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守拙大师的考验

意识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寒潭里,冰冷而粘稠。

谢旭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梦里有熊熊烈火,有漫天风雪,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在低声哭泣。他想睁开眼,但眼皮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沉重。

“唔……”

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,谢旭终于费力地掀开了一条眼缝。

入眼是斑驳的木梁,屋顶的茅草在风中轻轻摇晃,一缕晨光透过缝隙洒下来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
这是……柴房?

他记得自己在院子里,用那个歪歪扭扭的“土”字困住了蛮族,然后……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“醒了?”

一个苍老而平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谢旭心头一跳,猛地想要坐起来,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势,顿时疼得龇牙咧嘴。

“别动。”

守拙大师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出现在视野里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缺了口的瓦罐,正用一根枯草蘸着里面的黑乎乎的药汁,往谢旭的胸口涂抹。

一股刺鼻的草药味钻进鼻孔,紧接着是一阵火辣辣的疼。

“大师……”谢旭咬着牙,冷汗瞬间冒了出来,“那……那只怪物……”

“死了。”守拙大师头也不抬,手上的动作却奇快,“被你一斧头砍了脑袋,现在估计已经被山里的野狗拖去分食了。”

死了?

谢旭愣了一下,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,紧接着便是深深的疲惫。那只蛮族的强大他深有体会,若不是最后关头灵机一动,用“丙火生土”的法子困住对方,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他自己了。

“大师,我……”谢旭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嗓子干得冒烟。

守拙大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将瓦罐往旁边一放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扔到谢旭面前。

“吃吧,补充点力气。”

谢旭顾不得许多,抓起油纸包就往嘴里塞。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肉干,虽然没放盐,嚼起来像在嚼蜡,但他却觉得这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东西。

几口吞下肚,腹中有了些暖意,谢旭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不少。

他这才注意到,守拙大师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,那眼神里有审视,有疑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期待。

“大师,您这么看着我作甚?”谢旭被看得心里发毛,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。

“没什么。”守拙大师收回目光,淡淡地说道,“只是没想到,你竟然能活下来。”
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谢旭苦笑,“那是运气。”

“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。”守拙大师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初升的太阳,“但运气不会总有。昨晚你用的那招‘火生土’,是谁教你的?”

谢旭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“没人教。当时情况危急,我体内的丙火之气快要耗尽了,脑子里突然就冒出这个念头,想着火既然能烧东西,应该也能把东西烧成灰,灰不就是土吗?所以我就试了一下。”

“把东西烧成灰,灰就是土……”守拙大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“你的逻辑倒是简单粗暴。”

他转过身,背着手走到谢旭面前,突然伸出一根手指,点在了谢旭的眉心。

“啊!”

谢旭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眉心冲入脑海,瞬间炸开。那感觉既不疼痛,也不冰冷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厚重感,像是春日里翻耕过的泥土,温暖而湿润。

在这股气流的引导下,谢旭丹田内的那株“甲木”幼苗,突然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
原本因为昨晚大战而有些枯萎的叶片,此刻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翠绿。更神奇的是,幼苗的根须,这一次不再是单纯地扎向丹田深处,而是缓缓地、试探性地向着那股温热的气流延伸过去。

“这是……”谢旭心中大惊。

“土行之气。”

守拙大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“五行之中,土居中央,主生化、承载、受纳。它既是万物的归宿,也是万物的根基。”

随着守拙大师的引导,那股温热的气流在谢旭的经脉中缓缓游走了一圈,最后停留在了丹田的最底层,化作了一层薄薄的、淡黄色的雾气。

这层雾气并不像“水行”之气那样滋润,也不像“火行”之气那样狂暴。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,托住了那株“甲木”幼苗,让它不再像之前那样随风摇摆,而是稳稳地“站”住了。

“有了土,木才能扎根;有了土,火才能生发;有了土,金才能成形;有了土,水才能汇聚。”

守拙大师收回手指,淡淡地说道:“你的身体太虚了,经脉就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,根本存不住水,也挡不住火。昨晚你强行调动丙火,若是没有这‘土’来承载,你现在早就经脉寸断而亡了。”

谢旭感受着丹田内的变化,心中震撼不已。

他能感觉到,随着这层“土行”雾气的出现,自己体内的五行循环,似乎隐隐有了一个雏形。虽然还很微弱,虽然还很粗糙,但那种“生生不息”的感觉,却是实实在在的。

“多谢大师!”谢旭挣扎着想要起身磕头。

“不必谢我。”守拙大师摆了摆手,“我不过是帮你引了一下路。真正的修行,还得靠你自己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不过,在这之前,我得先看看,你到底有几斤几两。”

谢旭一愣:“大师,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……”守拙大师突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,“早课时间到了。”

“啊?”谢旭傻眼了,“大师,我这身上还有伤呢……”

“伤在身,不在心。”守拙大师弯腰,从地上捡起那把缺了口的斧头,随手扔给谢旭,“拿着。”

谢旭下意识地接住斧头。

“后山的柴,今天该砍了。”守拙大师指了指门外,“去吧,什么时候把那棵‘铁骨松’砍倒,什么时候回来吃饭。”

“铁骨松?”谢旭瞪大了眼睛,“大师,那棵树我昨天看过,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而且木质坚硬如铁,我这斧头……”

“斧头不行,就用你的手。”守拙大师打断了他,“记住,五行相生,相克只是其次,相生才是根本。别想着怎么去‘破’,要想着怎么去‘融’。”

说完,守拙大师转身就走,只留下一句话在柴房里回荡:

“天黑之前砍不倒,今晚就没饭吃。”

谢旭捧着斧头,看着守拙大师离去的背影,欲哭无泪。

这哪是治病救人啊,这分明就是变着法儿地折磨人!

不过,他也没敢耽搁。

守拙大师虽然看起来疯疯癫癫,但每一句话里似乎都藏着深意。既然他说“相生才是根本”,那这砍树,肯定也不仅仅是砍树那么简单。

谢旭咬了咬牙,扶着墙壁站了起来。

刚走出柴房,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
此时正是清晨,灵台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,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,宛如仙境。

谢旭深吸了一口气,体内的“甲木”幼苗轻轻摇曳,吸收着清晨的露气。那层淡淡的“土行”雾气也随之翻涌,让他原本有些虚浮的脚步变得沉稳了许多。

他拖着斧头,一步步向后山走去。

那棵“铁骨松”就长在后山的半山腰上。

远远看去,它就像是一把撑开的巨伞,树皮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暗红色,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,看起来坚硬无比。

谢旭走到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
入手粗糙,冰冷,坚硬。

他试着调动体内的“庚金”之气,灌注到手指上,用力一划。

“滋——”

一声轻响,树皮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
“果然硬得变态。”

谢旭皱了皱眉。

这棵树的硬度,恐怕比生铁还要硬上几分。用那把缺了口的斧头去砍,恐怕砍到斧头烂了也砍不倒它。

“别想着蛮力去破。”

守拙大师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。

“要想着怎么去‘融’。”

谢旭盘膝坐在树下,闭上眼睛,开始沉下心来感悟。

他将手贴在树干上,试着去感受这棵树的“脉动”。

在他的感知中,这棵铁骨松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褐色,那是极其浓郁的“木行”之气。而在这种木气的深处,却包裹着一层厚重的、土黄色的“土行”之气。

这层土行之气,就像是树的骨架,让它变得坚不可摧。

“木克土……还是土生木?”

谢旭陷入了沉思。

按理说,木克土,树木的根须会吸收土壤中的养分。但这棵铁骨松,却是用土行之气来强化自身,让木气与土气融为一体,达到了一种极致的防御。

“这就是‘融’吗?”

谢旭心中一动。

他试着引导丹田内的那层“土行”雾气,顺着经脉流向手掌,然后……轻轻地贴在了树干上。

“土行之气,去……”

谢旭心中默念。

他没有攻击,没有破坏,而是试着让自己的“土行”之气,去亲近这棵树的“土行”之气。

就像是……两个陌生人,试着去握手。

一开始,那棵树的土行之气充满了排斥,像是一只刺猬,把他拒之门外。

谢旭并不气馁。

他继续引导着体内的土行之气,一点点地渗透,一点点地融合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太阳渐渐升高,雾气散去。

谢旭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体内的土行之气也消耗得越来越快。但他却感觉到,那棵树的排斥感,在慢慢减弱。

终于……

“啵。”

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,在谢旭的感知中响起。

就像是两滴水珠,终于融合在了一起。

那一瞬间,谢旭感觉自己和这棵铁骨松之间,建立了一种奇妙的联系。

他能感觉到这棵树的“喜怒哀乐”,能感觉到它扎根在岩石缝隙中,拼命吸收着土壤中那一点点可怜的养分,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的……执念。

“原来……你是这样长大的。”

谢旭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。

他收回了手,睁开眼睛,看着这棵巨大的松树,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。

“我不杀你,也不伤你。”

谢旭站起身来,手中的斧头轻轻举起。

但他并没有砍下去。

而是将斧头插在一边,双手抱住了树干。

“我只是……想借你一点‘势’。”

谢旭深吸了一口气。

他体内的“甲木”幼苗疯狂摇曳,将周围的“水行”之气全部吸收;

“丙火”之气随之升腾,将水气蒸发;

而那层“土行”雾气,则是稳稳地托住了这一切,让它们不至于失控。

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。

五行之力,在这一刻,竟然罕见地同时出现在了谢旭的体内。

虽然微弱,虽然生涩,但却真实存在。

“起!”

谢旭低喝一声。

他没有用斧头去砍树,而是用双手,顺着树干的纹理,猛地一推!

这一推,他用的不是蛮力,而是……“巧劲”。

他将自己体内的五行之力,顺着双手,注入了树干之中。

顺着那棵树的“脉络”,顺着它吸收养分的“通道”,狠狠地……一“搅”!

“咔嚓!”

一声脆响。

那棵两人合抱粗的铁骨松,竟然在这一刻,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。

树干上,那一层层坚硬的树皮,竟然像是被从内部腐蚀了一样,瞬间变得酥软。

紧接着,整棵树,竟然在谢旭的推动下,缓缓地、倾斜了。

“倒了?”

谢旭看着缓缓倒下的巨树,自己也愣住了。

他没想到,这棵坚不可摧的铁骨松,竟然真的被他“推”倒了。

不是砍倒的,不是烧倒的,而是……被他用五行之力,从内部“瓦解”的。

“这就是……五行相生的威力?”

谢旭看着自己的双手,眼中闪过一丝狂喜。

就在这时,守拙大师的声音,突然在他身后响起:

“不错。”

谢旭吓了一跳,猛地回头。

只见守拙大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,正背着手,看着倒在地上的铁骨松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
“能用‘土’来融‘木’,再借‘木’之根基来破‘木’之本体……”守拙大师点了点头,“虽然手法还很稚嫩,但总算没丢了‘相生’的本意。”

“大师!”谢旭惊喜地喊道,“我做到了!”

“做到什么了?”守拙大师瞥了他一眼,“不过是推倒了一棵树而已。”

他走到树旁,用脚踢了踢那酥软的树干:“这铁骨松之所以硬,是因为它体内蕴含的土行之气太重。你用你的土行之气去‘骗’它,让它以为你是它的同类,然后趁机破坏它的根基……这招虽然取巧,但也不失为一种智慧。”

“多谢大师指点!”谢旭恭敬地行了一礼。

他明白,如果没有守拙大师早上的那一道土行之气,没有他的那句“相生才是根本”,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一点。

“行了,别贫嘴了。”

守拙大师摆了摆手,“树倒了,柴还得劈。一百斤干柴,少一两都不行。”

谢旭:“……”

他看着那棵巨大的铁骨松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
这哪是和尚啊,这分明就是个……周扒皮!

不过,看着守拙大师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笑意,谢旭却觉得,心里暖暖的。

他知道,自己算是真正入了这位疯和尚的门。

至于那一百斤干柴……

谢旭捡起斧头,看着地上的巨树,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来吧,铁骨松。”

“让我们再来一次‘五行’之旅。”

阳光洒在后山上,照亮了少年挥舞斧头的身影,也照亮了他丹田内,那株正在茁壮成长的“五行之苗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