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磨
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沈砚就醒了。

他躺在炕上,盯着黑漆漆的屋梁,心里把做豆腐的步骤又过了一遍。

泡豆、磨浆、煮浆、点卤、压型。

每一步都不能错。

他轻轻坐起来,没吵醒沈穗,走到灶台边。那盆豆子泡了一夜,颗颗饱满,涨大了整整一圈。

他抓了一把看了看,软硬刚好。

“哥?”

沈穗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。

“再睡会儿,天还早。”

沈穗摇摇头,爬下炕,走到他身边蹲下。

“哥,今天做豆腐吗?”

“做。”

沈穗笑了,蹲在旁边看着那盆豆子。

沈砚从墙角把石磨搬出来。这石磨是爹当年留下的,平时用来磨面,好久没用过了。他试了试,还能转。

“哥,我来推磨。”沈穗说。

沈砚看了她一眼。穗儿才八岁,瘦瘦小小的,推得动吗?

“你先试试。”

沈穗双手抓住磨杆,使劲往前推。石磨动了,但转得很慢。

沈砚笑了笑,也伸出手,和妹妹一起推。

石磨转起来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

沈砚一手推磨,一手往磨眼里添豆子。泡涨的豆子顺着磨眼落下去,被碾碎,乳白色的浆汁从磨缝里流出来,淌进下面的木桶里。

沈穗推得很认真,小脸憋得通红,但一声不吭。

推了小半个时辰,一盆豆子全磨完了。木桶里接了半桶生豆浆,泛着细密的泡沫。

沈穗累得直喘气,但眼睛亮亮的。

“哥,好了吗?”

“还没,还得煮。”

沈砚把木桶搬到灶台边,往锅里倒了一半豆浆,点火烧起来。

豆浆慢慢加热,锅边开始冒小泡。他拿着勺子不停搅动,生怕糊锅。

沈穗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。

“哥,这就熟了?”

“还得再煮会儿。”

豆浆煮开了,翻滚着,豆香飘了满屋。

沈穗吸了吸鼻子。

“好香。”

沈砚把煮好的豆浆舀出来,用细布过滤。滤出来的浆水倒回锅里,继续煮。滤出来的豆渣单独放着,回头能喂鸡。

煮了第二遍,豆浆更浓了。

沈砚把锅端下来,让它稍微晾一晾。

最关键的一步来了——点卤。

他昨天从镇上药铺买了点石膏,磨成了粉。按记忆中大概的比例,用温水化开,慢慢倒进豆浆里,一边倒一边轻轻搅动。

豆浆开始发生变化。原本均匀的液体慢慢凝结,分成清亮的黄浆水和白色的絮状物。

沈穗看呆了。

“哥……它变了……”

沈砚没说话,盯着锅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

过了一会儿,凝结得差不多了。他按记忆中那样,把纱布铺在木框里,把锅里的东西全倒进去,包好,盖上木板,压上一块石头。

“还得压一会儿。”他松了口气,“等压干了,就是豆腐。”

沈穗蹲在那个木框前,一动不动地盯着。

“哥,要等多久?”

“一个时辰吧。”

沈穗点点头,继续盯着。

沈砚忍不住笑了。

“别看了,过来烧火,哥给你煮碗豆浆喝。”

沈穗这才挪过来,蹲在灶台边烧火。

沈砚舀了一碗刚滤出来的豆浆,加点糖——那糖是上次从镇上买的,一直舍不得吃——递给她。

沈穗接过碗,小心地喝了一口。

然后她的眼睛瞪大了。

“哥!好喝!”

一个时辰后,沈砚把石头搬开,揭开纱布。

他愣住了。

木框里的东西,不是他想象中那块完整白嫩的豆腐。它碎成了好几块,软塌塌的,不成形。

沈穗凑过来看。

“哥,这是豆腐吗?”

沈砚没说话,用手指轻轻戳了戳。软的,一碰就散。

这不是豆腐。这是……豆花。

他盯着那堆碎块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
哪儿错了?点卤的时候比例不对?还是压的时间不够?还是……他记错了步骤?

沈穗看着他,小声说。

“哥,是不是做坏了?”

沈砚没回答。他拿起一块尝了尝。

豆香很浓,口感嫩滑,虽然不成形,但味道不错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在现代,豆腐脑不就是这样的吗?嫩的,滑的,加点糖或者卤汁,就是一道吃食。

他看了看灶台上那点白糖。

“穗儿,你帮哥把二牛哥叫来。”

沈穗点点头,跑出去了。

不一会儿,二牛跟着沈穗进来了,一瘸一拐的。

“沈砚哥,啥事?”

沈砚把那碗碎豆花端出来,往里加了点白糖,搅了搅,递给他。

“尝尝。”

二牛接过来,看了看,有些犹豫。

“这啥?”

“豆花。豆腐没做成,做成这个了。”

二牛小心地舀了一勺,放进嘴里。

然后他不动了。

嚼了几下,他的眼睛瞪大了。

“沈砚哥……这……”

“怎么样?”

二牛没说话,又舀了一勺,又一勺。一碗豆花,转眼被他吃了个精光。

他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沈砚哥,这东西太好吃了!又甜又滑,比野菜粥强一百倍!”

沈砚又盛了一碗,加了糖,递给沈穗。

沈穗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吃着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
“哥,好吃。”

二牛凑过来。

“沈砚哥,这东西能卖钱吗?”

沈砚想了想。

“能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嗯。”沈砚说,“镇上那些有钱人,肯定没吃过这个。要是拿去卖……”

二牛激动得脸都红了。

“沈砚哥,我跟你一起卖!”

沈砚摆摆手。

“先不急。我再试一次,把豆腐做出来。”

二牛愣了一下。

“豆腐?这个不是挺好吗?”

“这个好是好,但只能现吃,放不住。”沈砚说,“豆腐能放,能切块,能炖能煎,能拿去酒楼卖给那些有钱人。”

二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“行,你说了算。”

送走二牛,沈砚又泡了一斤豆子。

这次他更小心了。磨浆、煮浆,每一步都做得仔细。点卤的时候,他比上次少放了一点石膏,搅动的速度也更慢。

凝结之后,他把纱布铺好,把豆花倒进去,包紧,压上石头。

这次他多压了半个时辰。

揭开纱布的时候,一块完整的豆腐出现在眼前。

白嫩嫩的,方方正正的,轻轻一按,有弹性。

沈砚松了口气。

成了。

他切下一小块尝了尝。嫩滑,豆香浓,比上次的豆花更紧实,更适合做菜。

沈穗蹲在旁边,眼巴巴地看着。

“哥,这个也能吃吗?”

“能。”沈砚切了一块递给她,“尝尝。”

沈穗接过来,咬了一口,嚼了嚼。

“哥,这个没那个甜。”

“这个不是甜的。”沈砚说,“这个要炖着吃,或者煎着吃,加盐加酱。”

沈穗点点头,又咬了一口。

“也好吃。”

沈砚看着那块豆腐,心里有了盘算。

镇上最大的酒楼叫“福运楼”,掌柜姓钱。听说那人眼光毒,只要好东西,给价也公道。

明天,就拿这块豆腐去试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