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道里漆黑一片,只有墙壁上每隔数丈镶嵌的夜明珠,散发着微弱清冷的光。
这是威远镖局修建的逃生密道,直通苏州城外寒山寺后山,当初修建时只有苏振南和年幼的苏惊尘知晓。可这个疯癫老乞丐,却对密道的岔路、机关了如指掌,带着他七拐八绕,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便踏出了密道出口,站在了寒山寺后山的密林之中。
身后的苏州城,已然燃起冲天火光。威远镖局所在的城南方向,火光最为耀眼,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刺目的血红色,哪怕隔着数里地,仿佛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。
苏惊尘双腿一软,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,看着那片火光,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。
不过几个时辰前,他还是威远镖局备受宠爱的少东家,有父亲护着,有镖局上下几十口人围着,生辰宴上的笑语还仿佛在耳边。可现在,满门被灭,父亲战死,他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,连回去收尸都做不到。
他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早已破开的伤口里,鲜血混着泥土渗出来,他却感觉不到半分疼痛。胸腔里翻涌的,除了撕心裂肺的悲痛,便是焚尽一切的恨意。
「娃子,哭没用。」
老鬼在他身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,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,而后把葫芦递到苏惊尘面前。他脸上的疯癫之色尽数褪去,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,里面藏着苏惊尘读不懂的沧桑、愧疚与锐利。
「你爹用命给你换了条活路,不是让你在这里哭哭啼啼的。他要你活着,好好活着,不是要你跟着他一起去。」
苏惊尘抬起通红的眼,死死盯着老鬼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「你到底是谁?你怎么知道镖局的密道?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?我爹到底拿了他们什么东西?」
一连串的问题,带着少年濒临崩溃的质问,还有绝境里唯一的指望。
老鬼又灌了一口酒,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往下淌,他却毫不在意。沉默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深潭:「我叫老鬼,你爹苏振南的结义兄弟。当年他刚出江湖,在秦岭被仇家追杀,身中七刀,是我从死人堆里把他扒出来的。我们八拜之交,不求同生,但求同死。」
「今日他死了,我本该陪他一起走。可我答应过他,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护着你长大。这是我欠他的,也是我必须做的。」
苏惊尘愣住了。他从小听着父亲的江湖事迹长大,却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,自己还有这么一位结义叔叔。
「那些黑衣人,不是江湖人。」老鬼的语气骤然沉了下来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恨意,「他们是修仙者,来自青苍山玄宸宗,是世人嘴里能飞天遁地、长生不死的仙人。凡俗武道的极致大宗师,在他们眼里,不过是只稍微壮实点的蝼蚁。你爹的死,不冤。」
「修仙者?」苏惊尘瞳孔骤缩。
他从小听着神仙志怪的故事长大,却从来没想过,这世上真的有修仙者存在,更没想过,血洗他满门的仇人,就是这些传说里的「仙人」。
「不错。」老鬼点了点头,「这世间,不止有我们看得见的凡俗江湖、武道传承,还有一条真正的登天仙途。武道巅峰是大宗师,可大宗师之上,还有半步天人,还有通过炼气、筑基,还有能真正腾云驾雾、寿元千年的真正大能。」
「你爹上个月走秦岭镖路,意外捡到了一块不该捡的碎片,触碰到了玄宸宗藏了三千年的秘密。他们要的不是镖银,不是武功秘籍,就是那块碎片,所以才会千里迢迢赶来江南,灭你满门。」
苏惊尘猛地想起了父亲临死前塞给他的那个木盒。他立刻从怀里掏出来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,就要打开,却被老鬼一把按住了手。
「现在不能开。」老鬼的语气不容置疑,「这东西现在就是催命符,以你现在的本事,别说碰它,只要它的气息泄露出去,玄宸宗的人半个时辰就能找到你,到时候不仅你要死,还会连累更多无辜的人。」
「等你什么时候能在江湖上站稳脚跟,能摸到修仙的门槛,有能力护住自己了,我自然会让你打开它,告诉你所有的真相。」
苏惊尘咬着牙,缓缓松开了手,把木盒重新贴身藏好。他抬起头,看向老鬼的眼神里,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与绝望,只剩下淬火之后的坚定,还有少年人豁出一切的狠劲。
「老鬼叔叔,我要学武。」他一字一顿,声音不大,却重如千钧,「我要报仇,我要杀了那些黑衣人,杀了所有害我爹、害威远镖局满门的人。哪怕他们是仙人,我也要把他们拉下来,碎尸万段。」
老鬼看着他眼里烧得滚烫的恨意,沉默了许久。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,仇人是站在世间顶端的修仙宗门,是掌控着玄尘界大半规则的庞然大物,这条路走下去,九死一生,甚至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。
可他在少年的眼里,看到了当年苏振南的影子,一样的执拗,一样的宁折不弯。
最终,老鬼笑了,一口喝干了葫芦里剩下的酒,把空葫芦扔到了一边:「好,不愧是苏振南的儿子,有骨气。」
「从今天起,我教你武功。不是你爹教你的那些江湖把式,是能让你打破凡俗桎梏,踏入仙途,能让你亲手杀了那些修仙者,报血海深仇的真本事。」
「但我丑话说在前面,这条路苦得很,一旦踏上,就没有回头的路。你怕不怕?」
「我不怕!」苏惊尘斩钉截铁,猛地站起身,对着老鬼深深跪了下去,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「师父在上,受弟子一拜!弟子此生,若不能报仇,天诛地灭!」
老鬼没有躲,受了他这三个头。他伸手把苏惊尘扶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只说了一句话:「放心,我会把我所有的本事,都教给你。」
从那天起,苏惊尘便跟着老鬼,在寒山寺后山的破庙里住了下来。
老鬼教他的东西,和苏振南教的奔雷刀完全不同。没有精妙的刀招,没有花哨的身法,甚至连基础的内功心法都没先教,只教了他一套名为《玄尘淬体诀》的基础法门。
每天天不亮,苏惊尘就要扛着两块数百斤重的巨石,在陡峭的山路上往返奔跑,直到力竭倒地;太阳升起后,便要按照《玄尘淬体诀》的法门,一遍遍打磨筋骨,引导体内的内气冲刷每一寸经脉,哪怕疼得浑身痉挛,也不能停下分毫;到了晚上,老鬼便会把他扔进一个装满漆黑药汤的木桶里,药汤的药力霸道至极,像是无数根钢针,扎进他的筋骨血脉之中,那种撕裂般的痛苦,比白天的苦修还要难熬百倍。
苏惊尘从来没有喊过一声苦,也没有叫过一声疼。
每次力竭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时候,每次药汤的药力疼得他意识模糊的时候,他都会想起父亲倒下的那一幕,想起镖局满门的鲜血,想起黑衣人那句轻蔑的「凡俗蝼蚁」。胸腔里的恨意,便会化作源源不断的力量,支撑着他咬着牙爬起来,继续一遍遍地修炼,哪怕晕过去,醒过来之后,也会立刻接着练。
老鬼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安慰的话,也从来没有松过一次口。他只是每天天不亮就准备好巨石,晚上就熬好药汤,平日里就坐在破庙门口,一边喝酒,一边看着苏惊尘修炼,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,还有越来越浓的欣慰。
他教给苏惊尘的《玄尘淬体诀》,根本不是什么凡俗武学,而是上古守界人一脉的入门传承,是专门用来打磨肉身、唤醒神魂的根基法门,哪怕在上古修仙盛世,都是无数人抢破头的至宝。苏振南当年能以平凡资质,四十岁便突破大宗师境,也是因为早年得了他传的半卷残篇。
更让老鬼心惊的是,苏惊尘的修炼速度,远超他的预料。
这套淬体诀对修炼者的肉身、神魂要求极高,寻常人哪怕修炼十年,也未必能入门,可苏惊尘只用了三天,便完全掌握了法门,半个月,就把第一重练到了圆满。而且他发现,每次苏惊尘修炼到极限的时候,他胸口那枚黑色玉佩,就会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气息,顺着他的经脉游走,帮他修复受损的筋骨,稳住濒临溃散的内气。
老鬼看在眼里,却从来没有点破。他知道,那枚玉佩,才是真正的关键,是玄宸宗疯了一样要找的东西,也是苏惊尘此生最大的依仗,最大的宿命。
三个月的时间,转瞬即逝。
这三个月里,苏州城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华,威远镖局灭门案,成了江南江湖茶余饭后的谈资,有人说是山匪所为,有人说是苏振南得罪了朝廷,众说纷纭,却没人知道真正的凶手,早已离开了江南。
而寒山寺后山的破庙里,苏惊尘已经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蜕变。
原本略显单薄的少年,如今身形挺拔,浑身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,眼神里的稚嫩褪去了大半,多了几分沉稳与锐利。三个月的苦修,不仅让他彻底稳固了通脉境圆满的修为,更是一举突破了内罡境,内气化罡,凝而不散,哪怕不用兵器,罡气也能隔空伤人,已然是江湖上实打实的二流高手。
更惊人的是他的肉身强度。靠着《玄尘淬体诀》和老鬼的霸道药汤,他的肉身早已远超同境界的武者,哪怕是硬接内罡境高手的全力一击,也能毫发无伤。
这天傍晚,苏惊尘收功结束,浑身的罡气缓缓收敛,吐出一口带着杂质的浊气。他拿起靠在破庙门口的奔雷刀,这是老鬼三天前偷偷潜回苏州城,从镖局的废墟里找回来的。
指尖抚过冰冷的刀身,上面还留着父亲的气息,苏惊尘的眼神再次沉了下来。
三个月了,他终于有了一丝报仇的底气。
「内罡境,已经稳了。」老鬼缓步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酒葫芦,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,眼神却依旧清亮,「待在这后山,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。」
苏惊尘抬起头,看向老鬼:「师父,我们接下来去哪里?」
「去杭州。」老鬼灌了一口酒,缓缓道,「下个月,江南漕帮和盐帮,要在杭州西湖的画舫上谈判,整个江南道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,都会赶过去。」
「我查到了,三个月前血洗镖局的那些黑衣人,为首的那个炼气修士,现在就在漕帮,是漕帮帮主钱四海的座上宾。你想要报仇,想要查清楚你爹到底拿了什么东西,就要先踏入这个江湖,先从这些小鱼小虾查起。」
苏惊尘握着奔雷刀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发白,眼底的杀意瞬间翻涌上来。
三个月的隐忍,三个月的苦修,他终于等到了触碰仇人的机会。
「还有。」老鬼看着他,语气骤然严肃,「记住,到了杭州,凡事多留个心眼,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。江湖不是非黑即白,你眼里的好人,未必是好人;你眼里的坏人,也未必是坏人。」
「不到万不得已,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,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手里有木盒和玉佩。玄宸宗的人,还在整个江南道搜捕你,一旦暴露,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。」
苏惊尘重重地点了点头,把老鬼的话一字一句,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他抬起头,望向杭州城的方向,夜色深沉,前路未知,可他的眼里,没有丝毫畏惧,只有淬火之后的坚定。
爹,你等着。
我一定会查清所有真相,手刃所有仇人,为你,为威远镖局满门上下,报仇雪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