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
顾长生的脑子里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黑色空间。

巨大的青铜机械轮盘悬在正中间。轮盘转动得很慢。金属齿轮咬合在一起，发出很沉的摩擦声。这声音在黑色空间里来回撞击。

那个穿旧式长裙的女人被困在轮盘下面。她现在只是一道紫色的残魂。几秒钟前，她还想直接冲进来抢占顾长生的身体。现在，她被一道很厚的蓝色光幕挡住了退路。

女人转过身，用力撞击那道蓝色光幕。

“砰。”

光幕连晃都没有晃一下。女人的残魂被弹回来，重重地摔在黑色的地面上。她的身体变得透明了一些。她是魂体，本来感觉不到疼。但是在这里，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撞击带来的疼痛。这地方的规矩和外面的世界完全不一样。

顾长生的声音在黑色空间的上空响了起来。声音很大，听不出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。

“系统。锁定目标。”顾长生的声音很稳。“准备投放负面词条。”

女人从地上爬起来。她的脸板得很紧。她活了很多年，杀过很多大人物。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狼狈过。

“凡人。你以为弄个奇怪的幻阵就能困住我？”女人抬起头，冲着黑色的天空喊话。“我虽然只剩一缕残魂，但我的神识本源不是你这种低贱的虫子能理解的。给我破！”

女人抬起两只手。紫色的光芒在她的掌心快速聚集。她要施展她以前用过的一种大面积杀伤法术。这种法术在上界能直接烧干一条大河。

紫色的光芒越来越亮。黑色的空间开始摇晃。

顾长生躺在外面的硬木板床上。他脸上的血迹已经干了，结成了一块块暗红色的血痂。他闭着眼睛，把注意力全放在脑子里的系统面板上。

面板上开着几个灰色的光框。这是他之前在乱葬岗摸尸体的时候，从几个魔教徒身上抽出来的垃圾。

他点选了第一个光框。上面写着“神智昏沉”。

“下去吧。”顾长生在意识里下达命令。

灰色的光框从面板上掉落。它穿过黑色的空间，直直地砸向那个正在聚气的女人。

女人看到了天上掉下来的灰色东西。她根本没放在眼里。凡人的手段，连她的护体紫光都碰不到。

灰色的光框接触到了紫光。

没有爆炸。没有声响。

系统底层的规则在这一秒钟接管了一切。在系统的判定里，提取出来的词条拥有最高级别的强制生效权。不管目标是凡人，还是上界的仙人，只要中了词条，就必须承受效果。

紫色的护体光芒就像是被水浇灭的炭火，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灰色的光框直接砸进了女人的头顶。

女人手里的法术只准备了一半。她的嘴唇正在快速开合，念着古老复杂的音节。

“天火灭……”女人念到一半，声音突然停住了。

【神智昏沉】生效了。

女人的眼睛突然失去了焦距。她的脑子在这一刻变成了完全的空白。那些她练习了几万遍的法术口诀，那些复杂的真气运行路线，全都不见了。

她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。双手还举在半空中，但是手里的紫色光芒已经散开了，变成一点点光斑掉在地上。
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
整整三秒钟。她就这么傻站着，脸上的表情很呆滞。

三秒钟后，女人的眼神重新聚焦。她猛地甩了一下头。刚才那种脑子被完全清空的感觉让她感到害怕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忘词。

“你对我做了什么？”女人冲着天空大喊。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慌乱。

顾长生没有回答她。

他在系统面板上点选了第二个灰色光框。上面写着“经脉淤塞”。

“继续。”顾长生下令。

第二个灰色的光框从上面砸了下来。速度很快。女人根本躲不开。光框再次砸进她的身体里。

【经脉淤塞】生效。

女人的残魂体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。原本稳定的人形轮廓开始扭曲。

她体内仅存的一点点灵力，本来是按照特定的路线在平稳流动。现在，那些路线里像是被塞满了石头和烂泥。灵力走到一半，直接卡死了。

一种撕裂般的胀痛传遍了她的全身。

灵力卡壳带来的后果非常直接。

女人张大嘴巴，喉咙里发出“咯”的一声。

这是一个打嗝的声音。

紧接着，她的肩膀猛地往上抽动了一下。左腿也不受控制地踢了出去。

她开始抽搐。

她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。她平时的每一个动作都非常优雅。她的身体早就练到了辟谷的境界，根本不可能有凡人这种打嗝和抽搐的生理反应。

但是现在，系统强行把这种低级的凡人病症塞进了她的灵魂里。她的身体只能按照病症的表现来行动。

“咯。”她又打了一个嗝。

接着是连续不断的抽搐。她的双手在空中乱抓，双腿发软。

女人重重地跪倒在黑色的地面上。她身上那件繁复漂亮的旧式长裙变得皱巴巴的。盘得很整齐的长发散落下来，挡住了大半张脸。

她跪在地上，双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胸口，试图把那些卡住的灵力理顺。没用。越是用力，抽搐得越厉害。

她现在的样子，根本不是什么傲视上界的强者。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路边发急病的老太太。身上那种高冷和威压，碎得一点都不剩。

“停下……”女人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她的声音发抖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。

顾长生看着她的惨状。他心里没有同情，也没有觉得好笑。这就是一场生存测试。对手如果不死，死的就是他。

他在面板上翻找了一下。又拉出三个灰色的光框。

这三个光框上都写着四个字：“气血衰败”。这是最容易让人虚弱的负面词条。

顾长生控制着这三个光框。让它们悬停在女人头顶上方不到三尺的地方。

“这三个东西，叫做气血衰败。”顾长生的声音很平静。这是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。“只要它们砸下去，你仅剩的这点灵魂本源就会快速流失。你连维持人形的力气都会没有。最后变成一团没有意识的死气。”

女人抬起头。透过散乱的头发，她死死盯着头顶上那三个灰色的光框。她能感觉到光框里散发出来的那种让人恶心的衰败气息。

“你不能杀我。”女人用力喘着气，试图让自己说话连贯一些。“我脑子里有很多上界的功法。我可以教你。我可以让你在这片烂泥地里当真正的王。”

“我不稀罕你的功法。”顾长生说。“我自己有办法弄到更好的。”

“你杀了我，你什么都得不到。”女人的声音大了一点。“我死了，这枚戒指就会碎。戒指碎了，追踪我的仇家就会感知到空间波动。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。你一个小小的淬体境，挡不住他们的一根手指。”

她在试图用同归于尽来威胁顾长生。

顾长生外面的真身躺在床上。他睁开眼睛，看着漏风的木屋屋顶。

“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顾长生的声音传进黑色空间。“你的仇家要找的是你。不是我。他们追的是你的气息。”

女人没有说话。她按在胸口的手指抠进了自己的魂体里。

“你现在躲在这个戒指里，气息被隔绝了。他们找不到你。”顾长生慢慢把话拆开来说。“如果我把你杀了。这枚戒指变成一块废铁。你的气息彻底消散。就算他们找过来，在这片乱葬岗里，每天都有几百个凡人死掉。谁会注意到一个普通的死人？”

灰色的光框往下压了半尺。离女人的头顶更近了。

“你现在非常虚弱。”顾长生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声音说话。“你在逃命。你受了很重的伤。你刚苏醒，连夺舍我这个淬体境凡人的力气都没有。你拿什么跟我同归于尽？”

女人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。

她所有的底牌，她所有的骄傲，被这个声音一层一层地剥开。对方完全没有被她以前的身份吓到。对方的思路清楚得像一把刀子。

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本钱。

“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说，想要我的身体。还说会让我死得痛快一点。”顾长生停顿了一下。“我现在把这句话还给你。把你的命交出来。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。”

三个灰色的光框开始发亮。那是即将坠落的预兆。

死亡的恐惧真真切切地压在女人的头顶上。她逃了那么久，吃了那么多苦，好不容易在下界找到一个安身的地方。她不想就这么死在一个无名小卒的手里。

“停手。”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。

她不再维持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。她的肩膀垮了下来。

“停手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这一次，她的声音里带着很明显的祈求。“我认输。”

天上发亮的灰色光框停住了。

“口头认输没有用。”顾长生说。“我需要实际的东西。拿出你的诚意。”

女人咬着嘴唇。她知道对方想要什么。在这个残酷的修仙世界里，只有一种东西能保证绝对的安全。

她闭上眼睛。她的双手在胸前合拢。

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在她的眉心亮起。这团光芒很小，只有米粒那么大。这是她灵魂最深处的本源魂血。交出这个东西，她的生死就完全捏在别人的手里了。

暗红色的光芒从她的眉心飞了出来。

魂血飞向半空中的青铜机械轮盘。轮盘的齿轮转动了一下，裂开一个口子，把那滴魂血吸了进去。

系统的声音在黑色空间里响起。

“检测到目标本源魂血。”

“目标完全放弃抵抗。”

“主仆契约生成完毕。已收录入系统底层规则。”

听到契约生成的声音，顾长生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。

他一挥手。悬在女人头顶的三个【气血衰败】光框直接散开，消失了。

接着，他又操作了一下系统面板。

那个压在女人身上的【经脉淤塞】和【神智昏沉】也被撤除了。

阻碍灵力运行的烂泥消失了。女人的身体停止了抽搐。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她双手撑在黑色的地面上，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。

她伸手把散乱的头发拨到脑后。她看着头顶上那个巨大的青铜轮盘。她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她彻底变成了这个凡人的附属品。

“把你的名字报上来。”顾长生说。
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们以前叫我，玄冰女帝。”

“那是以前的名字。我不记死人的头衔。”顾长生看着她。“你现在叫什么。”

女人握紧了拳头。但她反抗不了契约的力量。“我没有名字。你可以随便叫。”

“那就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叫。”顾长生关掉了面板。

黑色的空间慢慢变暗。

顾长生把意识退了出去。

他睁开眼睛。木屋里的空气非常冷。地上结的冰霜还在。那半碗水冻得很结实。

顾长生从硬木板床上坐起来。他身上的关节发出很脆的响声。强行融合苍龙血带来的伤势还在慢慢恢复。衣服上的血块硬邦邦地拉扯着皮肤。

他转过头，看向床头那张烂木桌。

那枚黑色的戒指安静地躺在桌面上。表面那层伪装的铁锈已经掉光了，透着一股像黑冰一样的冷光。

顾长生伸出手，把戒指拿起来。触感很凉。

他没有任何犹豫，直接把黑色的戒指套在了左手的食指上。戒指的大小刚刚好，死死卡在手指骨节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