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初入灵台寺

风雪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。

谢旭拖着沉重的双腿,站在了灵台山的山门前。

说是山门,其实只剩下两根断裂的石柱,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,像是一具巨兽的骸骨,在晨雾中张牙舞爪。灵台寺坐落在半山腰,远远望去,那几间破败的屋檐隐没在松柏之间,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。

这一路走来,谢旭感觉自己像是在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。

体内的那股“借来”的力量并没有持续太久,随着风雪的侵袭,那股燥热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身体里像是有一个无底洞,刚才借来的那点“金火”之气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
“咯吱……”

踩着厚厚的积雪,谢旭艰难地爬上了半山腰。

灵台寺的大门虚掩着,门板上布满了蛛网。谢旭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
“当——”

一声悠扬的钟声,突兀地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。

这钟声并不洪亮,甚至有些沙哑,但却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刺入了谢旭混乱的脑海。那一瞬间,他脑海中那些关于“借运”、“五行”、“八卦”的杂念,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。

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积雪覆盖其上,显得格外凄凉。

在院子中央,有一个穿着破旧僧袍的老和尚,正拿着一把缺了口的铁锹,在雪地里挖坑。

老和尚看起来年纪很大了,背驼得像一张弓,满头白发,脸上布满了老年斑。他动作很慢,一锹一锹地挖着,似乎在埋什么东西。

谢旭站在门口,不敢贸然上前。

他虽然是乞丐,但也知道“佛门清净地,闲人免进”的道理。更何况,他刚干了“借运”这种缺德事,心里多少有些发虚。

“来了,就进来吧。”

老和尚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平静。

谢旭心头一跳,硬着头皮走了进去。

“大师……”谢旭站在老和尚身后,恭敬地行了一礼。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人如此恭敬。

老和尚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转过身来。

那是一张苍老得看不出岁月的脸,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,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一眼望去,竟然让谢旭产生了一种被看穿的错觉。

“施主满身血腥气,脚下带煞,这一路走来,怕是沾了不少因果吧。”老和尚看了一眼谢旭的脚印。

谢旭低头一看,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
只见他脚下的积雪上,竟然印着两行淡淡的黑印。那是他体内阴气过重,加上刚才吃了“禄位肉”,沾染了死气的缘故。

“我……”谢旭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如何解释。

“贫僧法号‘守拙’。”老和尚似乎并不在意谢旭的来历,指了指旁边的一堆木柴,“去,劈些柴火,煮碗粥喝吧。”

说完,老和尚继续低头挖坑,仿佛谢旭的存在对他来说,不过是路边的一粒尘埃。

谢旭愣住了。

他本以为自己会被赶出去,或者被盘问来历。没想到,这个叫守拙的老和尚,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让他留下来了?

“愣着做什么?饿死鬼投胎的?”守拙大师头也不抬地说道。

谢旭心头一热。

是啊,饿死鬼投胎……他不就是那个饿死鬼吗?

他不再犹豫,快步走到柴堆旁,拿起那把生锈的斧头。

虽然身体虚弱,但谢旭毕竟是“借运”过的人,力气比寻常乞丐大了不少。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握住斧柄,对着一根粗壮的圆木狠狠劈了下去。

“咔嚓!”

斧头精准地劈开了圆木,发出一声脆响。

谢旭有些惊讶。他没想到自己现在的力气竟然这么大。

“力气不错,可惜用错了地方。”

守拙大师的声音再次传来,“劈柴如修心,讲究的是‘中正平和’。你这一斧头下去,带着杀气,带着怨气,劈出来的柴,烧出来的火也是躁的,煮不出好粥。”

谢旭一愣,手里的斧头停在了半空。

他回想起刚才那一斧头,确实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。那是他对命运的不甘,对柳家的怨恨,以及对自己未来的恐惧。

“大师……我……”谢旭有些不知所措。

“放下。”

守拙大师只说了两个字。

谢旭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
他试着回忆起刚才钟声响起时的那种平静感。慢慢地,他心中的戾气消散了一些。

再次挥斧。

这一次,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。

“咔嚓。”

圆木应声而开,切口平整。

“这就对了。”守拙大师点了点头,“心正,则斧正;斧正,则柴正。”

谢旭按照老和尚的指点,生火、烧水、煮粥。

灵台寺的米缸里只有半缸发霉的糙米,甚至还掺杂着一些糠皮。但谢旭却煮得格外认真。他将柴火控制在适当的大小,让粥在锅里慢慢翻滚。

半个时辰后,一碗热气腾腾的糙米粥端到了守拙大师面前。

“大师,请用粥。”

守拙大师看了一眼那碗粥,又看了一眼谢旭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回大师,我叫谢旭。”

“谢旭……”守拙大师咀嚼着这个名字,“甲子年生人,甲木参天,却生于寒冬,水旺木漂。好名字,可惜命不好。”

谢旭心头狂跳。

这个老和尚,竟然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生辰八字?!

“大师,您……”谢旭惊恐地看着守拙。

守拙大师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惊慌。

“世间万物,皆有定数。你的命格虽然奇特,但也不过是天地间的一粒尘埃罢了。”

说完,守拙大师端起那碗糙米粥,轻轻喝了一口。

“这粥,煮得不错。虽然米糙,但火候刚好,喝下去能暖胃。”

谢旭站在一旁,看着老和尚喝粥,心中五味杂陈。

他原本以为,自己踏入修行的大门,会是那种仙气飘飘、飞剑斩妖的场景。没想到,却是从劈柴、煮粥开始。

“大师,我想……出家。”谢旭终于鼓起勇气,说出了心里话。

守拙大师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出家?”

“是。我想修行,我想知道……人到底能不能胜天。”谢旭眼神坚定地看着老和尚。

守拙大师放下了碗,站起身来。

他走到谢旭面前,伸出枯瘦的手,搭在谢旭的脉门上。

谢旭只觉得一股温润的气流顺着老和尚的手指钻进了自己的身体。那股气流并不霸道,却像是春日的阳光,所过之处,他体内那些躁动的“借来”的力量,竟然变得温顺了许多。

“你的身体里,有别人的火,有别人的金。”

守拙大师缓缓说道,“你刚才,去柳家‘借运’了?”

谢旭浑身一僵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

“我……我是被逼无奈……”谢旭结结巴巴地解释道。

“生死关头,求生是本能,无可厚非。”守拙大师并没有责怪的意思,“但‘借’来的东西,终究不是自己的。迟早是要还的。”

“还?怎么还?”谢旭惊恐地问道。

“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”守拙大师指了指院子里的一口古井,“你借了别人的命气,别人的命格就会受损;别人的命格受损,因果线就会缠上你。等到时机成熟,这股反噬之力,足以让你粉身碎骨。”

谢旭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
他没想到,这“借运”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后患。

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大师,您救救我!”谢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。

守拙大师看着跪在地上的谢旭,沉默了许久。

“救你,只能靠你自己。”

“靠我自己?”

“佛门讲究‘渡人渡己’。你既然想出家,那就要先学会‘放下’。”

守拙大师转身,走向那间破败的大雄宝殿。

“从今天起,你就在寺里住下吧。不剃度,不授戒,不算僧人,也不算俗家弟子。”

谢旭愣住了:“那我算什么?”

守拙大师推开了大殿的门,背对着谢旭,声音悠悠传来:

“你算个‘挂单’的行脚僧吧。在这灵台寺里,扫地、挑水、劈柴、煮饭。什么时候,你心里的‘贪、嗔、痴’去掉了,什么时候,你体内的‘借来’的气消了,贫僧再考虑,要不要收你进门。”

说完,老和尚的身影消失在大殿的阴影中。

谢旭跪在雪地里,看着那扇关闭的大门,久久不能回神。

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,却得到了一个机会。

一个活下去的机会。

虽然这个机会,看起来是那么的渺茫,那么的……枯燥。

“扫地、挑水、劈柴、煮饭……”

谢旭喃喃自语。

这就是修行吗?

没有飞天遁地,没有移山填海,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劳作。

谢旭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花。

他看了一眼那口古井,又看了一眼大雄宝殿。

“贪、嗔、痴……”

谢旭苦笑了一下。

他这一生,最不缺的就是“贪”——贪生,贪食,贪那一线生机。

至于“嗔”和“痴”,他现在还没资格去想。

“也罢。”

谢旭拿起旁边的扫帚,开始清扫院子里的积雪。

既然没得选,那就干吧。

扫帚划过积雪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
在这寂静的灵台寺里,谢旭开始了他作为“挂单僧”的第一天。

他不知道,守拙大师之所以收留他,并不仅仅是因为可怜他。

在谢旭转身去扫地的时候,大雄宝殿的门缝里,守拙大师那双清澈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谢旭的背影。

准确地说,是盯着谢旭头顶上空,那一团正在缓缓凝聚的、肉眼难以看见的气运。

那是一团混沌的气,时而呈青色(木),时而呈赤色(火),时而呈金色(金)。

“三生万物……”守拙大师的嘴唇微微蠕动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,“这小子,竟然真的把‘三’给凑齐了。”

“甲木为体,借丙火为用,炼庚金为骨……这哪里是借运,这分明是……在拿命炼丹啊。”

守拙大师合上了门,嘴里念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偈语:

“雪落灵台,佛魔同源。善哉,善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