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着干涸河床向西南方向行进,比在开阔地上行走更加艰难。河床底部布满了被洪水冲刷得圆滑或棱角分明的卵石,大小不一,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,极其消耗体力。两侧是高耸的、被水流切割出的土崖,遮住了部分风沙,但也带来了压抑和视野的局限。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,在河床里蒸腾起一股股晃眼的热浪,空气闷热凝滞。
队伍走得很慢。饥饿和虚弱是最大的敌人。不到一个时辰,就已经有人开始踉跄,需要旁边的人搀扶。那匹瘸马几乎成了累赘,需要两个人轮流在前面用力拖拽,它才能勉强迈步,受伤的前腿肿得发亮,每一次着地都引发一阵痛苦的颤抖。
陈破走在最前面,目光不断扫视着河床两侧的崖壁和前方的拐弯处。他在寻找任何可能的危险迹象,也在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地形或资源。河床并非完全死寂,偶尔能看到枯死的灌木残骸,或是一小片相对湿润的、颜色较深的沙地。他让狗儿注意收集那些特别干燥易燃的枯枝,捆起来让一匹状态稍好的瘦马驮着。
“陈头儿,”赵三从后面赶上来几步,走到陈破身边,压低声音,他的脸上带着汗和忧虑,“这马……怕是撑不住了。拖着它,太耗力气,也走不快。”
陈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匹痛苦喘息的瘸马,又看了看身后疲惫不堪、几乎是在挪动的人群。赵三说得对。在生存的算术题里,这匹马此刻带来的负担,已经远远大于它可能的价值。
“再走一段。”陈破声音平静,“前面如果有合适的地方,处理掉。”
“处理掉?”赵三眼神一凝。
“肉,能救命。皮,能裹脚。骨头,能熬汤,能磨工具。”陈破的话没有一丝波澜,像是在陈述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自然,“物尽其用。”
赵三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,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退回到队伍中。他明白了,这个年轻的头儿,心肠硬得跟脚下的石头一样,但做的决定,往往是眼下最“对”的。乱世里,多余的怜悯,是对活着的人残忍。
又艰难地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,河床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,弯道内侧的崖壁下,因为常年的水流冲刷和沉积,形成了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沙石地,而且有一块巨大的、崩落下来的岩石靠在崖边,形成了一个天然的、浅浅的凹洞,勉强能遮阳。
“停下,休息。”陈破抬手。
命令下达,大多数人几乎是立刻瘫坐在滚烫的沙石地上,大口喘着气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只有狗儿和栓子,习惯性地开始收集散落在附近的、更干燥的细小柴禾。
陈破将三匹马拴在巨石旁的阴影里。他走到瘸马旁边,摸了摸它的脖颈,马儿温顺地低下头,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,浑浊的大眼睛里只剩下痛苦和麻木。陈破的手很稳,他解下了马背上的那捆柴,递给狗儿。然后,他抽出了腰间的短刀。
刀身映着透过河床缝隙投下的刺目阳光,闪过一道寒芒。
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动作。瘫坐的人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目光复杂地看向这边。有不忍,有麻木,但更多的是对“肉”的赤裸渴望,瞬间压倒了其他所有情绪。
陈破没有看任何人。他走到马头侧面,左手轻轻抚摸着马颈,右手短刀精准而迅速地找到位置,然后用力一刺,一划。
马儿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嘶鸣,身体剧烈地一震,前腿一软,就要跪倒。陈破松开手,退后一步,避开喷洒出的滚烫血液。赵三和王犇早已准备好,立刻拿着仅有的两个水囊和一个从兵痞身上找到的破铜盆,冲上去接住喷涌的鲜血。
马血,是宝贵的蛋白质和水分来源,虽然腥臊,但能活命。
瘸马挣扎了几下,终于轰然倒地,四肢抽搐片刻,不动了。暗红色的血液在沙石地上迅速洇开,又被贪婪的沙土吸走大部分,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。
陈破看着马匹彻底断气,才走上前。他将短刀在马的皮毛上擦干净,还刀入鞘。然后,他拔出那把更沉重的腰刀。
“赵三,王犇,李火根,”他点名,“你们三个,处理马肉。剥皮要尽量完整,肉分割成条,尽量把能吃的部分都剔下来。骨头别扔,集中放好。内脏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能吃的,仔细洗净。不能吃的,挖深坑埋掉,离休息地方远点。”
他又看向老杨头:“老杨头,你带几个人,去找点能去腥膻的野草,野葱、野姜、花椒叶,什么都行,多找点。再找些平坦的石板,要薄一点,能架在火上烤东西的。”
“狗儿,栓子,你们负责生火,火要旺,准备好烤肉的树枝和架子。”
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,将一项血腥的屠宰工作,分解成了有组织的生产任务。人们动了起来,虽然依旧虚弱,但眼睛里有了光,那是食物带来的、最原始的动力。
陈破自己,则提着腰刀,走到河床拐弯处,爬上一块较高的石头,警戒地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。烟尘不起,鸟雀无踪,暂时没有危险的迹象。但他不敢放松,谁知道血腥味会引来什么?是野兽,还是其他更危险的、被饥饿驱使的“两脚兽”?
处理马肉花了将近一个时辰。赵三几人显然不是熟手,皮剥得破破烂烂,肉剔得也粗糙,但好在把大部分可食用的部分都分离了出来。马皮被摊开在沙石上,用石头压住晾晒。马肉被切成尽可能薄的条状——为了更快烤干,也为了平均分配。一部分内脏被留下,其余难以处理或可能有害的,被深埋。
老杨头找到了一些干枯的野茴香和几丛叶子辛辣的不知名植物,勉强可以作为香料。狗儿和栓子早已生起了两堆旺火,用石头搭起了简易的烤架。
陈破从火堆里抽出几根燃烧的粗柴,在远离休息地的下游方向,又生了一小堆火,专门用来烘烤马肉条。熏烤的烟气和肉香弥漫开来,让所有人的肠胃都开始剧烈地痉挛、鸣叫。
“先烤一批,分给大家,每人一条,先垫垫。”陈破下令。他深知,不能让这群人在极度饥饿下,眼巴巴看着大量食物慢慢烘烤,那会摧毁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秩序。
第一批几十条烤得半生不熟、表面焦黑的马肉条很快分发了下去。人们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接过,顾不上烫嘴,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,疯狂地咀嚼吞咽。粗糙、腥膻、带着烟熏味和血丝的肉,此刻胜过任何珍馐美味。实实在在的肉食进入空虚的胃袋,带来的满足感和力量感,是之前的草根虫豸完全无法比拟的。
陈破也分到了一条,他慢慢嚼着,感受着纤维粗糙的肉质和腥味。他强迫自己细嚼慢咽,让唾液充分混合,减轻胃的负担。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警戒的方向。
随着第一批肉下肚,人们的精气神明显恢复了一些,动作也更有力了。更多的马肉条被串好,架在火上烘烤。陈破让人将一部分烤得比较干的肉条用干净的大树叶包好,小心收藏起来,作为存粮。马骨头被砸开,骨髓被小心刮出,和部分肉条、野菜、还有那些盐霜水一起,放入破铜盆,架在火上,慢慢熬煮。一锅浑浊但香气四溢的骨头汤开始翻滚。
当夕阳将河床一侧的土崖染成暗金色时,大部分马肉已经处理完毕。烤好的肉条分门别类放好,煮好的骨头汤也每人分到了一小碗,里面飘着零星的肉末和野菜。这是他们多日来,吃得最“丰盛”的一顿。
吃饱喝足,人们的脸上有了一丝活气,甚至有了低声的交谈。绝境中,一顿肉食,极大地提振了士气,也无形中强化了陈破作为“能带大家找到吃的、活下去的头领”的权威。
陈破没有参与交谈。他喝完了自己那碗汤,走到那块巨石下的凹洞旁。这里相对背风,也隐蔽一些。他让狗儿和栓子将收集的干柴堆放在凹洞内侧,又安排好了今晚的守夜顺序:两人一班,守上下半夜,位置就在河床拐弯处的巨石上,视野相对开阔。
夜色渐浓,河床里气温骤降。两堆篝火被拔旺,人们围着火堆,裹着能找到的一切破布、马皮,挤在一起取暖休息。疲惫和饱食后的困意迅速袭来,鼾声渐渐响起。
陈破靠坐在凹洞边缘,怀里抱着刀。他没有立刻睡,而是在脑子里梳理着今天的一切。马的牺牲换来了宝贵的食物缓冲和时间。但存粮依然有限,最多支撑几天。西南方的前路依旧未知。怀里那几块沉甸甸的矿石,是希望,也是遥远的未来。
他还需要很多东西:更多的人手,稳定的水源,安全的据点,可靠的工匠,铁……而这一切的基础,是更强的武力,和更严密的组织。
他看了一眼火堆旁沉睡的人们。这些人,现在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和食物的诱惑聚在一起。要让他们变成真正的力量,还需要更多的东西:纪律、训练、共同的信念……以及,不断胜利带来的信心和归属感。
路,还很长。但至少,他们今天没有倒下,还吃了顿肉,有了点力气。
他轻轻摩挲着腰刀的刀柄,冰冷的金属让他保持清醒。目光投向漆黑一片的西南方河床深处。
明天,要继续走。
走到有活水的地方,走到可以暂时站稳脚跟的地方。
然后……
他想起怀里那几块粗糙的、可能蕴含铁矿的石头。
然后,才能点起真正的火,锻造真正的力量。
夜色深沉,河床里只有风声、火声,和沉睡者的呼吸。
陈破闭上眼,强迫自己休息。但大脑的一部分,依旧在黑暗中保持着锐利的清醒,如同他手边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