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娜蹲在我身边,轻轻拍着我的背,眼泪无声滑落。“她昨天还说,等和平了,要在院子里种满玫瑰,给这片土地添点颜色……”
老张红着眼眶,哑着嗓子指挥众人清理废墟。“把奥加抬出来,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们给她送一程。”
奥加的葬礼简单得让人心酸。
没有棺木,没有墓碑,只有一方浅浅的土坑,埋着她仅有的遗物——一支旧钢笔,一张被战火揉皱、看不清面容的照片。
我们站在土坑前,默哀三分钟。伊娜放上一束白色野菊,平日里爱说爱笑的老张,只沉沉说了一句:“奥加,一路走好。”
那天夜里,我彻底失眠。
躺在宿舍硬板床上,脑海里全是奥加的模样——蓝眼睛里的温柔,手术灯下专注的侧脸。
还有诺斯卡那句沉重的话:“在阿勒瓦,我长不大。”
……
我忽然想起父母留下的笔记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,阿勒瓦一处难民营因粮食断绝,发生过同类相食的惨剧。父亲在笔记里写,那是他一生见过最黑暗、最绝望的景象。
同类相食会感染朊病毒,这是科学铁律。
人类是地球上最清醒也最疯狂的物种,理智告诉我们,无论绝境如何,同类相食都是生而为人的底线。可在饥饿和生存面前,底线一文不值。
伊娜曾说,达列控制区的粮食已经断了半个月。
路边乞讨者空洞的眼睛,防空洞里为一块面包险些掐死同伴的男人……一幕幕在我眼前翻涌。
人类早已病入膏肓。
那种名为“私欲”的病毒侵入骨髓,让理智崩塌、底线尽失,只剩下最原始的执念:只要我活着。
多么可笑,又多么可悲。
我捂住胸口,哭得几乎窒息。
人类像贪婪的伥鬼,为土地、为资源、为权力发动战争,互相屠戮,把原本鲜活的世界,烧成人间炼狱。
不知哭了多久,我终于沉沉睡去。
梦里,我见到了父母。
他们站在一片橄榄林中,笑着朝我招手。我奔过去扑进他们怀里,哽咽着说:“爸妈,我想你们了。”
妈妈轻轻揉着我的头发:“桉桉,别怕,我们一直都在。”
爸爸递来一朵洁白的玫瑰:“记住,就算身处黑暗,也要向着光走。”
醒来时天已大亮。
阳光穿过窗棂,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。我坐起身,擦干泪痕,目光落在床头柜上——那里放着一只破损的绷带兔子,还有一小包用干净油纸仔细包好的玫瑰种子。
这包种子,是奥加生前留给我的。
她总说,战地太灰、太暗,总要留点温柔的念想。
她从家乡带来一包玫瑰种子,一直舍不得种,说要等炮火停了、日子安稳了,再亲手种下。
临走前,她把种子悄悄塞给我,笑着说:“如果我等不到那天,就替我种下去。”
我指尖轻轻抚过油纸,心里一阵发涩。
我起身收拾好东西走出宿舍。院子里,众人已经开始清理废墟,老张指挥搭建临时帐篷,伊娜为伤员换药,本地居民默默搬运物资。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我走到院子角落那块未被炮火波及的土地,蹲下身刨开泥土,将奥加留下的玫瑰种子轻轻撒下,覆土、浇水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整齐的汽车轰鸣。
我们抬头望去,一队军车正朝创伤中心驶来,车身上鲜红的中国国旗与“中国维和部队”字样格外醒目。
老张激动得声音发颤:“是中国维和部队!他们来撤侨了!”
所有人停下手中的活,望向军车方向,有人欢呼,有人落泪,有人挥舞手臂,一遍遍喊着:“中国!中国!”
军车稳稳停在院中,尘土缓缓落下。车门依次打开,身着迷彩、头戴蓝色贝雷帽的士兵列队而下,身姿挺拔如松,步伐沉稳有力,在满目疮痍的废墟里,显得格外醒目。
为首的年轻军官走在最前。
他身形高挑挺拔,肩线利落,一身荒漠迷彩被战火熏得微微泛旧,却依旧整洁挺括,没有半分散漫。
领口扣得规整,袖口利落收起,臂章上的维和标识在阳光下微微反光。
他的脸轮廓分明,下颌线干净利落,鼻梁高挺,神色沉静,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与锐利。
他瞳色如墨,明亮而沉静,像沉在夜里的星,不张扬、不灼热,却干净、坦荡。
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,让人下意识觉得,只要他在,就有安全感。
他走到老张面前,抬手敬礼,动作标准利落,声音低沉清朗,带着军人特有的质感:“你好,我是中国维和部队秋平,奉命前来撤侨,并协助无国界医生转移伤员。”
秋平。
这个名字像一道轻电流,穿过我全身。
我抬眼望去,目光与他不经意相撞。
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微微一顿,停留不过一瞬,却足够让我看清他眼底的干净与坦荡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我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。
那是我第一次,遇见秋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