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第1—2章
- 谶词:第七十二首词写给我自己
- 作家我是小乔
- 3642字
- 2026-03-12 09:11:00
谶词:第七十二首词写给我自己
第一卷
第一章井边醒来,笔尖滴墨
我在井边醒来,手里握着一支笔,笔尖滴着墨。
墨是黑色的,但滴在青石板上,晕开的时候泛着暗红。我盯着那摊红看了很久,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:这墨汁要是拿去画画,肯定能画出很好看的落日。
久到听见身后有人在喊——
“三丫头的尸体在井里!”
我回头。沈府的下人们从月洞门涌出来,提着桶,拿着竹竿,呼啦啦围向那口井。没人看我。我站在井边,离井口只有三步,但他们像没看见我一样,从我身边跑过去,挤到井沿往下看。
我低头看自己。
湿的。衣裙全湿透了,袖口沾着青苔,裙摆上有几片花瓣。桃花,粉白色的,从后院那棵老桃树上飘下来的。
我不记得自己去过后院。我不记得自己怎么湿的。我甚至不记得,自己怎么到的这里。
“捞上来了!快,搭把手!”
人群骚动。我抬起头,看见家丁们用竹竿把什么东西从井里挑出来。那东西软塌塌的,浮在水面上漂了两圈,才被勾住衣裳拽上来——
是阿蛮。
隔壁院子的丫鬟,今年十五岁,比我小一岁。
她躺在地上,脸白得像纸,眼睛闭着,嘴角上扬。上扬。在笑。死人在笑。
我后退一步,踩到自己湿透的裙摆,险些摔倒。
阿蛮的手里攥着东西。一个婆子掰开她的手指——是花瓣。粉白色的桃花,和粘在我裙摆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可惜了,多好的丫头。”“怎么掉进去的?”“昨夜还听见她哼曲儿呢。”
人们议论着,叹息着,用草席盖上阿蛮的脸。草席落下去的时候,我看见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,像是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。
我转身,跑回自己的院子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书案上摊着一张纸,纸上是我的字迹。
我认得自己的字。沈家的姑娘都读书识字,嫡母请了西席先生,教《女戒》也教诗词。我的字不算好,但很有特点——横画喜欢往上挑,像要飞起来。
纸上就是这样往上挑的字。
但我不记得自己写过。
《春暮》
落花逐水流,春去不回头。
若问归何处,井底问沉舟。
我盯着最后两个字。
沉舟。沉舟。
阿蛮的尸体漂在井里的时候,是不是像一艘沉下去的舟?
我撕掉那张纸,扔进炭盆。
纸烧起来,火苗是青色的。我盯着那团青色,看它把纸舔成灰烬,看灰烬从盆底飘起来,飘出窗外。
窗外是后院的方向。
后院有一口井。
第二章夜归·倚门无人
中午,嫡母派人来叫我。
正厅里坐着很多人。嫡母坐在主位,父亲坐在她旁边——父亲很少在正厅见我,他一般在前院的书房,或者城里的茶楼。今天他在,而且脸色很难看。
“跪下。”嫡母说。
我没跪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嫡母,也看着嫡母身边的那个男人。
男人穿着官服,青色的,不是洛京府衙门的颜色。大理寺。我来洛京三年,认得这种颜色——去年沈家二叔涉案,来查案的就是大理寺的人,穿的就是这种青。
“这位是顾大人。”嫡母说,“大理寺少卿。他来问阿蛮的事。”
顾大人站起来。
他很年轻,二十出头,眉眼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他看着我,没有说话,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,展开,递到我面前。
纸上是一首词。
字迹是我的。
但落款不是我的——
词骨·沈渔
“这是在你房间里找到的。”他说,声音和眼神一样冷,“今天早上,你烧掉的那张之前,我们的人已经进去过了。”
我沉默。
“本月第三起。”他把纸收回去,“前两起,分别在城东的张家和城南的周家。死者都是年轻女子,死法都一样——面带微笑,手里攥着花。张家那个攥的是梅花,周家那个攥的是杏花。”
“张家的案子发生在三月初一。周家的,三月初三。今天三月初七,你府上的丫鬟死的时候,攥的是桃花。”
他盯着我。
“三起案子,三种花。巧合的是,这三位死者生前都被人看见写过词。张家的丫鬟死前三天,有人看见她在院子里写‘梅花落’;周家的丫鬟死前两天,有人看见她写‘杏花天’;你府上的阿蛮,昨天夜里被人看见在你房门外徘徊,手里拿着纸笔。”
我开口:“你想说是我杀的?”
“我没说是你杀的。”他走近一步,“我只是来告诉你——”
窗外传来一声尖叫。
我转身冲出去。
顾清崖跟在我身后。
井边围着人,比早上更多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我看见了井沿,看见了井沿边蹲着的沈鹤年,看见了他惨白的脸。
“渔儿……”他抬起头,嘴唇在抖,“别过来……你别过来……”
我走过去。
井里漂着一个人。
穿着青灰色的衣裳,头发散在水面上,脸朝下。井水很清,能看见她的身体在水里轻轻晃动,像一片漂着的叶子。
家丁把她捞上来。
她躺在井边的青石板上,脸上带着笑,手里攥着一张纸。
纸上是我的字迹。
第二首词:《夜归》,三日后。
她是我奶娘。
词婆婆。
我没有哭。我只是跪下来,把词婆婆脸上的水擦干,把她的手放平,把她手里的那张纸抽出来,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顾清崖站在我身后,没有说话。
沈鹤年想拉我起来,我推开他。
“渔儿……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这不是你的错……”
“是我的。”我站起来,看着顾清崖,“你刚才说,前两起案子,死者都是年轻女子。但词婆婆不是年轻女子。她五十岁了。”
顾清崖点头:“所以第三起,和她前两起的规律不符。”
“除非——”我盯着他,“除非规律不是‘年轻女子’,而是‘和我有关的人’。”
顾清崖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阿蛮是我的邻居,和我一起长大。”我说,“张家的丫鬟,我不认识。周家的丫鬟,我也不认识。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”
我顿了顿。
“她们都来找过我。”
顾清崖把我带回正厅。
嫡母和父亲还在,脸色更难看了。主位上多了一个人——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,但他的青色官服比顾清崖的深一个色号,腰间的玉佩是血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顾清崖还冷,“你刚才说,张家的丫鬟和周家的丫鬟都来找过你。什么时候?什么事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张家的丫鬟,二月底来过。她说她家小姐想学词,问我借了几首词谱。周家的丫鬟,三月初二来过。她说她家夫人过寿,想问我要一首祝寿的词。”
“你给了吗?”
“词谱借了。祝寿的词……我写了。”
“写的那首词,叫什么?”
“《杏花天》。”
正厅里安静了三息。
顾清崖从袖子里拿出另一张纸,展开。纸上是两首词,笔迹不同,但落款相同——
词骨·沈渔
一首是《梅花落》。一首是《杏花天》。
“张家的丫鬟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《梅花落》的词稿。”顾清崖说,“周家的丫鬟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《杏花天》的词稿。现在,你奶娘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《夜归》的词稿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三首词,都是你写的。三个死者,都拿着你的词。沈姑娘,你说,这是巧合吗?”
我没有回答。因为我不知道答案。
“她不是凶手。”沈鹤年突然开口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他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,鬓角的白发比早上又多了几根。他走进来,站在我身前,挡住那些审视的目光。
“鹤年。”嫡母皱眉,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知道渔儿不是凶手。”他说,“因为那些词,不是她写的。”
“那是谁写的?”
沈鹤年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哥……”我想问,但他摇了摇头。
“渔儿,别问。问了,你也会变成我这样。”
那天晚上,我没有睡。
我坐在书案前,点着灯,盯着面前的纸和笔。
词婆婆死之前,手里那张纸上写的是“第二首词:《夜归》,三日后”。但那是我的字迹,我不记得自己写过。
那“第一首词”是什么?是《春暮》吗?还是更早的?
我想不起来。我想起词婆婆生前常说的话:“渔儿,你的命不在你自己手里。你的命,在词里。”
我一直不懂。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,但懂的越多,就越害怕。
我拿起笔,想试着写点什么。笔尖落在纸上,墨晕开,我写了一个字——
“眠”。
然后我听见窗外有声音。窸窸窣窣,像是有人在走。
我放下笔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窗外没有人。月光照在后院的井沿上,井口黑黝黝的,像一个张开的嘴。
我关窗,回到书案前。
纸上的那个“眠”字,变成了两个字:
无眠
我盯着那两个字,盯了很久。然后我的手开始自己动。
笔被握起来,墨被蘸满,纸被铺平。我的手在纸上写字,但我没有在控制它。
《无眠》
残灯照孤影,天明泪未干。
推窗问晓月,月答在栏杆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我的手松开,笔落在桌上,滚了两圈,掉在地上。
我站起来。我想撕掉这张纸。
但我的手刚碰到纸边,房门就被推开了。
沈鹤年站在门口,脸色比白天更白,满头是汗。
“渔儿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老了十岁,“你刚才……写了什么?”
我摇头:“不是我写的,是手自己……”
“烧掉。”他冲进来,抓起那张纸,“快,烧掉!”
他拿着纸往烛火上凑。纸烧起来,火苗是青色的——和白天烧《春暮》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但这一次,火苗烧到一半,灭了。
纸没有烧完。剩下的半张纸上,字还在。
而且多了两行:
第三首词:《无眠》,今夜。
沈鹤年看着那两行字,手开始抖。
“渔儿……”他把纸塞给我,“走,现在就走。离开沈府,离开洛京,越远越好——”
“哥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知道些什么?”
他不说话。
“词婆婆死之前,你知道她会死吗?”
他还是不说话。
“你的头发——”我盯着他的鬓角,“今天早上,你的头发还是黑的。现在,白了一大半。”
他下意识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鬓角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难看。
“渔儿,你别问。问了,你也会变成我这样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我追出去。
他走得很快,快得我追不上。月光下,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井边的阴影里。
我站在井边,看着那片阴影。
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我低头看。
井水里有一张脸。不是我的脸。是词婆婆的脸。
她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