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匪寇屠村,我妻殉我

成婚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,山林里还飘着薄雾,我便被一阵极轻的咳嗽声惊醒。

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咳。

是轻一声、浅一声,细得像风吹落叶,却断断续续,缠缠绵绵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
我翻身坐起,扭头一看。

婉娘靠在炕头,身子微微弓着,一只小手轻轻捂在唇上,垂着眼,安安静静地咳。

她咳得很克制,仿佛怕惊扰我,连声音都压得极低。

可那苍白的面色,那微微泛青的眼窝,那细弱到仿佛随时会断的气息,都在告诉我——她病得很重。

我心头一紧,连忙凑过去,蹲在炕边。

想伸手碰她额头,试一下寒热,手伸到半空,又怕唐突了她,硬生生顿住。

“婉娘,你很难受?”

她缓了好一阵,才轻轻抬起眼,看向我,眸子里带着一丝病中的迷茫,又很快低下头,细声道:

“劳夫君挂心……奴家自幼便如此,气血弱,肺里也不干净,咳了许多年,请过郎中,吃过不少药,都不见好。”

她说得轻描淡写。

可我听得心口发疼。

这般娇好的一个人,偏偏被病痛缠了这么多年。

常年气血亏虚,面色才会白得像纸,身子才会弱得风一吹就倒,连端一碗水都微微发颤。

我从前虽不是行医之人,可也读过几本医书,认得不少草木药性。

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般熬下去。

“你等着,”我站起身,抓起墙角一个破旧的布袋子,“我去后山,给你寻能治病的草药。”

婉娘一惊,连忙抬眼看我,小手微微抬起,像是想拦我:

“夫君,山上危险……不必为了奴家……”

“不危险。”我回头一笑,尽量让语气轻松,“我从小在山里长大,闭着眼都能走,你乖乖在家等我,我很快回来。”

我怕她再劝阻,转身便推门而出。

此时晨露正重。

草叶上挂满水珠,走不了几步,裤脚便湿透,凉冰冰贴在腿上。

山林寂静,只闻鸟鸣,雾气在林间缭绕,远处山峰隐在白茫茫一片中。

我无暇顾及这些。

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找药,找能补气血、能润肺、能让婉娘好起来的药。

当归要根粗须长的,黄芪要色黄肉实的,甘草要甜润不伤胃,百合要润肺止咳……

我蹲在草丛里,扒开枝叶,一点点辨认,手指被草叶划破,渗出血珠,火辣辣地疼,我也浑然不觉。

只要能让婉娘好起来,这点痛,算什么。

日头升到中天,雾气散尽,我才背着满满一布袋草药下山。

刚进院门,便看见婉娘扶着墙,站在门口,遥遥望着我回来的方向。

她见我平安归来,那双清浅的眸子,微微亮了一瞬,像落了一点星光。

她想撑着身子迎上来,可刚迈一步,便轻轻晃了晃,又扶住了墙。

我心头一紧,快步奔过去,将背上的草药扔在地上,伸手稳稳扶住她:

“不是让你好好歇着吗?怎么起来了?”

她垂着眼,声音细弱,却带着一丝软糯:

“奴家……等夫君回来。”

就这一句话,我心口一暖,所有疲惫瞬间烟消云散。

我扶她回炕边躺好,转身便往村中老丈家跑去。

老丈为人厚道,听说我要给妻子熬药,二话不说便将家里的陶药罐塞给我,还反复叮嘱:

“熬药要用慢火,别心急,火太猛,药性就散了。”

我连连道谢,抱着药罐跑回家。

灶膛里的柴火有些受潮,一点便浓烟滚滚。

我蹲在灶前,被烟呛得眼泪鼻涕一块儿流,睁不开眼,伸手一抹,脸上全是黑灰,活脱脱一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灶王爷。

婉娘靠在炕头,看着我手忙脚乱、一脸黑灰的滑稽模样,唇角忽然悄悄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。

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真正地笑。

很浅,很轻,却像春日第一缕暖阳,照得这间破屋,瞬间亮了起来。

药香渐渐弥漫开来。

我揭开盖子,一股苦涩之气扑面而来。

我舀出一勺,吹了又吹,试了温度,不烫不凉,才端到炕边,一勺一勺,慢慢喂她。

婉娘眉头轻轻蹙着,显然是怕苦。

可她没有躲,没有推拒,乖乖张开嘴,一口一口咽下。

一碗药喝尽,她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小脸红扑扑的,多了几分血色。

我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巾,轻轻擦去她唇角的药渍。

她耳根一红,微微偏过头,细声道:

“夫君,辛苦了。”

“不辛苦。”我咧嘴一笑,眼底满是认真,“等你身子好了,能跑能跳,能笑能闹,那才叫好。”
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抬眼看向我,眸子里一片柔柔软软的依赖。

从那天起,日日天不亮,我便上山采药,风雨无阻。

归来便熬药、生火、做饭,变着法给她弄些软和、清淡、养身子的吃食。

家里穷,没米没面,我便上山挖野菜、采野果,运气好时,能逮到一只山兔,便剥洗干净,慢火炖成汤,一勺一勺喂给她。

婉娘的身子,真的在一点点好起来。

面色不再是惨白如纸,渐渐泛起淡淡的红晕。

眼睫有了神采,不再整日昏昏欲睡。

她能扶着墙,在院子里慢慢走上一圈,看着院角的野草,眼神温柔。

她会趁我上山时,强撑着力气,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将我脏了的衣裳洗净,晾在绳上。

每一次我从山上回来,看到整齐的屋子,看到晾在阳光下的布衣,看到站在院中等我的婉娘。

我心里都暖洋洋的,甜滋滋的。

我开始庆幸这场穿越。

庆幸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。

庆幸遇见她。

我甚至开始幻想往后的日子。

等婉娘彻底痊愈,我们就在院子里种菜、栽花,养一只鸡,养一条狗。

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粗茶淡饭,相守一生。

没有大富大贵,没有惊天动地。

只要有她在,便是人间至福。

我以为,日子会这样安安稳稳过下去。

我以为,我真的可以守着她,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。

直到那一天。

那阵打破宁静的马蹄声,如同死神的鼓点,狠狠砸在村子上空。

我才明白。

原来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幸福,在乱世之中,脆弱得像一张纸。

一戳,就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