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恒听到了喊声。
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被风刮得支离破碎,但他还是听出了那是养父的声音。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晨光中,他看到老恒正朝他这边跑。跑得很急,踉踉跄跄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他的嘴张得很大,在喊着什么,可星恒听不清了。
因为他看到了老恒身后的东西。
黑甲。
战马。
旗帜上那只狰狞的苍龙。
星恒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身体已经动了。他转过身,拼命往前跑。他不知道那些黑甲骑兵是谁,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追,但他知道——
不能被抓住。
他跑得很快,快得连自己都惊讶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路边的杂草抽打在他的小腿上,火辣辣地疼。他不敢回头,只是一直跑,一直跑。
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“让开!”
一声暴喝炸响。星恒下意识往路边一扑,整个人滚进了草丛里。一匹黑马从他身边掠过,马上的人看都没看他一眼,径直朝前冲去。
不是冲他来的。
星恒抬起头,看到那队骑兵已经停了下来,把他养父围在中间。
老恒站在那圈黑甲中间,像一只被狼群包围的老羊。他佝偻着背,大口喘着气,脸上的皱纹因为恐惧而扭曲。但他没有跑,也没有求饶,只是扭头朝星恒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
然后他转回头,挺直了腰。
“人呢?”领头的骑兵队长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老恒没有说话。
“我问你,昨夜启纹的那个孽障,人在哪?”
老恒还是没有说话。
队长眯起眼睛。他挥了挥手,两个骑兵翻身下马,一把按住老恒。老恒挣扎了一下,被一脚踹在膝弯上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老东西,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队长俯下身,声音阴恻恻的,“那孽障觉醒的是禁忌之纹,按苍龙宫的规矩,必须带回去处置。你包庇他,就是同罪。”
老恒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什么罪?”
“死罪。”
老恒笑了。
那笑容很怪,在他布满灰尘和汗水的脸上扭曲着,像是一朵开在粪堆上的野花。
“老子活了几十年,头一回听说,生下来是什么命纹,也能算罪。”
队长的脸色变了。
“老东西,你——”
“你们追的那个孩子,是我从后山捡回来的。”老恒打断他,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,“捡回来的时候,就那么大点儿,裹在一块破布里,连哭都哭不出声。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,教他打铁,教他做人。我没教过他什么是逆命者,也没教过他什么是罪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队长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你们要杀他,就先杀我。”
草丛里,星恒死死捂住自己的嘴。
他看着养父跪在那里,看着那些黑甲骑兵围着他,看着那个队长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。他想要冲出去,想要大喊“我在这里”,想要像养父保护他一样保护养父。
可他动不了。
不是害怕。
是养父看他的那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太多太多的东西。有不舍,有牵挂,有愧疚,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——托付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队长点了点头,脸上笑容不变,“既然你想死,那我就成全你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按住老恒的两个骑兵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队长拔出腰间的刀,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临死之前,还有什么话说?”
老恒没有看他。
他跪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泥土。良久,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阿恒啊……”
“嗯?”
“爹骗了你。”
星恒的手捂得更紧了。
“爹这辈子,就是个打铁的。去过最远的地方,就是苍龙城。见过最大的官,就是收税的税吏。”老恒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爹……没法去寻你了。”
队长的刀举了起来。
“你要活着。”
“好好的活着。”
“给那些把你当孽障的人看看——”
刀光落下。
星恒的眼眶炸裂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住没有冲出去的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那道刀光落下的瞬间闭上眼睛的,不知道自己在草丛里趴了多久。
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,已经是午后。
日头偏西,阳光透过草丛的缝隙照在他脸上,刺得他眼睛发疼。他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冲出草丛。
路上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黑甲骑兵,没有战马,没有血。
只有路边的一抔新土。
一个小小的坟包,孤零零地立在杂草丛中。坟前没有碑,只插着一根烧火棍——那是老恒打铁时用的烧火棍,跟着他二十年的烧火棍。
星恒跪在坟前。
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跪着,从午后跪到黄昏,从黄昏跪到入夜。
夜风很凉,吹得他浑身发抖。他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星空。那些星星还是那么亮,那么冷漠,那么高高在上。
忽然,他额头上那道紫纹微微发热。
他低下头,下意识地伸手入怀,摸出那块黑色碎片。
碎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。
一道若有若无的波动从碎片中传出,像是一根无形的线,牵引着他的目光,看向黑暗深处的一个方向。
那边,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。
星恒攥紧碎片,站起身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包,然后转身,朝着那个方向走去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身后,夜风呜咽着穿过杂草,吹过那根孤零零的烧火棍。
远处,群山沉默。
星空依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