

但是他觉得这样不行。他现在是个被流放的淬体一重废人。一个废人手里拿着一把这么锋利的武器，是一件很蠢的事情。只要被执法堂或者大长老的眼线看到，一定会抢走。还会引来杀身之祸。

他必须把这把剑藏起来。让人看不出这是一把剑。

他左右看了看。不远处躺着一具刚被野狗拖出来的尸体。尸体身上穿着一件烂掉的麻布衣服。衣服的颜色很脏。

顾长生走过去。他踩住尸体的肩膀。两只手抓住麻布衣服的下摆，用力往两边撕扯。麻布被撕开，他扯下来一大块长条形的烂布。

他拿着烂布走回剑的旁边。他把长剑放在地上。他拿着布条的一头，包住剑尖。然后用力拉紧布条，一圈接着一圈往上缠。

他缠得非常紧。布条把暗灰色的剑身完全盖住了。一直缠到光秃秃的铁剑柄。最后，他在剑柄末端打了一个很大的死结。

顾长生把缠好布条的剑拿起来。现在，这把剑的外形全变了。它变成了一根包裹着脏布的粗木棍。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最破烂的探路拐杖。

他拿着这根布棍子，在地上用力杵了两下。声音发闷。没有任何金属的声音。

顾长生把布棍子握在右手里。有了这把武器，他在这片乱葬岗里就有了底气。他不再是一个只能等死的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