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秦练气皇朝,咸阳城,始皇帝三十三年,秋。
往年的秦川秋日,从来都是天高气爽,万里澄明。自始皇以合道境巅峰之力整合九州练气道统,废分封、行郡县,以法家铁律约束天下练气士,终结了春秋战国以来数百年的道统内斗后,九州天地灵气便一日盛过一日。咸阳作为皇朝帝都,更是汇聚了昆仑、不周残脉与东海仙墟散逸而来的灵气精华,寻常百姓在此居住,都能延年益寿,无病无灾,练气士更是将此地视为修行圣地。
可今年的秋日,却全然没了往年的盛景。
灰蒙蒙的天像一块浸了墨的脏布,沉沉地压在咸阳城的上空,连日光都变得浑浊不堪,勉勉强强透过云层洒下来,落在地上,竟带不起半分暖意。风从西北方向卷过来,穿过宽阔的朱雀大街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,还有一丝与天地灵气格格不入的、阴冷滞涩的气息——那是魔气,是从西北界边的位面裂缝里,源源不断渗过来的天魔气息。
朱雀大街上,早已没了往日车水马龙、练气士往来不绝的热闹景象。
十二丈宽的大街两侧,原本鳞次栉比的商铺,十有八九都已经上了门板,只零星几家粮铺、药铺还开着门,门口却挤满了面黄肌瘦、神情惶恐的百姓,吵吵嚷嚷的争抢着为数不多的粮食与驱邪的符纸。街面上每隔数十步,便站着两名身披黑甲、手持长戈的大秦锐士,甲胄上沾着未干的血污,手背上青筋暴起,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,握着长戈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半分。
城门早已紧闭,厚重的玄铁城门上,刻着始皇亲自绘制的锁灵符文,此刻正微微泛着黯淡的金光,勉力抵挡着从城外渗进来的魔气。城门楼上,驻守的练气士盘膝而坐,面色苍白,体内的灵气正源源不断地注入符文之中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虑。
三年前,始皇帝陛下以西北界边有异族异动为由,率领大秦九成以上的返虚、合道境高阶练气士,御驾亲征,远赴西北界边。一同离去的,还有朝堂之上半数以上的武将,以及蒙恬、王翦这两位手握重兵、修为已至化神境圆满的军神。
陛下走前,曾于咸阳城、函谷关、萧关、大散关、武关这大秦五处核心关隘,布下了覆盖整个九州的锁灵大阵。当时所有人都以为,陛下此举是为了防止后方生乱,约束境内练气士的力量,避免他出征期间,有人趁机作乱。可直到半年前,西北界边的位面裂缝被天魔撕裂,低阶魔物源源不断地涌入九州,众人才惊觉,陛下布下的大阵,不仅锁了境内练气士的修为上限——九州之内,无人能突破至返虚境,更锁了天地灵气的流转,将昆仑、不周残脉的核心灵气,牢牢锁在了九州腹地,避免被天魔吞噬。
可陛下这一走,便是三年。
三年来,除了偶尔从界边传来几道冷冰冰的军令,命边境守军死守关隘,不得放一只魔物进入中原之外,再无半分消息。没人知道界边的战况如何,没人知道陛下与那些高阶修士,此刻是生是死,更没人知道,那些源源不断涌入九州的魔物,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。
咸阳城的深处,望夷宫的偏院之中,却与外面的惶惶不安截然不同。
院子里种着几株高大的梧桐树,金黄的落叶铺满了青石地面,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飘过,被一道凌厉的枪风卷起,又瞬间被震得粉碎。
庭院中央,一名身着玄色锦袍的少年,正手持一杆精铁长枪,辗转腾挪。
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,身形挺拔,肩宽腰窄,一张脸生得极为俊朗,眉峰微挑,眼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,鼻梁高挺,唇线清晰,明明是带着几分贵气的容貌,动起来的时候,却带着一股无拘无束的潇洒劲。他便是始皇帝陛下最小的皇子,十八皇子,胡亥。
此刻,他手里的精铁长枪,被他舞得虎虎生风。枪尖划破空气,发出阵阵破空之声,每一次刺出,都精准无比,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劲,收枪之时,却又收放自如,行云流水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明明只是一杆最普通的精铁枪,没有任何符文加持,在他手里,却仿佛活了过来一般。
只是,他此刻的枪法,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滞涩,枪风里,也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躁意。
“哈!”
一声低喝,胡亥手腕翻转,长枪猛地向前刺出,枪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,精准地刺中了三丈之外,一片正在飘落的梧桐叶。树叶被枪尖的劲气震得粉碎,他却没有收枪,反而保持着前刺的姿势,站在原地,微微喘着气。
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青石地面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他握着枪杆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骨节分明的手背上,青筋微微凸起,原本带着散漫笑意的眼底,此刻却满是沉沉的阴霾,眉头紧紧地锁着,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,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冷硬。
“公子,歇会儿吧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,胡亥闻声,缓缓收了长枪,转过身去。
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灰布衣衫的老者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了皱纹,背微微有些驼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壶凉茶,还有一卷用牛皮纸封着的文书。老者是看着胡亥长大的贴身侍从,赵伯,自胡亥的母亲早逝之后,便一直陪在他身边,是这偌大的皇宫里,唯一真心待他的人。
赵伯缓步走到胡亥面前,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石桌上,拿起茶壶,倒了一杯凉茶,递到胡亥面前,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心疼:“您都练了两个时辰了,这秋老虎正烈,仔细伤了身子。您本就不是苦修的性子,何必这么难为自己?”
胡亥接过茶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凉茶入喉,带着一股淡淡的甘草香气,压下了喉咙里的燥意,却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火气。他将茶杯放在石桌上,随手将长枪靠在石桌旁,抬眼看向赵伯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:“赵伯,萧关那边,又有新的战报了?”
他的目光,落在了托盘上那卷牛皮纸封着的文书上。那是北军大营传来的边关战报,这半年来,几乎每隔三天,便会有一份送到咸阳城,每一份,都带着血与火的消息。
赵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眼神闪烁了一下,下意识地想要将那卷文书收起来,嘴里却还在勉强笑着打圆场:“哪有什么战报?就是府里的一些日常账目,公子您素来不关心这些,老奴就是拿过来给您过目一下……”
“赵伯。”胡亥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,他抬眼看向赵伯,原本散漫的眼神,此刻锐利得像枪尖一般,“我是大秦的皇子,就算再不被父皇重视,就算再闲散,这咸阳城里的风吹草动,我也听得见。外面的百姓都在传,萧关快守不住了,北地郡已经沦陷了大半,临洮城破,全城百姓无一生还,这些,都是真的,对不对?”
赵伯的身子微微一颤,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他看着胡亥眼里的坚定,知道再也瞒不住了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伸手拿起那卷文书,递到了胡亥面前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力与惶恐:“公子,是北军大营刚刚送来的急报。萧关之外,出现了大量魔兵,驻守萧关的三千锐士,一千练气士,昨日与魔物大战了一夜,伤亡过半,萧关的城墙,已经被魔物撞塌了三丈有余。守将派人快马加鞭送来急报,请求咸阳立刻派遣援军,否则,三日之内,萧关必破。”
胡亥的手指猛地收紧,接过了那卷文书。牛皮纸的表面,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,甚至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、暗褐色的血渍,显然是送信的骑兵,一路浴血,才从萧关赶回咸阳。
他指尖微微颤抖着,拆开了牛皮纸,展开了里面的竹简。
竹简上的字,是用朱砂写的,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,带着一股绝境之中的绝望与不甘。一行行字看下去,胡亥的脸色越来越白,握着竹简的手,抖得越来越厉害,连呼吸,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陇西郡临洮城,九月初七破城,全城三万百姓,两千练气士,无一生还。魔物入城,屠戮生灵,吞噬灵气,城内生灵,无一活口,城池化为焦土。”
“北地郡,九月十二,魔物南下,连破三城,沿途百姓,尽数被屠戮,十室九空,尸骨遍野。”
“萧关,九月十五,魔兵万余,魔将三员,猛攻关隘,守军伤亡过半,城墙损毁严重,粮草、符纸、疗伤丹药,皆已告急。若三日之内无援军抵达,关隘必破,魔物将长驱直入,直逼咸阳。”
“恳请监国长公子,速发援军,死守萧关,护我秦川,护我咸阳!”
竹简的末尾,是驻守萧关的守将,用自己的血按下的指印。
胡亥死死地盯着竹简上的字,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,狠狠地扎进他的眼睛里,扎进他的心里。他的眼前,仿佛出现了临洮城破的景象,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,被面目狰狞的魔卒撕碎,那些修为低微的练气士,拼尽了全身的灵气,最终还是被魔物吞噬了道基,化为飞灰。他仿佛能听到那些百姓临死前的哭喊,能听到那些士兵拼杀时的嘶吼,能闻到那漫天的血腥味,还有那令人作呕的魔气。
他猛地将竹简攥在手里,坚硬的竹简,竟被他生生捏出了几道裂痕。
“援军呢?”胡亥猛地抬头,看向赵伯,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“长兄呢?丞相呢?北军大营呢?萧关是咸阳的门户,萧关破了,魔物就直接冲到咸阳城下了!他们就眼睁睁看着萧关告急,看着那些士兵百姓去死?!”
赵伯的脸上,露出了浓浓的苦涩,他垂下眼睑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公子,您又不是不知道,现在的咸阳城,早就乱成一锅粥了。陛下走了三年,一点消息都没有,那些高阶修士,也都跟着陛下走了,现在咸阳城里,修为最高的,也不过是化神境的几位老将军,还都被派去守函谷关和武关了。”
“长公子监国,素来仁厚,可面对这魔患,还有朝堂上的明争暗斗,他根本就镇不住场子。中车府令赵高,现在掌控了咸阳的禁军,还有朝堂上的大半官员,处处掣肘长公子。长公子想要调兵增援萧关,赵高就以咸阳城防守空虚为由,百般阻拦,说什么要先保咸阳,不能分兵。”
“丞相李斯,素来是个摇摆不定的性子,现在看着陛下迟迟不归,赵高势大,更是首鼠两端,根本不肯站出来帮长公子说一句话。北军大营的将军们,倒是想增援萧关,可没有调兵的虎符,没有长公子和丞相的联名文书,他们根本就动不了兵。”
“现在整个咸阳城,都在等着,都在看着,没人敢出头,没人敢担这个责任。都在等着陛下回来,可谁也不知道,陛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……”
赵伯的话,一句句落在胡亥的耳朵里,像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到了脚底,让他浑身发冷。
他怎么会不知道?
他是始皇最小的儿子,母亲早逝,没有母族撑腰,在这偌大的皇宫里,就像个透明人一样。父皇素来严厉,对他这个只知道游山玩水、舞枪弄棒,不肯安心苦修的小儿子,更是从来没有过好脸色,连带着朝堂上的官员,也从来没有把他这个只有引气三层修为的闲散皇子放在眼里。
所以这三年来,他一直躲在这望夷宫的偏院里,两耳不闻窗外事,每日里练练枪,喝喝酒,偶尔溜出咸阳城,去秦川的山水间逛逛,过得潇洒自在。他一直觉得,天塌下来,有父皇顶着,有长兄顶着,有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们顶着,轮不到他这个不受重视的小皇子来操心。
他一直以为,父皇是无所不能的。
他还记得,他七岁那年,父皇抱着他,站在咸阳宫最高的观星台上,指着下方绵延万里的秦川大地,声音霸道无双,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,对他说:“亥儿,你给朕记住,这大秦,是朕的大秦,也是这天下人的大秦。朕在一日,便守它一日,朕在一世,便护这天下苍生一世。谁敢犯我大秦,谁敢伤我子民,朕便一剑,斩了他的道基,灭了他的全族!”
那时候的父皇,身上合道境巅峰的威压散开,连天上的星辰,都仿佛黯淡了几分。整个咸阳城的练气士,都匍匐在地,不敢抬头。那时候的他,窝在父皇的怀里,只觉得父皇就是这天,就是这地,只要有父皇在,无论发生什么事,都能解决。
可现在,父皇走了,走了三年,杳无音信。
天,好像真的要塌了。
魔物已经打到了萧关之下,打到了咸阳的家门口,可咸阳城里的这些人,还在争权夺利,还在勾心斗角,还在眼睁睁看着边关的士兵和百姓,被魔物屠戮,尸骨遍野。
胡亥缓缓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眼的时候,眼底的散漫与慵懒,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,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冷冽。
他想起了小时候,跟着父皇去骊山围猎,看到一只受伤的幼鹿,被狼群围攻,他想要出手相救,父皇却拦住了他,对他说:“嬴氏的子孙,生来就该有护佑子民的担当。遇到危难,不能躲,不能退,只能拿起手里的武器,迎上去,杀了那些敢犯你的东西。你退一步,它们便会进一步,你躲一辈子,它们便会追你一辈子。”
那时候的他,似懂非懂,只觉得父皇太过严厉。可现在,他终于懂了。
他是大秦的皇子,是始皇帝的儿子,是嬴氏的子孙。
他的血脉里,流着嬴氏的血,流着人族练气先贤的血。
现在,大秦有难,九州有难,人族有难,他不能再躲下去了,不能再浑浑噩噩地度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