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江南劫火
第一章生辰劫火
大胤王朝,景和十三年,暮春。
江南道,苏州城,威远镖局。
今日是镖局少东家苏惊尘的十六岁生辰,平日里车水马龙的镖局大院,此刻张灯结彩,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了后院的演武场,空气中飘着醇厚的酒香与肉香,往来宾客皆是苏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,还有不少从周边府城专程赶来的江湖武师。
威远镖局在江南道立足三十年,总镖头苏振南是大宗师境的顶尖高手,一手奔雷刀纵横江南无敌手,为人仗义疏财,江湖上人人都要给三分薄面。整个江南道,除了少林、武当这些名门大派,没人敢不给威远镖局面子。
后院的演武场角落,苏惊尘正靠在百年老柳树下,手里把玩着一枚通体漆黑的玉佩。
玉佩是他自幼便贴身戴着的,触手冰凉,质地非金非玉,这么多年来,无论他怎么摔打,甚至用父亲的奔雷刀全力劈砍,都没能在上面留下一丝划痕。父亲说,这是他出生那年,一个云游的老道士登门送的,能辟邪挡灾,千叮万嘱让他贴身戴着,万万不可离身。
「尘儿,客人都在前厅等着,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?」
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苏振南大步走了过来。他身高八尺,虎背熊腰,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他今年四十二岁,十年前便突破大宗师境,是江南年轻一代武林公认的第一人,可最近半年,他的眉头就几乎没有舒展过。
苏惊尘收起玉佩,笑着起身:「爹,前厅都是些客套应酬,没意思,不如在这里清净。」
苏振南走到他身边,厚重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,入手能感受到少年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,眼中露出一丝欣慰:「你今年十六岁,已经通脉境圆满,只差一步就能突破内罡境,这份天赋,比我当年强多了。只是江湖险恶,光有天赋不够,还要有城府,有戒心。」
苏惊尘愣了愣。父亲平日里很少跟他说这些话,今日的语气,格外不一样。
「爹,出什么事了?」
「没什么。」苏振南摇了摇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好的木盒,递到苏惊尘手里,「这个,你贴身收好,无论发生什么事,都不能让第二个人看到,哪怕是你最信任的人。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镖局出了事,你就拿着这个,去找你赵叔叔,他会护着你。」
苏惊尘的心猛地一沉,木盒入手沉甸甸的,他下意识想要打开,却被苏振南死死按住了手。
「现在别开。」苏振南的眼神无比严肃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「等你真正安全了,再看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要急着报仇,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」
话音未落,前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,紧接着,金铁交鸣之声、喊杀之声、哀嚎之声,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涌了过来。原本喜庆祥和的生辰宴,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苏振南的脸色瞬间剧变,一把将苏惊尘推到柳树后的假山石洞里,沉声道:「躲在这里,无论听到什么、看到什么,都绝对不要出来!记住我刚才说的话,活着!」
说完,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奔雷刀,刀身出鞘,发出一声震耳的龙吟,璀璨的金色罡气瞬间覆盖全身,大步朝着前院冲了过去。
苏惊尘缩在狭窄的山洞里,心脏跳得如同擂鼓。他死死攥着怀里的木盒,另一只手摸着胸口冰凉的黑色玉佩,透过假山的缝隙,朝着前院望去。
只见前院的红绸已经被鲜血染透,地上躺满了宾客与镖局镖师的尸体。十几个身着黑色劲装、脸上带着鬼面面具的黑衣人,正如同鬼魅般屠杀着幸存的人。这些人的身手诡异至极,出手便是致命杀招,镖局里好几位内罡境的镖师,在他们手里连一招都接不住,便身首异处。
更让苏惊尘头皮发麻的是,这些黑衣人身上的气息,根本不是江湖武者的罡气,而是一种阴冷、邪异的力量,隔空便能伤人,甚至能放出诡异的黑色火光,点燃实木房屋,所过之处,寸草不生。
「苏振南,交出东西,饶你全族性命。」
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,如同砂纸摩擦石头。他站在院子中央,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,仅仅是站在那里,便让周围的空气都彻底凝固。
苏振南手持奔雷刀,稳稳挡在大厅门口,身后是镖局的家眷。他的眼神冰冷如刀:「我不知道你们要什么东西。威远镖局立足江南三十年,从未得罪过什么神秘势力,你们今日血洗我镖局,就不怕江湖武林的追杀,不怕朝廷的问责吗?」
「江湖?朝廷?」为首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嗤笑,如同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「凡俗蝼蚁,也配入我等眼中?苏振南,别给脸不要脸。你上个月在秦岭古道得到的东西,交出来,否则,今日威远镖局,鸡犬不留。」
苏惊尘的心猛地一跳。上个月父亲确实走了一趟秦岭镖路,往返一个多月,回来之后,便一直心事重重,夜里常常独自在书房待到天亮,难道就是因为这个?
苏振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他知道,今日之事,再也没有善了的可能。这些人根本不是江湖人,他们来自那个传说中的地方,那个凡俗武者根本无法触碰的领域。
「想要东西,先过我这关!」
苏振南一声怒吼,奔雷刀猛地劈出,金色的罡气化作一道数丈长的刀芒,如同九天奔雷般朝着为首的黑衣人劈了过去。空气被刀芒撕裂,发出震耳的爆鸣,这是他毕生修为凝聚的一刀,大宗师境的全力一击,足以劈开厚重的城墙,翻江倒海。
可为首的黑衣人只是轻轻抬了抬手,一道无形的黑色屏障出现在他面前。无坚不摧的刀芒劈在屏障上,如同石沉大海,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,便彻底消散无踪。
「大宗师?在我等眼中,不过是稍大一点的蝼蚁罢了。」
黑衣人话音落下,抬手一指。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光线瞬间射出,轻而易举穿透了苏振南的罡气护体,直接洞穿了他的左肩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苏振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,脸色惨白如纸,眼中充满了无力与绝望。
他知道,自己今天,必死无疑。
他猛地回头,朝着假山的方向看了一眼,眼神里充满了不舍与决绝。然后他猛地转过身,再次朝着黑衣人冲了过去,奔雷刀高高举起,这一次,他没有留任何后手,直接催动了全身的罡气,甚至燃烧了自己苦修数十年的武道本源。
「爹!」
苏惊尘再也忍不住,失声喊了出来。他想要冲出去,却死死咬住了牙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,鲜血顺着指尖流了下来。他知道,父亲在用自己的命给他争取时间,他出去了,父亲就白死了。
院子里,爆炸声震耳欲聋。金色的罡气与黑色的雾气疯狂碰撞在一起,掀起了漫天的烟尘。苏惊尘眼睁睁看着,父亲的身影在黑色的雾气中缓缓倒下,陪伴了他半生的奔雷刀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。
为首的黑衣人缓步走到苏振南的尸体旁,弯腰搜了搜,却什么都没找到,脸色瞬间阴沉下来:「搜!给我仔细搜!就算挖地三尺,也要把东西找出来!还有,苏振南的儿子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」
十几个黑衣人立刻散开,朝着后院搜了过来,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苏惊尘缩在山洞里,浑身冰冷,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。
就在这时,一只满是老茧的手,突然捂住了他的嘴。
苏惊尘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,只见一个衣衫褴褛、头发花白的老乞丐,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山洞里,正对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这个老乞丐,他认识。平日里就在苏州城的街头乞讨,疯疯癫癫,嗜酒如命,苏惊尘可怜他,经常给他送些吃的喝的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不等苏惊尘多想,老乞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身形一闪,如同鬼魅般带着他钻进了假山后的密道里。厚重的石门缓缓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喊杀声与冲天火光。
黑暗中,老乞丐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沙哑,却没有了平日里的疯癫:
「娃子,别怕,有我在,谁也伤不了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