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灵台夜话

夜色如墨，将灵台寺吞噬得干干净净。

大雄宝殿内，那尊金漆剥落的佛像在长明灯的映照下，显得既慈悲又诡谲。守拙大师盘膝坐在蒲团上，双目微闭，手中那串油光发亮的念珠却已停止了转动。

他的耳边，依旧回荡着后山传来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
那是斧头砍在木头上的声音，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，显得格外清晰，也格外沉重。

“唉……”

一声极轻的叹息，从守拙大师的鼻腔中溢出，瞬间消散在空气中。

他缓缓睁开眼，目光穿过敞开的大殿门扉，望向后山那片黑暗。那双浑浊的老眼中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欣慰，有怜惜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挣扎与痛楚。

“孩子……”

他低声呢喃，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
“你可知，我让你砍的每一斧头，都是在为你削去一分灾劫，却又为你招来一重因果？”

守拙大师抬起手，揉了揉眉心，仿佛要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揉碎。

“我本想让你做个凡人。”

他的声音低沉，像是在对谢旭说，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
“在这灵台寺里，种菜挑水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。饿了吃馒头，渴了喝山泉。没有五行之力，没有经脉之痛，更没有那些为了争夺力量而来的杀戮。平平淡淡，安安稳稳，了此残生。”

“那样多好啊。”

“你不用经历那些骨肉分离的痛，不用体会那些被世人追杀的苦。你只需要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，看着院子里的花开花落，做一个无忧无虑的……傻小子。”

说到这，守拙大师的嘴角，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。

“可是，老天爷不答应啊。”

他的目光，变得锐利起来，仿佛能穿透黑暗，看到谢旭体内那团躁动的火焰。

“你体内的那股力量，就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。它在咆哮，它在挣扎，它在寻找出口。若是强行压制，不出半年，你就会像那晚的蛮族一样，爆体而亡，尸骨无存。”

“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。”

“所以，我只能逼你。”

“逼你去悟，逼你去修，逼你去掌握那足以焚天煮海的五行之力。”

守拙大师的手指，无意识地抠进了蒲团的棉絮里。

“可是，修行之路，本就是逆天而行。每前进一步，都要踩着无数白骨。我让你走上这条路，就像是把你推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。”

“那些觊觎你体内力量的人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宗门、世家、蛮族……他们一旦嗅到你的气息，就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。”

“你会受伤，你会流血，你会痛不欲生。”

“甚至，你会在某一天，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，连尸骨都找不到。”

“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？”

守拙大师闭上了眼睛，两行浊泪，顺着脸颊缓缓滑落。

“不，这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
“我想要的，是你能活着，平平安安地活着。”

“哪怕你是个废物，是个傻子，只要能活着，就好。”

“可是，我不这样做，你就活不下去。”

“这是一场豪赌。”

“我赌上你的命，赌你能在血与火中杀出一条血路；我赌上我的命，赌我能护你周全，直到你真正成长起来。”

“这赌局，没有退路。”

“赢了，你便是掌控五行的至尊；

输了，你我皆为枯骨。”

守拙大师深吸了一口气，将心中的悲怆强行压下。

他从怀中掏出那块灰扑扑的五行石。

石头在他掌心微微颤抖，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嗡鸣声，仿佛在回应着后山那斧头的节奏。

“我是在利用你吗？”

守拙大师看着手中的石头，自嘲地笑了笑。

“或许吧。”

“我利用你体内的力量，去完成我未竟的心愿；

我利用你这颗棋子，去搅动这潭死水般的江湖。”

“我是个卑鄙的小人，是个虚伪的和尚。”

“我口口声声说为了你好，却把你推向了万丈深渊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他的眼神，突然变得坚定起来。

“可是，若是我什么都不做，你必死无疑。

若是我逼你一把，你尚有一线生机。

两害相权取其轻，我只能选择逼你。

哪怕你会恨我，哪怕你会觉得我冷酷无情。

我也认了。”

“这一世，我守拙欠你的。

来世，我做牛做马，再还你。”

守拙大师猛地睁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
他站起身来，走到殿门口，对着后山的方向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“孩子，别怪师父心狠。”

“这世道，不狠心的人，都死了。”

“你必须学会狠，学会强，学会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，活下来。”

“哪怕……是以失去纯真为代价。”

“去砍你的柴吧。

去流你的汗吧。

去痛，去哭，去怒，去杀。

在那无尽的磨砺中，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道。”

“我会在你身后，看着你。

直到我再也站不起来的那一天。”

后山的斧声，依旧在继续。

一声，又一声。

坚定，有力。

像是在回应着守拙大师的心声，又像是在敲响着命运的战鼓。

守拙大师直起身来，擦干了脸上的泪痕。

他再次恢复了那个疯疯癫癫、不修边幅的老和尚模样。

但那双眼中，却多了一抹从未有过的……温柔与坚定。

“睡吧。”

他对着虚空，轻声说道。

“明天，还有更难的课等着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