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似曾相识,我吗?

沈芷清发现,当恶女有一个好处,没人敢问东问西。

比如现在,她大摇大摆走进城东最大的药铺“仁济堂”,伙计只敢赔着笑跟在后面,一个字都不敢多问。

“这位小姐,您想抓点什么药?”

沈芷清没理他,自顾自在店里转了一圈。

仁济堂确实比昨日的百草轩大得多,药柜整整排了三面墙,各种药材分门别类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
她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抽屉上——血竭。

心里有了数。

“甘草、黄连、金银花,”她报出三味药,顿了顿,“各来二两。”

伙计愣了愣:“就这些?”

沈芷清瞥他一眼:“就这些,不行?”

“行行行,当然行。”伙计连忙跑去抓药。

青杏在旁边站着,满脸困惑,但憋着没敢问。

药包很快递过来,沈芷清接过去掂了掂,随手扔给青杏:“拿着。”

青杏手忙脚乱接住:“小、小姐,您买这些药做什么?”

沈芷清往外走,头也不回:“当零嘴吃。”

青杏:“……”

主仆二人出了仁济堂,沈芷清心里盘算着下一步。

血竭今日没买,是因为那味药太打眼。一个首辅千金买血竭,传出去容易惹人起疑。她得再等等,或者换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,分几次买。

正想着,迎面走来一个青衣男子。

沈芷清没在意,侧身让了让。那人却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。

“沈小姐?”

沈芷清一愣,抬头看去。

男子二十三四岁模样,身形清瘦有劲,面容温和,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,洗得发白却十分整洁。他正看着她,眼里带着几分意外。

沈芷清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,这人谁?

青杏在旁边小声提醒:“小姐,是顾大人。”

顾大人?

顾清辞?!

沈芷清想起来了,母亲昨日提过,父亲有个门生姓顾,在吏部做事。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。

沈芷清收回思绪,懒洋洋应了一声:“哦,顾大人啊。”

语气要多敷衍有多敷衍。

顾清辞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,微微颔首道:“学生正要登门拜见恩师,不想在此遇见沈小姐。”

沈芷清心想:你拜见你恩师,关我什么事?

但她面上还得维持恶女人设,随口“嗯”了一声,抬脚就要走。

就在这时,一阵风穿堂而过。

顾清辞忽然侧身,往前迈了半步。

那半步迈得极快,快到沈芷清只觉眼前光影一晃,他还未站定,手臂已经抬起,掌心虚虚笼在她额前。

他的袖子从她眼前掠过,带着一阵极轻的风。

风里有淡淡的药味。

不是汤药那种呛人的苦,而是很清淡的、像被体温捂久了的草木气息。若有若无,却挥之不去,就那么一丝丝钻进她鼻息里。

“小心。”

沈芷清愣住,顺着他的目光往上一看,头顶的横梁上,一只受惊的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走,带下几缕灰尘和一根细小的绒毛。

那根绒毛晃晃悠悠落下来,正好落在顾清辞的袖口上。

沈芷清眨眨眼。

顾清辞已经收回手,往后退回原来的位置,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垂眼看了看袖口,轻轻拂去那根绒毛,神色平静。

“梁上有雀巢,是在下冒昧了。”

沈芷清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
她刚才差点被一根鸟毛砸中脑袋。而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男人,居然抬手替她挡了。

这是什么路数?

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,最后憋出一句:“……哦。”

顾清辞点点头,侧身让开路:“沈小姐慢走。”,目光不经意扫过青杏手里的药包。

只是一眼,便收回了。

沈芷清抬脚就走。

走了几步,她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顾清辞还站在原地,正微微低头整理袖口,神情淡淡的,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
她皱了皱眉,回想起刚在药堂门口抬头相视的那一瞬间,她说不清顾清辞那是什么眼神,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,倒像是在看一个找了很多年的人。

她确定他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。那他在看谁?

可那神色只一晃,便收回了,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

走出老远,青杏才小声道:“小姐,顾大人好像在看你。”

沈芷清脚步不停:“看就看呗,还能少块肉?”

青杏噎住,不敢再说话。

沈芷清心里却有点犯嘀咕。

顾清辞刚才看药包那一眼,是无意的,还是……

算了,想那么多干嘛。

她一个恶女,买点药怎么了?犯法吗?

顾清辞站在药铺门口,看着那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。

“顾大人?”药铺伙计探出头来,“您要的药材备好了,进来瞧瞧?”

顾清辞收回目光,抬脚进了铺子。

他每月都会来仁济堂买药,不是给自己,是给城外一座小庙里的老尼姑。

伙计把药包递过来,他接过去,随口问了一句:“方才那位小姐,买了什么药?”

伙计想了想:“甘草、黄连、金银花,各二两。”

顾清辞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
甘草、黄连、金银花,都是寻常药材,清热败火,没什么特别。

只是,一个首辅千金,亲自来药铺抓药,身边只带一个丫鬟。

倒是有些稀奇。

顾清辞摇了摇头,觉得自己想多了。

他把药包收好,转身往首辅府的方向走去。

首辅府。

沈明远正在书房里等着,见顾清辞进来,脸上露出笑意:“行之来了。”

顾清辞拱手行礼:“学生见过恩师。”

“坐。”沈明远指了指椅子,“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

顾清辞落座,将带来的几本册子递上:“这是户部今年的账册副本,学生誊录了一份,请恩师过目。”

沈明远接过去翻了翻,满意地点点头:“你做事,我向来放心。”

师生二人说了一会儿朝中之事,沈明远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你方才进来时,可见到阿芷了?”

顾清辞微微一顿:“沈小姐?学生在街上碰见了。”

沈明远哼了一声:“那丫头,整日往外跑,也不知在忙些什么。”

顾清辞没有接话。

沈明远又道:“她前几日退婚的事,你可听说了?”

“听说了。”顾清辞斟酌着道,“学生以为,沈小姐……似乎与传言中有些不同。”

“不同?”沈明远挑了挑眉。

顾清辞沉吟片刻:“只是觉得,她行事自有章法。”

沈明远叹了口气:“什么章法,她就是胡闹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,“前日她回来劝我,说退婚就退婚,让我别去参裴砚。倒像是突然懂事了些。”

顾清辞微微垂眸。

后院。

沈芷清回到自己屋里,把青杏打发走,关上门,把三包药材摊在桌上。

甘草、黄连、金银花,齐了,就差血竭了。

她托着腮,盯着那几包药发呆。

血竭这味药,药铺里都有,但一次买太多容易惹人注意。她得想个办法,分几次买,或者找个不起眼的小铺子。

正想着,青杏在外面敲门:“小姐,夫人让您过去用晚膳。”

沈芷清应了一声,把药材收好,塞进柜子最里面。

去正院的路上,她随口问了一句:“今日来的那个顾大人,走了?”

青杏点点头:“走了,跟老爷在书房说了好一会儿话呢。”

“哦。”

沈芷清没再问。

一个原著里的男配而已,跟她没关系。

顾清辞从首辅府出来,走在回府的路上。

月色清冷,街巷寂静。

他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看月亮。

月色如霜,和那个夜晚一模一样,他倒在荒草里,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
是她蹲在身边,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。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,像庙里的小菩萨。

那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想,如果能活着,一定要找到她,好好报答。

后来他读书,考功名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他一直以为,是为了那句“报答”。

可此刻站在这月光里,他才隐约觉得,好像不只是为了报答。

他忽然又想起白天那一幕,沈小姐从药铺出来,神情淡漠,眼底却有亮光,像暗夜里忽然擦亮的火柴,就那么一下,他的脚步便顿住了。

一个深闺小姐,亲自来药铺抓药,倒是少见。

可真正让他愣住的,是那一瞬间的眼神,亮得他心里忽然空了一拍。

此刻想起来,那样的亮,他见过。

在很多年前的荒草丛中,在那个女孩抬起头来看他的瞬间。

可是……

他摇了摇头。

那个女孩衣裳单薄,荒郊野岭,怎么可能是深闺里的小姐。

大概只是月光太好,让他想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