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水踪

天光渗进河床时,陈破的眼皮已经自己弹开了。肩膀的布料被夜露浸透,贴着皮肉一片冰凉。他不动,只是转动眼珠。雾是灰白的,黏稠地滞留在河道低处,将二十步外的景象吞成模糊的影子。耳边是风,是沉睡者拉风箱般的呼吸,还有巨石上赵三和栓子那压抑不住、坠入困倦的细微鼾声。

他起身,像一道从岩石剥落的影子,没有声息。腰刀的木柄被掌心焐出一点温意。他攀上巨石,取代了守夜者的位置。雾在流动,缓慢得令人心焦。东方天裂开一道死鱼肚皮般的惨白。他望向西南,雾深处什么也没有,只有更浓的雾。东北来路同样被封锁。

目光垂下,扫过巨石下蜷缩的躯体。二十二个。马肉和那点热汤在昨夜短暂地充盈过他们干瘪的胃囊,让灰败的脸上透出一丝活气,虽然那活气薄得像宣纸上的淡墨。破烂的马皮盖着几双豁口的脚,剩余的肉条和骨头堆在凹洞最里,被狗儿无意识地拢在臂弯里。

紧迫感像靴底未化的冰,依旧硌着脚心。食物和水撑不过三天,两匹瘦马勉强能走,前路未知。但怀里的几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,那是比一顿马肉更遥远、也更实在的念想。

雾散开一缕。他眯起眼,目光如锥,刺向下游拐弯处左侧的崖壁。一片更深的、边缘略显规整的阴影嵌在那里。不是岩层天然的褶皱。洞穴?还是人凿的痕迹?太远,雾霭遮挡,看不真切。他记住了那位置。

天光大亮,雾终于稀薄,那阴影的轮廓清晰起来——一个豁口,嵌在黄土崖壁上,像大地一道沉默的嘴。

“起。”声音不大,砸在寂静的河床里。

人群蠕动,带着梦魇惊醒的茫然和寒冷引发的颤抖。赵三和栓子惶然抬头,对上陈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,慌忙爬下巨石。

“收拾,走。”陈破跃下,“狗儿,分肉条。水囊集中。”

干硬如柴的马肉条被草绳串起,挂在脖子上,贴肉藏着,是最后的热量与指望。破烂马皮被裁开,裹住最不堪的脚掌,用草绳捆牢。两匹瘦马驮起骨头、柴草、水囊和破盆。

“赵三,王犇,前探二十步。老杨头随我中。李火根殿后。噤声,跟紧,看两边。”

队伍再次投入干涸的河床,向西南蠕动。卵石硌脚,但肚里残存的一点油腥和前方未知的洞口,让脚步多了点沉钝的力气。陈破的眼扫过两侧崖壁、前方河道、每一处异常。河道渐宽,崖壁放缓,巨大卵石上干枯的苔藓印迹,无声诉说这里曾有过的丰沛。时间在水流消失后,留下了这些坚硬的证词。

半个时辰,赵三蹲下身,手指戳进沙地。新鲜的脚印,凌乱,朝向西南,深浅不一,是许多人,有男有女,或许还有孩童,步履拖沓慌乱。

“人多,逃荒的,不超过一天。”赵三低语。

陈破蹲下查看。脚印指向与他们相同的方向,也指向那个洞口。“走,慢,小心。”

队伍绷紧了弦。木棍和石块被擦去汗渍,握得更牢。陈破的手搭在刀柄上,冰冷的铁给了他清晰的触感。

拐弯处近了,洞口清晰。不规则的三角,一人来高,黑暗内蕴。洞口下方沙地脚印狼藉,有聚有散。烟火、粪便、腐败植物混合的气味,被风送出。洞口岩壁有烟熏的黑痕,碎草根和破瓦片散落。

陈破抬手,队伍钉在原地。他独自提刀,逼近洞口。

气味更浓。阴冷的、带着湿意的风从黑暗深处拂出。他侧身,挪入黑暗。光亮迅速退缩,粗糙的洞壁轮廓勉强可辨。洞不深,三两丈,葫芦形。洞底更低洼。

滴答。

极细微,落在绝对的寂静里,却清晰得像鼓槌敲在耳膜上。

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又强迫自己放松,凝神倾听。只有滴水声,和自己的心跳。他继续挪,直到洞底。黑暗最浓处,石壁上一道细缝,晶莹的水珠缓慢凝聚、垂落,汇入下方石洼。石洼水清见底,边缘绿苔茸茸。

水。活水。

他压下胸腔里骤然擂动的闷响,先扫视全洞。角落干草铺凌乱,几处小小灰堆尚有余温。人已离去,不久。他蹲在石洼边,掬起一捧,舌尖轻点。冰凉,清冽,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好水。

退出洞口,他对上数道紧张的目光。“安全。有好水。人走了。老杨头,带人装满水囊,手脚轻,别污了水源。”

压抑的骚动,惊喜在麻木的脸上炸开细小的裂纹。人们鱼贯而入,贪婪吞咽,又将水囊、破盆灌得满满。甘泉入喉,洗去些干渴的戾气。

“省着喝,今日可多饮两口。”

陈破也喝了几大口,冰凉一线入腹,精神陡然一振。检查洞内,别无长物。洞口脚印,迤逦向西南。

“绕开他们。”陈破指向河床右侧一处缓坡,“上高地,沿边走。”

攀爬费力,两匹马几乎是被推上土梁。站上高处,视野洞开。西南大地荒凉如故,但沟壑土梁纵横,远方山影匍匐。下方河床如死蛇蜿蜒。数里外,河床注入一片更宽阔的乱石河谷,河谷对岸,一片颜色略深的、低矮起伏的阴影贴着地面。

植被?

陈破心尖一跳。“去那边。”

队伍在土梁上行进,拉开距离,借地形隐蔽。陈破目光如犁,翻检着泥土与岩石。

翻过一道矮梁,赵三猝然伏低,手势急打。

陈破匍匐至其侧,顺指望去。

下方干沟,一支队伍缓缓蠕动。上百人,扶老携幼,推车挑担,哭喊呜咽随风飘来。从东南来,欲向西去。毫无队形,像一群被驱赶的、绝望的羊。

陈破目光未在羊群停留,迅速搜索。侧后半里,风蚀土柱后,金属冷光一闪,破毡帽下目光凶狠。十三人,有刀、矛、草叉,两张猎弓蹲在最高处的蘑菇状土柱上。狼已逡巡,等待羊群步入狭窄处。

赵三呼吸粗重。“头儿?”

陈破的目光在流民、匪徒、己方二十二人之间飞速切割。救人?力弱风险巨。不理?那百人或许有工匠壮丁,有微末粮械。且匪徒得手,必成新患,威胁自身。

他扫过身后同伴。疲惫,求生,依赖。二十二条命,是他仅有的本钱。

吐出一口浊气,眼神淬成冰刃。

“赵三,王犇,带五人,从左洼地摸近干沟东头。藏好。见我信号——镜光三闪——就拼命敲打能响之物,高声吼叫,‘官兵剿匪’、‘官兵杀来了’,怎么骇人怎么来。制造大乱,立刻北撤高土包,绕回汇合。”

他掏出那枚唯一能反光的破铜钱,擦拭,递出。“以此为准。明白?”

赵三、王犇重重点头,腮边肌肉绷紧。

“李火根,带余者留守,看顾马匹行李。无我令,不动,不声。”

“头儿?”狗儿攥紧木棍。

陈破摸了摸怀中矿石,掂了掂腰刀。目光落回下方土柱区。那里地形复杂,是绝佳的猎场,也是……

“我下。”声音无波无澜,“信号为准。若我未发,或情况有变,赵三莫动,李火根带人西南撤,去有植被处等我。”

“头儿!”

“令行禁止。”

他将多余物件解下塞给狗儿,只留刀与几根肉条。伏身,如融入大地的阴影,借助沟壑梁峁,向着那片风蚀土柱,无声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