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1—2章

谶词:第七十二首词写给我自己

第一卷

第一章井边醒来,笔尖滴墨

我在井边醒来,手里握着一支笔,笔尖滴着墨。

墨是黑色的,但滴在青石板上,晕开的时候泛着暗红。我盯着那摊红看了很久,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:这墨汁要是拿去画画,肯定能画出很好看的落日。

久到听见身后有人在喊——

“三丫头的尸体在井里!”

我回头。沈府的下人们从月洞门涌出来,提着桶,拿着竹竿,呼啦啦围向那口井。没人看我。我站在井边,离井口只有三步,但他们像没看见我一样,从我身边跑过去,挤到井沿往下看。

我低头看自己。

湿的。衣裙全湿透了,袖口沾着青苔,裙摆上有几片花瓣。桃花,粉白色的,从后院那棵老桃树上飘下来的。

我不记得自己去过后院。我不记得自己怎么湿的。我甚至不记得,自己怎么到的这里。

“捞上来了!快,搭把手!”

人群骚动。我抬起头,看见家丁们用竹竿把什么东西从井里挑出来。那东西软塌塌的,浮在水面上漂了两圈,才被勾住衣裳拽上来——

是阿蛮。

隔壁院子的丫鬟,今年十五岁,比我小一岁。

她躺在地上,脸白得像纸,眼睛闭着,嘴角上扬。上扬。在笑。死人在笑。

我后退一步,踩到自己湿透的裙摆,险些摔倒。

阿蛮的手里攥着东西。一个婆子掰开她的手指——是花瓣。粉白色的桃花,和粘在我裙摆上的一模一样。

“可惜了,多好的丫头。”“怎么掉进去的?”“昨夜还听见她哼曲儿呢。”

人们议论着,叹息着,用草席盖上阿蛮的脸。草席落下去的时候,我看见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,像是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。

我转身,跑回自己的院子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

书案上摊着一张纸,纸上是我的字迹。

我认得自己的字。沈家的姑娘都读书识字,嫡母请了西席先生,教《女戒》也教诗词。我的字不算好,但很有特点——横画喜欢往上挑,像要飞起来。

纸上就是这样往上挑的字。

但我不记得自己写过。

《春暮》

落花逐水流,春去不回头。

若问归何处,井底问沉舟。

我盯着最后两个字。

沉舟。沉舟。

阿蛮的尸体漂在井里的时候,是不是像一艘沉下去的舟?

我撕掉那张纸,扔进炭盆。

纸烧起来,火苗是青色的。我盯着那团青色,看它把纸舔成灰烬,看灰烬从盆底飘起来,飘出窗外。

窗外是后院的方向。

后院有一口井。

第二章夜归·倚门无人

中午,嫡母派人来叫我。

正厅里坐着很多人。嫡母坐在主位,父亲坐在她旁边——父亲很少在正厅见我,他一般在前院的书房,或者城里的茶楼。今天他在,而且脸色很难看。

“跪下。”嫡母说。

我没跪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嫡母,也看着嫡母身边的那个男人。

男人穿着官服,青色的,不是洛京府衙门的颜色。大理寺。我来洛京三年,认得这种颜色——去年沈家二叔涉案,来查案的就是大理寺的人,穿的就是这种青。

“这位是顾大人。”嫡母说,“大理寺少卿。他来问阿蛮的事。”

顾大人站起来。

他很年轻,二十出头,眉眼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他看着我,没有说话,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,展开,递到我面前。

纸上是一首词。

字迹是我的。

但落款不是我的——

词骨·沈渔

“这是在你房间里找到的。”他说,声音和眼神一样冷,“今天早上,你烧掉的那张之前,我们的人已经进去过了。”

我沉默。

“本月第三起。”他把纸收回去,“前两起,分别在城东的张家和城南的周家。死者都是年轻女子,死法都一样——面带微笑,手里攥着花。张家那个攥的是梅花,周家那个攥的是杏花。”

“张家的案子发生在三月初一。周家的,三月初三。今天三月初七,你府上的丫鬟死的时候,攥的是桃花。”

他盯着我。

“三起案子,三种花。巧合的是,这三位死者生前都被人看见写过词。张家的丫鬟死前三天,有人看见她在院子里写‘梅花落’;周家的丫鬟死前两天,有人看见她写‘杏花天’;你府上的阿蛮,昨天夜里被人看见在你房门外徘徊,手里拿着纸笔。”

我开口:“你想说是我杀的?”

“我没说是你杀的。”他走近一步,“我只是来告诉你——”

窗外传来一声尖叫。

我转身冲出去。

顾清崖跟在我身后。

井边围着人,比早上更多。
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我看见了井沿,看见了井沿边蹲着的沈鹤年,看见了他惨白的脸。

“渔儿……”他抬起头,嘴唇在抖,“别过来……你别过来……”

我走过去。

井里漂着一个人。

穿着青灰色的衣裳,头发散在水面上,脸朝下。井水很清,能看见她的身体在水里轻轻晃动,像一片漂着的叶子。

家丁把她捞上来。

她躺在井边的青石板上,脸上带着笑,手里攥着一张纸。

纸上是我的字迹。

第二首词:《夜归》,三日后。

她是我奶娘。

词婆婆。

我没有哭。我只是跪下来,把词婆婆脸上的水擦干,把她的手放平,把她手里的那张纸抽出来,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
顾清崖站在我身后,没有说话。

沈鹤年想拉我起来,我推开他。

“渔儿……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这不是你的错……”

“是我的。”我站起来,看着顾清崖,“你刚才说,前两起案子,死者都是年轻女子。但词婆婆不是年轻女子。她五十岁了。”

顾清崖点头:“所以第三起,和她前两起的规律不符。”

“除非——”我盯着他,“除非规律不是‘年轻女子’,而是‘和我有关的人’。”

顾清崖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
“阿蛮是我的邻居,和我一起长大。”我说,“张家的丫鬟,我不认识。周家的丫鬟,我也不认识。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”

我顿了顿。

“她们都来找过我。”

顾清崖把我带回正厅。

嫡母和父亲还在,脸色更难看了。主位上多了一个人——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,但他的青色官服比顾清崖的深一个色号,腰间的玉佩是血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

“沈姑娘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顾清崖还冷,“你刚才说,张家的丫鬟和周家的丫鬟都来找过你。什么时候?什么事?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张家的丫鬟,二月底来过。她说她家小姐想学词,问我借了几首词谱。周家的丫鬟,三月初二来过。她说她家夫人过寿,想问我要一首祝寿的词。”

“你给了吗?”

“词谱借了。祝寿的词……我写了。”

“写的那首词,叫什么?”

“《杏花天》。”

正厅里安静了三息。

顾清崖从袖子里拿出另一张纸,展开。纸上是两首词,笔迹不同,但落款相同——

词骨·沈渔

一首是《梅花落》。一首是《杏花天》。

“张家的丫鬟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《梅花落》的词稿。”顾清崖说,“周家的丫鬟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《杏花天》的词稿。现在,你奶娘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《夜归》的词稿。”

他看着我。

“三首词,都是你写的。三个死者,都拿着你的词。沈姑娘,你说,这是巧合吗?”

我没有回答。因为我不知道答案。

“她不是凶手。”沈鹤年突然开口。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他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,鬓角的白发比早上又多了几根。他走进来,站在我身前,挡住那些审视的目光。

“鹤年。”嫡母皱眉,“你知道什么?”

“我知道渔儿不是凶手。”他说,“因为那些词,不是她写的。”

“那是谁写的?”

沈鹤年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
“哥……”我想问,但他摇了摇头。

“渔儿,别问。问了,你也会变成我这样。”

那天晚上,我没有睡。

我坐在书案前,点着灯,盯着面前的纸和笔。

词婆婆死之前,手里那张纸上写的是“第二首词:《夜归》,三日后”。但那是我的字迹,我不记得自己写过。

那“第一首词”是什么?是《春暮》吗?还是更早的?

我想不起来。我想起词婆婆生前常说的话:“渔儿,你的命不在你自己手里。你的命,在词里。”

我一直不懂。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,但懂的越多,就越害怕。

我拿起笔,想试着写点什么。笔尖落在纸上,墨晕开,我写了一个字——

“眠”。

然后我听见窗外有声音。窸窸窣窣,像是有人在走。

我放下笔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
窗外没有人。月光照在后院的井沿上,井口黑黝黝的,像一个张开的嘴。

我关窗,回到书案前。

纸上的那个“眠”字,变成了两个字:

无眠

我盯着那两个字,盯了很久。然后我的手开始自己动。

笔被握起来,墨被蘸满,纸被铺平。我的手在纸上写字,但我没有在控制它。

《无眠》

残灯照孤影,天明泪未干。

推窗问晓月,月答在栏杆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,我的手松开,笔落在桌上,滚了两圈,掉在地上。

我站起来。我想撕掉这张纸。

但我的手刚碰到纸边,房门就被推开了。

沈鹤年站在门口,脸色比白天更白,满头是汗。

“渔儿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老了十岁,“你刚才……写了什么?”

我摇头:“不是我写的,是手自己……”

“烧掉。”他冲进来,抓起那张纸,“快,烧掉!”

他拿着纸往烛火上凑。纸烧起来,火苗是青色的——和白天烧《春暮》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但这一次,火苗烧到一半,灭了。

纸没有烧完。剩下的半张纸上,字还在。

而且多了两行:

第三首词:《无眠》,今夜。

沈鹤年看着那两行字,手开始抖。

“渔儿……”他把纸塞给我,“走,现在就走。离开沈府,离开洛京,越远越好——”

“哥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知道些什么?”

他不说话。

“词婆婆死之前,你知道她会死吗?”

他还是不说话。

“你的头发——”我盯着他的鬓角,“今天早上,你的头发还是黑的。现在,白了一大半。”

他下意识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鬓角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难看。

“渔儿,你别问。问了,你也会变成我这样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我追出去。

他走得很快,快得我追不上。月光下,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井边的阴影里。

我站在井边,看着那片阴影。

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我低头看。

井水里有一张脸。不是我的脸。是词婆婆的脸。

她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