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平的到来,像一道光,照进了阿勒瓦的废墟里。
维和部队的士兵们,迅速展开了行动。他们搭建了临时的指挥点,清点着需要撤侨的中国公民,同时协助我们转移伤员,搬运物资,清理废墟。
秋平带着几个士兵,来到我面前。他的目光落在我左肩的伤口上,眉头微皱:“你受伤了?”
“一点小伤,不碍事。”我摇摇头。
“我叫秋平,”他伸出手,“中国维和部队陆军上尉。”
“边桉,”我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很暖,很有力,“无国界医生。”
他的手指,不经意间触到了我口袋里的绷带兔子,他愣了一下,问:“这是?”
“一个孩子送我的。”我把兔子拿出来,给他看,“他叫诺斯卡,是一个很善良的孩子。”
“这片土地上有这样的孩子,很难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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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,秋平成了创伤中心的常客。
他每天都会来,有时是来送水和粮食,有时是来询问撤侨的名单,有时,只是来看看我们。
他会帮老张搬物资,会给伊娜的女儿寄去文具,会蹲下来,和那些受伤的孩子说话。
我发现,秋平是个很细心的人。
他记得我不吃香菜,每次送来的盒饭,都会特意把香菜挑出来;他记得我左肩的伤口不能沾水,每次下雨,都会给我送一把伞;他记得我在种玫瑰,会特意找来一些肥料,送给我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给玫瑰浇水,秋平走了过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,递给我。“这是我从国内带来的花肥,”他说,“应该能帮到你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我接过铁盒,心里暖暖的。
“玫瑰种下去多久了?”他蹲下来,看着那块土地。
“三天了。”我说,“还没发芽。”
“别急,”他说,“玫瑰的花期慢,只要根扎稳了,总会发芽的。”
他的手指,轻轻拂过泥土,“就像阿勒瓦的人,只要心里的希望还在,总会等到和平的。”
我看着他,问:“你来阿勒瓦多久了?”
“半年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部队,主要负责撤侨,还有维护难民营的秩序。”
“危险吗?”
他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军人的职责,就是守护和平。危险,也值得。”
他的笑容,像阳光一样,温暖而耀眼。
我想起父母说的,“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”。秋平,和我的父母一样,都是在为和平努力的人。
“你想家吗?”我问。
“想。”他点点头,“想我妈做的饺子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?”
“因为,”他看向远处的废墟,“这里的人,比我更需要守护。”
我们坐在地上,聊着天。他给我讲国内的事,讲他的家乡,讲部队里的趣事。我给他讲阿勒瓦的事,讲伊娜的钥匙,讲诺斯卡的兔子,讲奥加的极光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,也洒在那块种着玫瑰的土地上。
远处的炮声,似乎变得遥远了。
那一刻,我仿佛忘记了战争的残酷,忘记了死亡的威胁,只觉得,身边的这个人,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撤侨的名单,很快就统计好了。
阿勒瓦创伤中心里,有三个中国公民,我,老张,还有一个刚来不久的护士。老张说,他要留下来,“这里的伤员需要我,我走了,他们怎么办?”
那个护士,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。
“边桉,你呢?”秋平问我。
我看着院子里的伤员,看着伊娜,看着那块种着玫瑰的土地,摇了摇头。“我不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秋平的眉头皱了起来,“达列的炮火,随时可能再次袭来。这里太危险了。”
“我是医生,”我说,“这里的伤员,需要我。奥加走了,老张年纪大了,我不能走。”
“可是你的安全……”
“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秋平,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。但有些事,我必须做。”
秋平凝视我许久,没有劝说,没有纠缠,只是轻轻点头:“我明白。那你注意安全,有事,随时联系。”
他递给我一部卫星电话,转身离开。
我心里好似悄悄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不是难舍难分,不是轰轰烈烈,而是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,看见一个同样坚守、同样温柔、同样向着光的人。
悄无声息,慢慢生根。
撤侨专机三日后起飞。
秋平开车送护士前往机场,临行前只说了一句: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后,院子安静了许多。
可平静并未持续多久。
战火愈演愈烈,达列军队突破联合国防线,步步逼近阿勒瓦创伤中心。轰炸愈发密集猛烈,药品告急,饮水粮食濒临耗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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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一枚炮弹,落在了创伤中心的院子里。
我当时正在给一个老人换药,只听一声巨响,眼前一片白光。
紧接着,一阵剧痛从头部传来,我眼前一黑,失去了意识。
昏迷前,我仿佛听到了秋平的声音,他在喊:“边桉!边桉!”
再次醒来时,我躺在一张病床上。
周围是白色的墙壁,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。我动了动,头部传来一阵剧痛,左耳也嗡嗡作响,什么都听不见。
我不知道的是,我已经昏迷了四天了。
“你醒了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。
我转过头,看见秋平坐在床边。
他的脸上,有一道擦伤,迷彩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。
“秋平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沙哑,左耳什么都听不见,只能靠右耳勉强分辨他的声音。
“我在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他的手很凉,带着颤抖,“别怕,安全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我想撑起身,但被他轻轻按住。
“别动,你伤的很重。轻微脑震荡,左耳鼓膜穿孔,永久性失聪……”
左耳失聪。
四个字像惊雷,炸得我浑身发冷。
我是医生,我比谁都清楚——我再也无法精准分辨手术器械的声响,再也无法清晰捕捉伤员的呻吟,再也无法完整听见他的声音。
“炮弹落下时,你被埋在废墟下。”秋平喉结滚动,带着哽咽,“我赶到时,你已经没了意识,我把你抱出来,送到维和医疗点。”
“别担心,我会陪着你。”
听秋平说,撤侨专机已经撤离了一部分国人,先行离开了。
因为炮火太猛烈,剩下的撤侨行动,暂时中止了。我就这样被暂时滞留在阿勒瓦,在维和部队临时医疗点接受治疗。
此后数日,秋平寸步不离守着我。
他低沉温柔的声音,透过我那千疮百孔的心底,成了我唯一的慰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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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体渐渐好转,外伤逐渐愈合,唯有左耳,永远沉寂。
那天,秋平推轮椅带我到院子里。
几株向日葵迎着太阳,开得热烈明亮。
“你看,”秋平说,“向日葵无论在什么环境下,都会向着太阳。”
我看着向日葵,笑了。
“我给你带了样东西。”秋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递给我。
我打开纸包,里面是一包玫瑰种子,还有一只新的绷带兔子——比诺斯卡送我的那个,更精致,更可爱。
“这只兔子,是我跟诺斯卡学的。”秋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,“我找到了他,他现在很安全。他说,之后要给你做一只更好的兔子。”
“真的?”我激动地问。
“真的。”他点点头,“他还说,等和平了,要跟你一起种玫瑰。”
我的心里,充满了温暖。
“边桉,”秋平突然握住我的手,眼神认真地看着我,“我喜欢你。”
我的心跳,瞬间漏了一拍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,充满了真诚,还有一丝紧张。
“从第一次见你,在阿勒瓦创伤中心的院子里,你蹲在地上种玫瑰,我就喜欢你了。”他说,“我喜欢你的固执,喜欢你的善良,喜欢你为了和平,不顾一切的样子。”
“我……”我看着他,喉咙哽咽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知道,你可能还没准备好。”他笑了笑,“没关系,我可以等。等和平了,等回国了,等你准备好了,我就带你回家。”
我看着他,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。
我伸出手,抱住了他。
他的怀抱,很暖,很踏实。我靠在他的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感受着他的温度,仿佛整个世界的炮火,都离我远去了。
“秋平,”我贴着他的胸膛,说,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他的身体,僵了一下,然后,他紧紧地抱住了我。
“谢谢你,边桉。”
那天的阳光,格外灿烂。向日葵在风中摇曳,玫瑰种子在我的口袋里,带着希望的温度。
我知道,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,我们的爱情,像一朵脆弱的玫瑰,随时可能被炮火摧毁。
但我也相信,只要我们心里的希望还在,这朵玫瑰,就会顽强地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