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夜里的风停了。破烂的木板墙不再漏风，屋子里的空气变得很死气沉沉。气温降得很低。放在角落的那半碗水结了一层白色的硬冰。

那个透明的女人飘在顾长生的床头。她穿着样式很旧的繁复长裙，长长的头发散在背后。她的脚没有踩在满是污泥的地上。她就那样悬空停在那里。

女人的眼睛盯着顾长生的肚子。那里有一层很淡的紫金色光芒在闪动。那是刚刚强行融合进去的苍龙血。

“远古苍龙血。”女人开口说话了。她的声音很好听，但是没有温度。就像两块冰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。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。你住在这个满是发霉味道的烂泥地里。你的身体里却藏着这种好东西。真浪费。”

顾长生坐在硬木板床上。他的灰色布衣上全是刚结痂的血块。衣服硬邦邦的，贴在肉上很不舒服。他没有动，看着飘在半空的女人。

“你看上这滴血了。”顾长生说。

“我想要你的身体。”女人微微抬起下巴。她看着顾长生，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没有用的石头。“你的肉身刚好可以用来装我的灵魂。把身体的控制权交出来。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。不用受太多苦。”

顾长生看着她的眼睛。女人的眼里全是那种习惯了决定别人死活的冷漠。

女人往前飘了一点距离。

顾长生的脑子里突然响起那个冷冰冰的机械声音。

“检测到不稳定的精神波动。捕捉到目标逸散记忆。开始解析目标残留信息。”

几幅画面在顾长生的眼前快速闪过。只有短短两秒钟。

他看到一座白色的高塔。天上飘着很多红色的云。几个穿着金色铠甲的人把这个女人围在中间。他们手里拿着沉重的兵器。一把带有火焰的长剑从女人背后刺进去，穿透了她的胸口。女人的身体碎开，变成一团光，掉进一个黑色的裂缝里。

顾长生看明白了。这个女人是被别人背叛，然后杀死的。她被人追杀，逃到了下界。最后躲在这个黑色的死铁戒指里保命。

“你被人从后面捅了刀子。”顾长生看着女人说。“那些穿金甲的人是谁？你的仇家？”

女人的脸板了起来。那种被人拆穿秘密的愤怒出现在她的脸上。

“闭嘴。凡人没有资格问这些事。”女人抬起右手。

她没有再说话。她是一个上位者。她不想跟一个将死的凡人解释任何事情。

透明的身体瞬间化开。她变成了一道紫色的强光。这道光速度太快，在空气里拉出一条长长的残影，直接冲向顾长生的脸。紫光钻进他的眉心。
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这不是空气里的声音。这是顾长生脑子里的声音。

顾长生的身体直直地往后倒去，重重地砸在硬木板床上。床板被砸得发出一声断裂的声音。

他动不了了。连一根小拇指都抬不起来。

大量的血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。接着是耳朵，还有眼角。红色的血流过他的脸颊。血是热的，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领里。在冰冷的空气里冒着白气。

这种感觉很可怕。他的脑子里进了一个外来的东西。那个东西力量很大，正在强行接管他的手脚和内脏。他的呼吸停住了。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出去。

顾长生的眼睛睁着。他看着屋顶漏风的破洞。他的身体快要死了。

但是他的大脑很清醒。

他在用以前玩游戏做任务的习惯分析现状。一个高级别的高维灵魂，正在抢占一个低级别玩家的初始账号。拼力量，他一点赢的机会都没有。对方只需要一个念头，就能把他的灵魂捏碎。

蓝色的半透明面板自动在他的眼前弹了出来。

红色的警告字眼在面板上快速闪烁。

“警告。检测到高阶神魂入侵。宿主生命体征正在快速下降。肉身失去控制。”

“是否采取紧急防卫干预？”

系统的机械声音很大，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响。

顾长生咬紧牙齿。他的牙龈都在流血。

“不能防卫。”顾长生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如果系统现在开启防卫，两股巨大的力量在他的脑子里撞击。他的脑袋会像一个熟透的西瓜一样直接炸开。他现在的淬体境三重肉身，根本装不下这种级别的战斗。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。

“放弃所有抵抗。”顾长生下达指令。“把识海的核心区域全部打开。不要设防。让她进去。”

“指令确认。放弃防御。”系统回答。

顾长生放开了对自己大脑的所有控制。他撤掉了最后一点真气防御。他就像一扇没有上锁的门，主动退开。

那道紫色的光感觉到阻力消失了。光芒在顾长生的经脉里停顿了一下。

“算你识相。”女人的声音在顾长生的大脑深处响起来。

她觉得这个凡人认命了。面对仙人的力量，凡人本来就只有等死的份。她没有停下，直接朝着顾长生最深处的意识区域冲过去。她要抢占最核心的地方，抹掉顾长生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。

女人冲进去了。

但是她停住了。

这里没有凡人那种混乱的记忆碎片。这里是一个很大的黑色空间。空间正中间，没有灵魂的影子。只有一座巨大无比的青铜机械轮盘。

轮盘悬浮在半空中。一半是冰冷的金属齿轮，一半是看不懂的古怪文字。轮盘慢慢转动，发出沉重的摩擦声。上面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。

女人看着这个巨大的机器。她活了很久，见过上界的仙王，见过深渊的怪物。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。这东西上面没有天道的气息。它好像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。

一丝不安在她的残魂里蔓延。

“目标已进入核心区域。”

“扫描完毕。判定目标为可交互的能量生命体。”

机械的声音在黑色空间里回荡。这声音没有感情。

女人的脸白了。她发现自己不是来夺舍的。她像是一个走错房间的猎物。

“装神弄鬼。”女人咬着牙说。她想要调动自己剩下的全部灵魂力量，把这个青铜轮盘砸碎。

“打开系统背包。”顾长生的声音也响了起来。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，把女人的声音盖住了。

女人的直觉告诉她，必须马上离开。这里太危险了。她转过身，化作一团紫光，想要顺着原路冲出这个黑色空间。

“轰隆。”

一阵巨大的响声。

黑色空间的大门直接关上了。门上亮起一道厚重的蓝色光幕。紫光撞在光幕上，被重重地弹了回来。

女人的残魂摔在地上。她的身体变得比刚才透明了很多。

她被关在了这里。四周全是被封死的墙壁。头顶是那个巨大转动的青铜轮盘。

顾长生躺在木板床上。他脸上的血不再流了。他重新获得了对自己身体的一点点控制权。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他在脑海里看着那个被关在系统里的女人。

“系统。帮我找一下昨天在山谷里，从那些死人身上提取出来的没用东西。”顾长生在意识里下达命令。

蓝色面板上，一排排格子打开。顾长生在里面翻找。很快，他找到了几个灰色的光框。这是从魔教徒尸体上摸出来的垃圾。因为没有用，他一直扔在角落里。

他看了一眼这些灰色光框的名字。

有的写着“经脉淤塞”。

有的写着“神智昏沉”。

这些都是负面的垃圾词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