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土匪窝里的宝贝

日头升高,破败的山寨里罕见地热闹了起来。

“嘿!起!”

几个壮小伙子光着膀子,硬生生拔起了那两根像墓碑一样的烂门柱。

虽然没有新木头,但把倒塌的寨墙废料清理清理,好歹能先垒出个像样的防御圈。

陈二没闲着,他拿着根棍子在泥地上画着简单的规划图。

哪儿得挖个陷坑,哪儿得设个拒马。虽然现在没材料,但脑子里得有数。

另一边,老弱妇孺们也在忙活。清理杂草,把那些能用的破烂瓦罐洗刷干净,整个寨子虽然还是穷酸,但那股子腐朽的霉味儿算是散了不少。

正忙得热火朝天呢,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
“二哥!二哥!”

虎子家那个七八岁的小子满头大汗地从后山废墟里跑了出来。

陈二眉头一皱,以为出了事:“慌什么?慢慢说。”

“二哥……你……你跟我来!我尿尿的时候……发现了个洞!里头有东西!”

“东西?”

陈二心里一动。

周围几个正搬石头的汉子一听有东西,耳朵立马竖起来了,手里的活也慢了,脖子伸得老长往这边瞅。

这帮人穷怕了,听着“东西”俩字就眼红。

陈二脸色一沉,目光如刀子般扫过众人:

“看什么看?活干完了?今晚不想吃饭了?”

“村长,你跟我来一趟。”

三人避开人群,绕过忠义堂的废墟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后山崖壁下的一个死角。

这里原本应该是个堆柴火的杂物间,塌了一大半。那小子扒开一堆烂木头,露出了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
还有风从里面往外灌。

“就是这儿。”那小子邀功似的指着洞口。

陈二也不含糊,从旁边弄了个火把点着,率先钻了进去。老村长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。

这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又湿又滑,两边的墙壁上全是黑乎乎的烟熏痕迹。

走了约莫二十来级台阶,眼前豁然开朗。

这是一个依着山洞扩建出来的地下室,刚一进去,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尘土味就扑面而来。

陈二举起火把,火光摇曳,照亮了洞里的景象。

这一看,陈二的呼吸猛地停滞了。

这里……竟然是个铁匠铺!

正中间,一口早已熄灭多年的巨大锻造炉静静地趴在那里,像一头沉睡的怪兽。炉壁虽然裂了几道口子,但主体结构还是好的。

旁边,风箱、铁砧、淬火的水槽,甚至还有几把扔在地上的铁锤……

乱七八糟,却一应俱全!

“我的天爷……”老村长哆哆嗦嗦地指着角落,“二小子……你快看那边!”

陈二顺着老村长的手指看去,只见角落里的木架子上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的东西。
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伸手一抓。

“咔嚓。”

那木柄早已经烂成了渣,轻轻一碰就碎了一地。

当啷一声,上面的金属头掉在地上,砸出一声闷响。

是一把朴刀的刀头。

虽然上面锈迹斑斑,红褐色的铁锈像痂一样厚,但那确确实实是铁!

陈二蹲下身子,像个守财奴一样,疯了一样地去翻检那堆“破烂”。

长枪头、刀片、甚至还有几十个生锈的箭头!

这些兵器,显然是当年那伙土匪为了造反囤积的,结果还没来得及用,就被官兵给剿了。

官兵只搜刮了面上的金银细软,这种藏在地窖里的笨重铁器,反而成了漏网之鱼。

“可惜了……都锈成这样了,用不成了吧?”老村长看着满手的铁锈,一脸惋惜。

“用不成?”

陈二捡起一块沉甸甸的铁疙瘩,说道:

“老叔,这可是宝贝啊!”

“只要是铁,那就是宝贝!”

有了铁,就能打锄头、打镰刀,就能开荒种地!

更重要的是,有了铁,就能造刀枪,造箭头!

但这堆废铁不一样。

只要把这炉子清理出来,重新生火,把这些锈铁扔进去回炉重造……

那就是一把把寒光闪闪的杀人利器!

“粮食有了,现在连家伙事儿都有了。”

陈二死死攥着那块锈铁,感受着那冰冷沉重的触感,心里的底气那是蹭蹭地往上涨。

原本他还担心,就算把人喂饱了,遇到硬茬子也只能跑。

现在?

“老叔,这地方封锁消息。”

“除了咱们三个,谁也不许随便进来。”

“还有,待会去问问那些难民,不管是谁,只要懂一点打铁手艺的,哪怕是只会拉风箱的,都给我找出来!”

“这炉火,咱们得给它重新烧起来!”

“二哥!二哥!”

那七八岁的毛头小子抹了一把鼻涕,

“我爹!我爹就会打铁!”

旁边的老村长也像是刚想起来似的,一拍大腿:

“哎哟!对对对!看我这老糊涂了!虎子这后生,早年间去镇上的铁匠铺当过三年学徒,后来那铺子关张了他才回村种地。

打个犁头、修个锅铲啥的,那是把好手!”

听到这话,陈二眼睛瞬间亮了。

这叫什么?

这就叫瞌睡来了送枕头!

“快!去把你爹叫进来!这石头让他别搬了!”陈二急忙吩咐道。

那小子一溜烟跑了出去,没多大功夫,虎子就一脸懵地被拽了进来。他还在纳闷二哥叫他干啥,这一进地窖,看到满屋子的铁疙瘩和那口大炉子,整个人都傻了。

“虎子。”

“手艺还在吗?”

虎子憨厚地点点头:“在……在是在,就是好几年没摸锤子了,手有点生。”

“生不要紧,练练就熟了。”

“我现在要你把这些废铁给我熔了,做一个长矛的矛头出来。”

“风箱还能用,炭我让人去弄。”

“要是做成了,这就是头功。今天中午,你的饭里多加半碗!”

轰!

“好嘞!二哥你就瞧好吧!”

虎子也不含糊,撸胳膊挽袖子。

没多大一会儿,沉寂多年的废弃铁匠铺里,响起了久违的“叮叮当当”声。

虽然没有好煤,虽然工具简陋,但把这锈铁烧红、锻打成型,对于一个熟练工来说并不难。

也就过了半个时辰。

当虎子把一块通红的铁坯淬入水中,“嗤”的一声白烟冒起。

一个略显粗糙,但尖端锐利的长矛头,出现在了陈二手中。

陈二找了根结实的硬木棍,把矛头往上一套,拿在手里掂量了几下。

沉甸甸的。

虽然做工赶不上官军的制式兵器,甚至还有些毛糙,但这一点寒芒,只要捅出去,那就是一个血窟窿!

“好!好东西!”

“虎子,从今天起,这寨子里的重活你都不用干了!你就给我守着这个炉子!”

“除了那几个还能用的破锅破铲,剩下的废铁,你看着融!我有大用!只要能打出兵器来,管饭!管饱!”

虎子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,抱着那把铁锤简直比抱着媳妇还亲。

有了铁匠,有了米,有了人。

黑风岭上的这座破寨子,终于开始有了那么一点“兵强马壮”的意思。

……

三天时间,一晃而过。

山上的日子过得热火朝天,山下的气氛却阴冷得吓人。

小河村。

原本就破败的村子,此刻更是一片狼藉。

两匹瘦马停在村口,两个身穿差服的男人正黑着脸,手里提着鞭子,嘴里骂骂咧咧。

“这帮刁民!居然敢跑?!”

其中一个满脸横肉、身材魁梧的汉子叫薛大,手里提着把腰刀,一脚踹开了老村长家的破门。

屋里空荡荡的,连个破碗都没剩下。

“他妈的!”

“跑得真干净啊!老子这趟差算是白出了!这要是收不上税银,回去怎么跟县太爷交代?”

另一个叫张三的,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。他看了一圈周围的脚印,伸手在灶台上抹了一把灰。

“大哥,你看这灰,还没积厚。这帮泥腿子跑了也没几天。”

“村里啥都没了,他们拖家带口的,能去哪?肯定是上山了。”

薛大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“黑风岭?”

“大哥,那山上……以前可是有土匪窝的。”张三有些发怵,缩了缩脖子

“听说那是当年那伙强人的老巢,虽然被剿了,但毕竟是个凶地。万一他们真在那上面扎了根,咱哥俩就两个人,恐怕……”

“怕个屁!”

“土匪?早死绝了!”

“现在那上面顶多就是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庄稼汉!一群只会刨食的贱民,还能翻了天不成?”

“走!跟老子上山!”

“老子倒要看看,这帮泥腿子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,敢躲老子的税!”

“逮住他们,男的抓回去当劳役,女的卖进窑子抵税!”

张三见大哥这么笃定,心里的那点担忧也就散了。

想想也是,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饿死鬼,哪怕上了山也是一群待宰的猪羊。

两个税官一拍马屁股,顺着蜿蜒的山路,直奔黑风岭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