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天。
整个建筑大陆的气氛变了。
征召令发出后，一万名建筑师陆续抵达苏城。这是建筑大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建筑师集结——超过了三千年前任何一次战争或工程的动员规模。
苏城外围搭建了临时营地，帐篷绵延数十里，像一片白色的海洋。
但苏晚知道，这片海洋下面暗流涌动。
“报告老板，今天又有三支队伍在途中遭遇袭击。这次更狠——对方直接摧毁了队伍携带的灵石储备和星铁原料。“
凌岳的声音从通讯灵珠中传来，带着压抑的怒气。
苏晚坐在设计室里，面前的图纸已经堆成了小山。她用灵笔的尾端敲着桌面，节奏均匀，像是在思考。
“物资损失多少？“
“灵石约两亿枚，星铁三百吨，天蚕丝一千匹。“
这个数字让旁边的顾泽倒吸一口凉气。
归一塔的建造需要天量的材料。每一批物资的损失，都意味着工期的延长。而工期延长——
就意味着废墟可能在归一塔完工前吞没苏城。
“那两个内鬼呢？“
“还在废墟边缘。裴老太君把他们堵住了，但他们不出来，裴老太君也进不去。“
苏晚放下灵笔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际线上，那片漆黑的废墟之渊比二十八天前又扩大了一圈。肉眼就能看到黑色的边界在缓慢地向苏城方向蠕动。
“凌岳，那两个内鬼不重要。“
“什么？“
“他们只是棋子。真正在幕后操控一切的，是废墟之渊里的那个存在。“苏晚的目光冰冷，“那个在虚无塔里等了三千年的东西——它不是在等我去'修复'虚无塔。它是在等我去'完成'虚无塔。“
凌岳沉默了。
苏晚继续说：“你还记得它说的话吗？'让我看看你是来拯救大陆的，还是来为我完成最后一笔的。'这句话有两层意思。“
“第一层——如果我的设计方向正确，归一塔会把虚无塔从毁灭转化为创生，大陆得救。“
“第二层——如果我的设计方向错误，我注入的力量反而会帮虚无塔彻底觉醒，大陆毁灭。“
“它在赌。赌我会犯错。“
“那你会犯错吗？“顾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苏晚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“
她说得很坦然。
“初代的设计方向本身是对的——利用灵脉能量打通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。但她的错误在于，她没有考虑到一个核心问题：通道打开后，两个世界的能量差会产生虹吸效应。建筑大陆的灵力会被地球单方面吸收，导致大陆能量崩溃。“
“那你的方案怎么解决这个问题？“
苏晚走回设计台前，翻出一张她最新画的图纸。
那是归一塔最核心的部分——塔心结构。
“初代设计的是一个单向通道。我改成了——双向循环系统。“
苏晚的灵笔在图纸上比划：“通道打开后，建筑大陆的灵力流向地球，但同时，地球的某种能量——我还没确定是什么，可能是电磁能或者其他形式——会反向流入建筑大陆。两种能量形成循环，达到平衡。“
“这样一来，通道不会导致任何一方的能量崩溃，反而会让两个世界都变得更强。“
【你通过融合现代物理学与上古灵脉学，顿悟出终极设计理念：双生循环·万界共荣！】
顾泽看着那张图纸，虽然看不懂细节，但他凭借商业直觉，瞬间意识到了一件事。
“两个世界的能量循环……这不就是跨界贸易吗？“
苏晚一愣，然后笑出了声。
“顾总不愧是商业天才。本质上，对，这就是两个世界之间的'能量贸易'。各取所需，互通有无。“
“那问题在哪？“
苏晚的笑容敛去。
“问题在于——我需要确保双向循环系统在启动的瞬间就达到平衡。如果有哪怕一秒钟的不平衡，虹吸效应就会启动，一切前功尽弃。“
“而要做到这一点——“
她看着图纸上那个标注着“?“的核心位置。
“我需要一个'校准锚点'。一个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的东西，作为能量校准的基准。“
“什么东西能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？“
苏晚抬起手腕，看着那根红色的绳子。
“我。“
“什么？“
“我来自地球，现在活在建筑大陆。我的身体、我的记忆、我的灵魂，同时承载着两个世界的信息。我就是那个天然的校准锚点。“
顾泽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你是说——启动归一塔的时候，你要待在塔心？“
苏晚没有回答。
“苏晚！“顾泽一步上前，扣住了她的手腕，力道大到指节发白，“初代当年就是在塔心出的事！灵力抽干、封印、消失——你忘了塔灵说的话吗？“
“塔灵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。“苏晚冷静道。
“'不一定'三个字你能拿命去赌？！“
“我不是在赌命。“苏晚抬起另一只手，轻轻覆上顾泽攥着她手腕的手，“我在做计算。而且——“
她顿了一下。
“——这也是唯一的方案。“
设计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顾泽攥着苏晚手腕的手在发抖。
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，试图找到另一个方案、另一种可能，任何能让苏晚不用亲身涉险的办法。
但他找不到。
因为他不是建筑师，他不懂设计。
在这件事上，他帮不了她。
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，比任何商场上的失败都让他痛苦一万倍。
“顾泽。“苏晚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，“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。“
“说。“
“如果——我是说如果——归一塔启动的时候，我出了什么事。“
“不会出事。“
“如果出了。“苏晚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，“晚泽资本、浮空商贸城、还有那一万名建筑师的后勤保障——全部交给你。“
“苏晚——“
“答应我。“
长久的沉默。
顾泽松开了她的手腕，退后一步。
他低下头，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我答应你。“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到有些可怕，“但我也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“
“什么？“
顾泽抬起头。
他的眼眶是红的，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。
“活着回来。“
苏晚张了张嘴。
“这不是请求。“顾泽一字一顿，“这是命令。联席CEO对老板的命令。不服你可以炒了我，但在炒我之前——活着回来。“
苏晚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那种算计的笑，不是商场上的狐媚笑，也不是面对敌人的高傲笑。
是一种苏晚穿越以来，第一次展露的、发自内心的、温暖而柔软的笑。
“好。“
她伸出小指。
“拉钩。“
顾泽愣了一秒，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指，勾住了她的。
两根小指交缠在一起，像两条绑在一起的红绳。
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。“
苏晚小声说完这句话，自己先红了脸。
“好了好了，出去了！我要工作了！“她松开手，转身趴在图纸上，耳尖红得像要滴血。
顾泽站在原地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指。
那个手指上还残留着苏晚指尖的温度。
他将那根手指攥进拳头里，像攥着什么珍贵到不能失去的东西。
“一百年不许变。“他重复了一遍。
然后走出了设计室。
门关上后，苏晚趴在图纸上，把脸埋在手臂里。
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“苏晚啊苏晚，你冷静一点。“她小声对自己说。
但嘴角压不下来。
怎么都压不下来。
第三十五天。
归一塔的设计完成了九百层。
一万名建筑师全部到位，按照苏晚设计的协同系统完成了编组和培训。
物资在凌岳和顾泽的双重调度下，基本筹备完毕。
一切就绪。
但就在苏晚准备进入最后一百五十层——也是最关键的塔心层——的设计时。
天变了。
不是比喻，是真的天变了。
苏城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，忽然被一片漆黑的乌云笼罩。那乌云不是正常的积雨云，而是从废墟之渊方向蔓延过来的——
“报！废墟之渊发生异变！边界向苏城方向暴进了三百里！“
“报！苏城外围的灵脉节点开始不稳！灵气浓度下降了20%！“
“报！虚无塔发出了高频震颤！裴老太君说——虚无塔在提前觉醒！“
消息一条接一条，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苏晚心上。
提前觉醒。
这不在她的计算中。
按照原来的推算，虚无塔至少还有三十七天才会进入觉醒临界点。
为什么提前了？
“因为你的设计太完美了。“
塔灵的声音忽然在苏晚脑海中响起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立了远程连接。
“你设计的归一塔框架太强了。虚无塔感知到了威胁——不，不是感知。是它背后的那个东西感知到了。“
“那个东西？“
“三千年前初代封印虚无塔的时候，有一个……寄生在塔里的意识没有被封印掉。三千年来，它一直在利用虚无塔的能量慢慢生长。它不是塔灵——它是虚无塔的原始BUG产生的异变体。“
“一个BUG？“
“对。初代的设计缺陷产生了一个异常的能量聚合体，三千年的时间让它进化出了自主意识。它不想让虚无塔被修复，因为修复意味着它的寄生环境消失。“
苏晚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。
BUG。
一个因为设计缺陷而诞生的、拥有自主意识的异变体。
它控制着废墟之渊的扩张，操纵着莫顿、控制着圣殿内鬼、甚至引导凌岳去获取被篡改的信息——
一切的一切，都是它在布局。
而现在，它感知到了归一塔的威胁，开始加速觉醒。
“我还有多少时间？“苏晚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世界末日。
“以目前的觉醒速度——七天。七天后，虚无塔完全觉醒，整个建筑大陆开始崩塌。“
七天。
她还有一百五十层的塔心设计没有完成。
按照正常速度，至少需要二十五天。
苏晚闭上眼。
七天。
“苏小姐！怎么办？“顾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苏晚深吸一口气，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慌张。
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、燃烧般的决意。
“通知所有人。“
她站起身，大步走向门口。推开门的一瞬间，走廊外面围满了人——顾泽、凌岳、赶来的裴老太君、柳琴，还有一万名建筑师的代表们。
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迷茫。
苏晚站在他们面前，背后是铺满整面墙壁的归一塔设计图。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个纤细但笔挺的轮廓。
“计划变了。“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嵌入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我们不再有二十五天。我们只有七天。“
人群骚动。
“七天？这不可能！“一个宗师级建筑师喊道，“归一塔的设计还没完成，怎么动工？“
“所以我要做一件事。“苏晚抬起手，所有声音瞬间消失。
“我要在七天之内，同时完成设计和施工。“
死一般的沉默。
同时完成设计和施工——这意味着苏晚要一边画图一边指挥一万人建造，边设计边修改边施工，没有任何容错空间。
“这——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！“
苏晚微微歪头，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那个弧度在场所有人都见过——每次苏晚即将做出超越所有人认知的事情时，她都会露出这种笑。
慵懒的、从容的、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自信。
“谁告诉你们，我是人了？“
她转过身，面对那面贴满图纸的墙壁，抬起右手。
灵笔凭空凝聚在指尖。
“七天。“苏晚轻声说，像是在对自己，也像是在对三千年前那个同名同姓的女人许一个承诺。
“七天之内，我苏晚——“
她落下第一笔。
金色的灵光从笔尖爆发，照亮了整条走廊。
“——以一人之力，为这片大陆画出一个未来。“
窗外，天际线上的黑暗正在加速蔓延。
而苏城的上空，浮空商贸城绽放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璀璨的光芒。
像一颗星星。
在黑暗中燃烧的星星。
裴老太君看着那道光芒，老泪纵横。
柳琴抱着酒壶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凌岳单膝跪下。
顾泽站在最近的地方，看着苏晚的背影，将拳头攥到指节发白。
“一百年不许变。“他无声地说。
风暴已至。
而风暴的中心，是一个握着笔的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