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豁牙的事过去七天了。
郑捕头没再来。刘广厚说案子挂了,查不出什么,等有新线索再说。
沈砚点点头,没说话。但他知道,有些事,过去了就是过去了。
第八天一早,他照常进山。
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——手里只剩九十文,粮还能撑一阵子,但光靠打猎,攒钱太慢。得想个别的法子。
他一边走一边想,走到半山腰,脑子里突然一震。
龟甲出现了。
三行字浮起来:
【白:东沟有野兔,可捡。】
【白:西坡套子空,无获。】
【青:北坡乱石沟里有皂角树,皂角可洗衣裳,镇上杂货铺收。】
沈砚盯着第三行字,心里动了动。
青色。比白色好。皂角他知道,小时候娘用过,洗衣裳比草木灰强,不伤手。镇上确实有人收。
他转身往北坡走。
北坡乱石沟那地方他去过,全是乱石头,平时没人去。他爬了小半个时辰,到了沟底。
果然有几棵皂角树,长在石缝里,树上挂着一串串黑褐色的皂角。
他爬上树,摘了半褡裢。
正准备往回走,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哼哼声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。
他警惕起来,握紧柴刀,慢慢走过去。
乱石堆后面,躺着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块头挺大,脸圆圆的,看着憨厚。他的一条腿被压在一块大石头下面,脸憋得通红,正使劲往外抽,抽不动。
看见沈砚,他眼睛一亮。
“沈……沈砚哥!救我!”
沈砚认出来了。是村里的二牛,大名孙石头,住村东头。平时话不多,见人就憨憨地笑,力气大,干活实在。
“石头?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……我来捡柴,没看见这块石头松了,一脚踩空,滚下来被压住了。”二牛疼得直咧嘴,“腿……腿快断了。”
沈砚蹲下来看了看那块石头。少说有一百多斤,压在腿肚子上,已经青紫一片。
他放下褡裢,双手抱住石头,使劲往上抬。
石头纹丝不动。
他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行。
二牛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沈砚哥,你走吧……我自己想办法……”
“想什么办法?”沈砚没理他,四处看了看,找了根粗木棍,塞到石头下面,用肩膀扛着木棍,使劲往上撬。
石头动了动。
二牛赶紧往外抽腿。
沈砚咬着牙,脸憋得通红,肩膀疼得像要裂开,但没松劲。
“快!”
二牛一使劲,腿抽出来了。
沈砚松开木棍,石头轰的一声落回原地,砸起一片尘土。
他喘着粗气,蹲下来看二牛的腿。裤子破了,腿上青紫一大片,但骨头应该没断。
“能动吗?”
二牛试着动了动,疼得龇牙咧嘴,但能动。
“能……能。”
沈砚扶他起来,让他试着走了两步。虽然瘸,但能走。
二牛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。
“沈砚哥,你救了我一命。”
“别说这个。”沈砚捡起褡裢,“走,下山。”
两人一瘸一拐下了山。
到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二牛他娘正站在门口张望,看见儿子那样,吓得脸都白了。
“石头!石头你怎么了!”
“娘,没事,摔了一跤。”二牛说,“多亏沈砚哥救我。”
二牛他娘拉着沈砚的手,眼泪都下来了。
“沈家小子,谢谢你……谢谢你救了我儿子……”
沈砚摆摆手。
“大娘,没事。让他回去歇着,腿养几天就好了。”
过了三天,沈砚正在院子里晒皂角,院门被推开了。
二牛站在门口,一瘸一拐走进来。
沈砚愣了一下。
“石头?你腿好了?”
“没好利索。”二牛憨憨地笑了笑,“但能干活了。”
他走到皂角堆前,蹲下来看了看。
“沈砚哥,这就是你说的皂角?”
“嗯。”
二牛拿起一个闻了闻。
“这玩意儿真能换钱?”
“能。晒干了就行。”
二牛点点头,也不问别的,蹲下来就开始帮忙翻晒。
沈砚看着他。
“石头,你不回去歇着?”
“不累。”二牛头也不抬,“你救了我的命,我帮点小忙算啥。”
沈砚没再说话。
两人一起晒了半个时辰,皂角翻了个遍。
二牛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沈砚哥,还有啥活?”
沈砚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。
“石头,你想不想多挣点钱?”
二牛愣住了。
“挣钱?怎么挣?”
“这山里皂角树不少,我一个人摘不过来。”沈砚说,“你要是愿意,跟我一起摘。摘下来晒干卖了钱,咱们平分。”
二牛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平……平分?”
“嗯。你出力,我出力,该平分。”
二牛咧嘴笑了,笑得憨憨的。
“行!我跟你干!”
接下来的五天,沈砚每天带着二牛进山。
二牛力气大,爬树比沈砚还利索,摘皂角又快又多。而且他憨厚,沈砚说什么他都听,从不问东问西。
第五天傍晚,两人从山里回来,褡裢里装着满满一袋皂角。
二牛一边走一边傻笑。
“沈砚哥,这袋能卖多少钱?”
“晒干了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几十文肯定有。”
二牛嘿嘿笑了。
“几十文……平分的话,我能分好几十文?”
“嗯。”
二牛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皂角晒了五天,终于干透了。
这天一早,沈砚背上一麻袋皂角,去了镇上。
二牛本来想跟着,沈砚没让。腿还没好利索,别乱跑。
到了镇上,他先去了西街杂货铺。
掌柜看了看皂角,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,晒得干。一斤五文,这有二十斤,一百文。”
沈砚接过钱,揣进怀里。
走出杂货铺,他没急着回去,在街上转了一圈。
他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营生。
转到东街的时候,看见一个粮摊前围着几个人。他凑过去看了一眼,卖的是豆子。
黄豆。黄澄澄的,颗粒饱满。
卖豆子的老汉正在吆喝。
“黄豆便宜了,三文五一斤!”
旁边有人问。
“这玩意儿又不能当粮吃,买回去干啥?”
老汉说:“喂牲口啊!比草料强多了。”
那人摇摇头,走了。
沈砚站在旁边,看着那堆黄豆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黄豆。
在现代,这东西能做出多少东西来?豆浆、豆腐、豆干、腐竹……
可在这年头,因为吃多了胀气,不能当主食,只能喂牲口。便宜得很。
他蹲下来,问老汉。
“老人家,这豆子最低多少?”
老汉看了他一眼。
“三文五,不讲价。”
沈砚想了想,摸出七文钱。
“来两斤。”
老汉给他称了两斤,用布袋装好。
沈砚接过豆子,往回走。
一路上,他脑子里一直在转。
豆腐这东西,镇上那些酒楼里有没有?他好像没见过。但这玩意儿做好了,口感嫩滑,加点佐料,比野菜强多了。那些有钱人,肯定愿意尝鲜。
要是能跟酒楼搭上关系,专门给他们供货……
他越想越觉得有门道。
回到村里,他没回家,直接去了二牛家。
二牛正蹲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他进来,赶紧站起来。
“沈砚哥!皂角卖了?”
“卖了。”沈砚从怀里数出五十文钱,递给他,“你的。”
二牛看着那串钱,整个人傻了。
“五……五十文?”
“皂角卖了一百文,平分,五十文。”
二牛盯着手里的钱,盯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沈砚哥……我就出了点力气……”
“出力就该分钱。”沈砚说,“以后还有活。”
二牛使劲点头,憨憨地笑着,眼泪却掉下来了。
他娘从屋里出来,看见儿子手里的钱,也愣住了。
“石头……这……”
“娘,我挣钱了!”二牛把钱递给她,“沈砚哥带我挣的!”
他娘拉着沈砚的手,又要哭。
沈砚赶紧摆手。
“大娘,别这样。石头干活实在,这是他自己挣的。”
晚上,沈砚蹲在灶台边,把那两斤黄豆倒在簸箕里,一颗一颗地挑。
沈穗凑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
“哥,这是什么?”
“豆子。”
“豆子能干啥?”
沈砚想了想。
“能做成一种吃的,叫豆腐。哥以前……听人说过。”
沈穗眼睛亮了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应该好吃。”
沈穗伸出小手,学着他的样子,一颗一颗帮他挑豆子。她挑得慢,但很认真,把坏了的、瘪的都拣出来,放在一边。
“哥,是这样挑吗?”
“对。穗儿真聪明。”
沈穗笑了,继续埋头挑。
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兄妹俩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
沈砚看着妹妹认真的样子,心里暖洋洋的。
挑完豆子,他把豆子泡进水盆里。
沈穗蹲在旁边看。
“哥,这要泡多久?”
“一晚上吧。”
“明天就能吃了吗?”
“还得磨,还得煮,还得压。”沈砚说,“得费不少功夫。”
沈穗点点头,又问。
“哥,那个豆腐,能卖钱吗?”
沈砚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哥想卖钱?”
沈穗歪着头。
“你每次想挣钱的事,眼睛就会亮。”
沈砚忍不住笑了。
“行,穗儿会看人了。”
他摸摸妹妹的头。
“能卖钱。哥想好了,做好了,拿去镇上酒楼,给那些有钱人吃。”
沈穗想了想。
“那咱们就能买更多粮了?”
“嗯。还能买肉,买布,给你做新衣裳。”
沈穗高兴了,靠在他身上。
“哥,那咱们什么时候做?”
“明天先试试。”沈砚看着那盆泡着的豆子,“能不能成,试了才知道。”
外面,风呜呜地响。
屋里,暖洋洋的。
沈穗靠着靠着,睡着了。
沈砚把她抱起来,放到炕上,盖好被子。
然后他回到灶台边,看着那盆豆子。
明天,成败就看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