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林默、白莹、陈星三个人，坐在后山那个废弃的矿道口。
月光很好，照得荧光苔藓亮晶晶的。
陈星把平板电脑摊在膝盖上，继续尝试破解那些加密信号。白莹靠着一块石头，摸着那枚银叶耳坠发呆。林默坐在中间，盯着远处的县城灯火。
这个位置还算不错，能够看到不远处桃源县的全貌，虽然看不清已小如米粒的人群，却能辨别出几处比较有代表性的建筑群。
“林默。”白莹突然开口。
林默转头看她。
“你怕死吗？”
林默想了想，摇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，“但我不想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还没找到答案。”
白莹点点头，没再问了。
陈星突然骂了一句脏话，把平板往地上一摔：
“妈的！破不了！这加密级别，我那个二手义眼根本不够用！”
他捂着自己的右眼，疼得龇牙咧嘴：
“要是换只好的，老子分分钟给它破了！”
林默看着他，突然想起什么。
“你的义眼……多少钱能换？”
陈星愣了一下，然后苦笑：
“军用级的义眼。”
陈星掰着手指头数了数，说道：“够我们三个人绑一块死三十次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
白莹突然从地上捡起一块荧光苔藓，在手里捏碎。那些蓝色的粉末从她指缝里漏下来，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
或许是因为出生那天的荧光苔藓开得太过耀眼，白莹对这东西觉得十分有趣，家里面其实还收藏了很多荧光苔藓的标本，这东西不用刻意去养，随处可见。
与他们一样，随风漂流。
“林默。”她说，“如果明天……真的会发生什么……”
林默看着她。
“帮我保管这个。”
她把那枚银叶耳坠从耳垂上摘下来，递给他。
林默愣住了。
“白莹……”
“万一呢。”她笑了笑，看起来没什么特别，“万一我丢了，你帮我找回来。”
林默看着她递过来的那枚耳坠，掌心那个小小的疤突然开始发烫。
他伸出手，接过那枚耳坠。
银叶落在掌心里的时候，很轻。但他觉得，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重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。
“保管好。”
白莹笑了。
等到陈星二人相继离开，林默依然坐在后山的矿洞旁边，他看着不断涌上的月色，依然不想离开，随后再次进入矿洞，找到被自己放在这里的幽灵发生器。
他打开机器，把手掌按上去。
「儿子？」
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字——看起来不是预设的文字，像是实时的。
林默愣住了。
「别怕，这是预设的最后一层。」
「当你看到这段话，说明你已经在思考明天的事了。」
「很好。说明你长大了。」
「记住：明天，不管发生什么，别慌。」
「这台机器能保你的命。但只能保你一个人。」
「所以——」
「如果你有想保护的人，现在就去告诉他们。」
「然后，带着他们，一起活下去。」
「这是你父母对你最后的请求。」
「——林振海苏云」
「大觉醒后第二十三年·冬」
林默盯着那行字，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把机器关上，藏回暗格里。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远处的毕业典礼舞台，灯火通明。
那些工人们还在连夜赶工，为了明天的“盛大仪式”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那舞台下面，藏着足以毁灭一切的东西。
他只知道——
明天，他必须保护两个人。
白莹。
陈星。
还有他自己。
他握紧拳头，掌心那枚银叶耳坠硌得他生疼。
但他没有松开。
月光从山上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，照在他紧握的手上，照在那枚耳坠上。
银叶闪闪发亮。
像一个小小的、固执的、不肯熄灭的火种。
他一定要离开，活着离开，他们三个人一起，找到传说中的灯塔，那个神乎其神的组织，那个曾经揭示过世界真相的组织。
如果自己能够找到他们，如果他们还存在的话，是否还能够得到更多关于父母的消息，也就能够继承他们所做的事情。
这就是林默所想的。
不论，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毕业典礼在上午九点开始。
太阳很好。照得操场上搭起的白色舞台闪闪发亮。舞台上挂满了彩旗和气球，旗子上印着柳氏的基因螺旋标志，气球上垂着辛西娅的赎罪芯片吊坠。两个家族都在不遗余力展示着属于自己的文化标志，毕竟这些毕业生里面说不定还有一些能够为他们所用的人。
在这里走出去的人，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劳动力，容易控制，没有背景。
学生们穿着校服，整整齐齐地坐在台下。
老师们站在两侧，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。
校长在台上讲话，声音被音响放大，嗡嗡嗡地回荡在操场上空：
“……今天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！从今天起，你们将走出桃源，走向更广阔的世界！柳氏集团和辛西娅圣血会，将为你们提供最光明的未来！”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林默坐在最后一排，眼睛盯着舞台左侧的那台“空气净化器”。那东西似乎是今天早上刚送过来的，只是看外形像一个空气净化器，但是具体是什么东西，谁也不知道。
而且那东西太新了。和周围破旧的设备格格不入。
他想起陈星昨晚说的话：
“那台净化器，昨天夜里运来的。柳氏的无人机空投，铅封箱，三十二个护卫护送。每个人的装备，都很精良。”
他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旁边的白莹察觉到了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：
“怎么了？”
林默摇摇头：“没什么。”
白莹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。她只是把手收回去，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垂，那里已经没有耳坠了，她昨天亲手交给了林默。
林默只觉得有一股寒冷的感觉，不是来自周围的同学，而是来自主席台上面的几个陌生的面孔，柳氏家族和辛西娅圣血会。
九点三十分。
校长的演讲进入高潮。
“同学们！今天，柳氏集团的代表也来到了现场！他们将为大家带来一份特别的礼物——”
台下终于有了点骚动。
一个年轻人从舞台侧面走上来。二十多岁，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，袖口的源晶徽章在阳光下折射出冷蓝色的光。
他微笑着接过话筒，扫视台下的学生。
“各位同学，我是柳氏基因优化部的陈弈。”他的声音很好听，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，“刚才校长说外面是机遇——但我要补充一句：更是筛选的开始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“桃源县，在柳氏内部被称为‘基因培养皿’。”陈弈微笑着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，“你们每个人的唾液样本，你们的基因数据，在几天之前就已经录入了我们的基因数据库。”
白莹的手突然握紧了林默的手。
林默没动。他只是盯着陈弈的脸，盯着那张微笑的脸，盯着那微笑后面藏着的东西。
“我们柳氏，一直致力于人类的优化和进化。”陈弈继续说，“但进化需要筛选。就像种庄稼，要把好的留下，坏的淘汰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又笑了：
“开个玩笑。同学们别紧张。”
台下响起几声尴尬的笑。
但林默没有笑。
因为他看见陈弈抬起手，朝舞台左侧做了个手势。
那台“空气净化器”的指示灯，突然变成了红色。
九点四十一分。
第一声尖叫响起。
林默前排的一个男生突然捂住喉咙，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。他张着嘴，拼命呼吸，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十个。
成片的学生开始倒下。
他们捂着喉咙，咳出黑色的丝状物，那些黑色的东西从嘴里、鼻子里涌出来，像某种活着的虫子，在地上扭动、挣扎、然后凝固成灰。
白莹紧紧抓着林默的手，她的手冰凉，在抖。
“林默……林默……”
林默没有动。他只是盯着那些倒下的人，盯着那些黑色的东西，盯着舞台上的陈弈——
那个人还在笑。
“别紧张，”陈弈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，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，“这是‘灰烬’病毒的正常反应。非灵能体质者，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净化。这是神的恩典。”
他突然抬起手，指着台下：
“至于你们——身上有蓝光的人——恭喜，你们被选中了。”
林默低头看自己。
没有蓝光。
或许，是因为他没有吃下那些空投过来的补品，现在看来，就是他们投放灰烬病毒的方式。
但他旁边，白莹的脖颈上，浮现出一道道幽蓝色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，在她的皮肤下蔓延、分支、亮起来。
她的眼睛瞪得很大：
“林默……我……”
林默还没来得及说话，操场两侧的门突然被撞开了。
柳氏的护卫家族——青鸾卫冲了进来。
他们的动力装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，手里拿着一种奇怪的设备——像巨大的注射器，又像某种捕兽用的套索。
“灵能体质者，捕获！”陈弈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，“非灵能者，原地净化！”
这时候陈星才知道自己所看到的那些奇怪的颜色是什么，原来是柳氏对他们投放的标记病毒，而现在来看，这些所谓的“非灵能者”，下场十分凄惨，陈星突然庆幸自己和林默都没有喝下那补品。
而白莹，似乎是灵能体质者？
九点四十七分。
林默拉着白莹往后门跑。
操场上已经彻底乱了。有人在尖叫，有人在逃跑，有人倒在地上抽搐。青鸾卫的装甲在人群中横冲直撞，用套索套住那些身上发着蓝光的学生，像套牲口一样把他们拖走。
他们的装甲过于精良，作为源晶技术最尖端的产物，用来对付这些高中生，就跟抓小鸡仔一样毫不费力。
一个套索从林默耳边飞过，差点套住他的脖子。
他拉着白莹躲过，继续跑。
后门越来越近。
二十米。
十五米。
十米——
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林默回头。
一个青鸾卫正朝他们冲过来。他的装甲表面覆盖着一层诡异的红色薄膜，背部喷出白色的蒸汽——他在加速。
五米。
三米。
林默推了白莹一把：“跑！”
白莹踉跄了一下，回头看他。
就在这时，那个青鸾卫追上了他们。
他的专属武器链锯剑呼啸着劈下来。
白莹扑过去，挡在林默身前。
剑刃从她的后背刺入，从前胸穿出。
鲜血喷了林默一脸。
温热的、腥甜的、带着炽热温度的鲜血。
白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剑尖，然后抬头看林默。
她的嘴动了动，没有声音。
但她还在笑。
看来那不是梦，她早就已经预见过这个结局了，所有的梦都停留在这一刻，她的生命本就应该结束在这一天，十八岁的这一刻。
林默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伸手去接她，接住她软下去的身体。她的手还在动，颤抖着握住林默的手掌。
然后她的手，逐渐变得冰冷。
林默伸出左手，在衣服里面拿出那枚耳坠，耳坠已经染上了鲜血，温热，还在往下滴落。
滴在他的掌心。
滴在那个小小的疤上。
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——是从里面。从脑子里，从骨头里，从灵魂深处。
是白莹的声音：
「林默……快跑……」
然后，是无数人的声音。
那些倒下的、尖叫的、被套索拖走的、死在操场上的——所有人的痛苦、恐惧、绝望，像洪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。
他的头要炸开了。
他抱着白莹的身体，跪在地上，张开嘴——
什么都喊不出来。
只有一种东西，从他身体里冲出去。
不是声音。
是比声音更可怕的东西。
林默在很久之后才知道，白莹在这一天所检测出来的灵能体质，她所拥有的灵能其实是——预知未来。
或许在这一刻，原本应该死去的是林默，而她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替林默去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