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芒域,青石镇。
今夜无月。
星垂平野,浩瀚的银河如一条横贯天际的玉带,将千万点冷光洒向这座坐落于苍龙山脉边缘的边陲小镇。镇子中央的青石广场上,黑压压地挤满了人。
铁匠老恒挤在人群最外围,踮着脚往里张望。他身前是层层叠叠的后脑勺,有镇长的、有商铺掌柜的、有平日里对他颐指气使的佃户们的。没人给他让路,他就只能这么踮着,粗糙的手掌搭在身边少年的肩膀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阿恒,别怕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闷在喉咙里,像是铁砧上被锤扁的铁块,“就是上去照一下,很快的。”
被他唤作“阿恒”的少年没有应声。
少年今年刚满六岁,身形在同龄人中算不得壮实,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套在身上,空荡荡的。他的眼睛很黑,像是铁匠铺后山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,此刻正越过人群的缝隙,盯着广场中央那座三丈高的石台。
石台名曰“观星台”。青石镇这样的小地方,自然建不起那些大城池里用星纹石砌成的正式启纹台,只能凑合用祖辈传下来的这座古旧石台。台面斑驳,长满青苔,唯独顶端镶嵌的那块圆盘——据说是上古陨铁所铸——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。
此刻,正有一个孩子站在那陨铁圆盘上。
那孩子是镇长家的远房侄孙,穿着绸缎衣裳,白白胖胖。他站在台上,仰着头,看着夜空,小脸上满是兴奋。台下,镇长的笑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。
“嗡——”
一道细不可闻的颤鸣从陨铁圆盘中传出。
紧接着,夜空深处,一颗原本黯淡的星辰骤然亮了一亮。一缕肉眼可见的银白辉光从九天垂落,如丝如缕,精准地落在那孩子身上。
孩子浑身一震。
他的额头上,眉心正中,一道浅浅的纹路开始浮现。那纹路起初只是淡淡的银痕,随即迅速加深、蔓延,勾勒成一个古朴的符号——像是一柄小锤,又像是一团火焰。
“是‘烈火锤’!”有人惊呼。
“火属性的力之纹!这可是七品命纹啊!”
“镇长家祖坟冒青烟了!”
人群沸腾了。镇长的笑声穿透夜空,得意而嘹亮。那孩子被抱下来时,还不明所以地眨着眼,额头上的烈火锤纹在星光下一闪一闪。
七品命纹。
老恒的肩膀松了松,又绷紧了。他低头看身边的少年,少年依然面无表情,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。
“下一个——星恒!”
司仪的声音拖长了调子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老恒的手掌在少年肩上重重一按,低声道:“去吧。无论是什么纹,你都是我老恒的儿子。”
少年抬起头,看了养父一眼。
六年的记忆在脑海中快速闪过:铁匠铺里飞溅的火星,养父弓着背抡锤的背影,后山那些一个人度过的黄昏,还有镇上孩子们朝他扔石子的叫骂声——“野种!”“没爹没娘的野种!”
他什么都没说,拨开人群,朝观星台走去。
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。
不是因为尊敬,是因为嫌弃。几个妇人捂着鼻子往后退,像是他走过的地方会留下什么脏东西。一个男孩朝他吐了口唾沫,被他爹一把拉住:“别靠近他,晦气。”
星恒走得很稳。
他赤着脚,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一步一步,走上观星台的台阶。石阶很高,他要抬腿迈得很高才能跨上去。当他终于站上那方平台,站在那块陨铁圆盘中央时,台下的人群已经重新喧闹起来——不是在为他加油,是在打赌。
“我赌他是凡品,最多三品。”
“三品?你也太高看他了。这种野种,能有命纹就不错了。我赌一品,不,零品!就是个废人!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笑声刺破夜空。
星恒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陨铁。铁盘冰凉,一股奇异的力量从脚底涌入,顺着他的小腿、腰腹、脊背,一路往上爬。那种感觉很怪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四处游走,想要破开皮肉,冲出去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夜空。
浩瀚星河横亘天穹,无数星辰明灭不定。哪一颗是他的命星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此刻那些星星似乎都在看他——成百上千双冷漠的眼睛,从上而下,审视着他这个站在高台上的蝼蚁。
“嗡——”
陨铁盘颤动了。
这一次的颤动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。整座观星台都在微微发抖,石缝里的青苔簌簌往下落。
台下的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“这是……怎么回事?”
“没见之前有这么大动静啊?”
“该不会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夜空骤变。
那原本静静流淌的星河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,千万颗星辰同时震颤。星辉流转,光芒大盛,整个天穹都在旋转。然后,所有的星光开始汇聚、坍缩、收拢——朝着一个方向。
朝着观星台的方向。
朝着那个瘦小少年的方向。
“轰——”
没有声音,却有轰鸣。
一道粗大如柱的星光从九天坠落,直直贯入星恒的身体。那是纯粹的、炽烈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星光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,亮得把整个青石镇照得如同白昼。
星恒浑身剧震。
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裂了,被填满了,被重塑了。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像是要把他撑爆。他的每一寸皮肤、每一块骨头、每一条经脉都在燃烧,都在尖叫。
痛。
太痛了。
他想喊,却喊不出声。他想倒下,身体却不听使唤。他只能站着,站在那道通天彻地的星光中,像一株被烈火焚烧的野草。
他额头上的皮肤开始裂开。
不是被烫裂的,而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钻。一道纹路出现了,又一道,又一道。那些纹路蜿蜒扭曲,交织缠绕,不是烈火锤那样的规矩符号,而是一团混乱的、疯狂的、无法辨认的图案。
它们像是活物。
它们在蠕动。
星光持续了足足九息。
九息之后,一切归于平静。
星河重新缓缓流转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观星台上的陨铁盘黯淡下去,青石台上的少年依然站着,只是额头上的那道纹路——那团混乱而扭曲的图案——在夜色中闪烁着幽暗的紫芒。
台下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瞪大眼睛,张着嘴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那个七品烈火锤的孩子此刻呆呆地靠在镇长身边,眼里满是惊恐。镇长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块僵硬的石头。
良久,有人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嘶喊:
“禁……禁忌之纹……”
“是逆命者!”
“天弃之人!”
人群炸开了。尖叫声、哭喊声、咒骂声混成一片。有人往后退,有人往地上吐口水,有人捡起石子朝台上扔去。
“打死他!”
“他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!”
“别让他下来!”
星恒站在台上,一动不动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——那双刚刚被星光贯入的手,此刻正微微颤抖。额头上那道紫芒纹路还在隐隐发烫,像是在提醒他: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那个被人骂作“野种”的孤儿了。
他是禁忌。
他是天弃之人。
他是逆命者。
台下,老恒拼了命地往里挤。他佝偻的身躯撞开一个又一个人,脸上满是惊惶和绝望。他朝台上伸出手,嘴唇哆嗦着,想要喊出那个名字。
“阿恒——”
一块石头砸在星恒的脸上。
血从他额角流下来,滴在陨铁盘上。他没有躲,也没有擦。他只是抬起头,看向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夜空。
没有星星在看他了。
所有的星星,都躲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