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雪夜借命

北荒,幽州城外。

朔风如刀,卷着鹅毛大雪,将天地割裂得支离破碎。城门口那座早已坍塌半边的土地庙,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,像是一头被剥了皮的死兽,空洞的庙门对着苍天,发出呜呜的悲鸣。

庙角的干草堆里,蜷缩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少年。

他叫谢旭。

十六岁的年纪,看着却像个四十岁的枯槁之人。老叫花子死后,谢旭便在这幽州城外的破庙里苟延残喘。此刻,他的腹中正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绞痛。

那是饥饿。

已经五天没吃东西了。幽州大旱三年,易子而食已是常态,没人会把救命的口粮施舍给一个快死的乞丐。

“咕噜……”

谢旭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,浑浊的目光透过风雪,死死盯着庙外官道上的一队人马。

那是幽州城的豪门,柳家。

柳家家主柳天南今日大寿,又是其子柳丙炎的满月宴。队伍浩浩荡荡,抬着整猪整羊,香烛高烧,锣鼓喧天。那肉香混合着檀香的味道,像是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攥住了谢旭的心脏。

“滚开!晦气东西!挡了柳家的道,把你剁碎了喂狗!”

随着一声暴喝,一名身穿锦衣的家丁挥舞着马鞭,对着破庙门口的乞丐们抽了过来。

谢旭本能地缩回干草堆,但他那双眼睛,却死死盯着地上。

就在队伍经过庙门口时,一阵狂风刮过,卷落了供桌上的一块祭肉。那肉滚了几圈,恰好落在谢旭脚边。

那是三牲祭品中的“禄位肉”,上面插着一根尚未燃尽的寿香。

周围那些强壮的乞丐们互相撕咬着争夺其他食物,唯独这块插着香的肉,没人敢碰。

那是祭奠天地神灵的贡品,凡人食之,谓之“夺神口”,轻则折寿,重则招来天雷。

但谢旭不在乎。

他伸出枯枝般的手,抓起那块肉,连同那根带着火星的寿香,一口塞进了嘴里。

肉是冷的,香是苦的。

但随着那口肉咽下,一股奇异的暖流竟然顺着食道滑入胃囊。那不是寻常食物的热量,而是一种带着烟火气、带着香火愿力的奇异能量。

“咳……”

谢旭剧烈地咳嗽起来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。

就在这时,柳家大院的方向,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。

“哇——!”

这一声啼哭,竟隐隐带着一丝金戈之声,穿透了风雪,直冲云霄。

紧接着,一道赤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,在漆黑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
“金火相生,锐气逼人!”谢旭瞳孔猛地收缩。

他虽未读过书,但老叫花子教过他五行生克。柳家这一代的麒麟儿,命格里竟然是极旺的“丙申”之火!火克金,金克木。这股炽热的金火之气,隔着数里地,竟然隐隐压制住了幽州城外的漫天水气。

而谢旭自己的命格,甲木参天,生于子月,水旺木漂,本是漂泊无依之相。

“借运……”

谢旭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老叫花子教给他的一句邪术。

既然命里缺火缺金,那就借别人的火,借别人的金!

他盘膝坐在雪地里,按照脑海中那幅模糊的河图洛书方位,调整着自己的呼吸。

吸气——吸纳天地间的阴寒之气(水);

呼气——排出体内的浊气(土);

意守——丹田,等待那一丝“金火”的契机。

此时,柳家大院里,那婴儿的啼哭声越发洪亮。

柳天南正抱着刚满月的儿子,喜不自胜。他乃是幽州城有名的富商,暗地里更是修行中人,修的便是“金行”法门,故而给儿子取名“丙炎”,期望他火炼真金,成就一番大业。

然而,就在这喜庆之时,异变突生。

柳丙炎突然停止了哭泣,原本红润的小脸瞬间变得惨白,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城外的方向。

“怎么了?”柳天南心头一惊。

“老爷!”一名护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“城外……城外破庙那里,好像有妖气!”

柳天南脸色一沉,袖袍一挥:“走,去看看!”

风雪更大了。

破庙里,谢旭的身体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那股从柳丙炎身上“借”来的丙火之气,顺着谢旭的呼吸,钻进了他的鼻腔。紧接着,那块“禄位肉”里的金行祭力,也随着香火的燃烧,融入了他的血脉。

金生水,水生木。

原本漂泊无依的甲木,在这一刻,竟然扎下了根!

“咔嚓……”

谢旭体内传来一声脆响,仿佛有什么枷锁被打碎了。

他那原本枯瘦如柴的手臂上,竟然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青金色纹路。那是木气与金气交融的迹象,也是“甲木成林,庚金为骨”的征兆。

“一生二,二生三……”谢旭紧咬牙关,在心中默念。

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命格正在重组。原本缺损的八字,此刻竟然因为“借运”,补全了五行。

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斥着全身,谢旭缓缓睁开眼,眼眸深处不再是浑浊和麻木,而是两团幽幽的青火。

“借火暖身,借金铸骨。”谢旭沙哑地开口,“多谢柳家馈赠。”

随着柳天南带人包围破庙,谢旭一指破万法,击退护院,在留下一句“这顿饭,我吃得很饱”后,转身走向风雪深处。

……

风雪如怒涛,疯狂地拍打着谢旭单薄的身躯。

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膝的雪地里,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。虽然体内因“借运”而涌动着一股躁动的热流,暂时驱散了严寒,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,却如影随形。

他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,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下来。

谢旭抬起手,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,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那层淡淡的青金色纹路正在慢慢隐退,但皮肤下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流淌,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力量。

“这就是……修行?”

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。

在这之前,修行对于他而言,是老叫花子临死前嘴里那些神神叨叨的呓语,是街边说书人嘴里虚无缥缈的神话。他以为那只是有钱人为了求长生编造的谎言,或者是神仙们才有的特权。

可刚才,他真的用手指点飞了那个强壮的护院。

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任人践踏的蝼蚁,而是一把刚刚出鞘的钝刀。

这股力量,让他感到一阵战栗的兴奋,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迷茫。

“我接下来要去哪?”

谢旭抱紧了膝盖,将脸埋进臂弯里。

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为了下一顿饭而发愁的乞丐了。借运之后,他与这凡尘俗世似乎产生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。他无法再回到破庙里去和同伴抢食,也无法像从前那样麻木地等死。

他有了力量,却失去了方向。

老叫花子说过,天地分阴阳,人活一口气。可这一口气要怎么活,老叫花子没说清楚,或者说,老叫花子自己也不清楚。

“人,妖,仙,鬼,佛,道……”

谢旭嘴里念叨着这六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大山。

他现在算什么?借了柳家少爷的命气,算是在窃取“人”道的机缘吗?还是因为吃了祭神的肉,沾染了“鬼”气?

他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,身后是万丈深渊,前方却连一丝光亮都没有。

“佛……”

突然,一个字眼从他混乱的思绪中跳了出来。

老叫花子曾说,佛是大觉悟者,能看破这世间的虚妄,能超脱六道轮回的苦海。

谢旭抬起头,看着漫天风雪。

他不想死。不想像老叫花子那样无声无息地烂在沟渠里,也不想像刚才那些乞丐那样为了几口剩饭互相撕咬。

他想要活下去,堂堂正正地活下去。

可怎么才算堂堂正正?是像柳天南那样拥有万贯家财,还是像传说中的神仙那样长生不老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自己体内这股借来的力量,就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。如果不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,不找到一条能驾驭它的路,他迟早会被这股力量反噬,变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。

“灵台寺……”

谢旭想起了幽州城外那座荒废已久的寺庙。据说那里曾是得道高僧讲经的地方,后来因为香火断绝,只剩下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和尚守着。

那里是佛门清净地。

或许,那里会有答案。

谢旭撑着地面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
他的眼神依旧有些空洞,透着一股少年老成的沧桑与迷茫,但在那空洞的深处,却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倔强的火苗。

他不知道佛门能不能接纳他这样一个满身污秽、命格诡异的乞丐,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福是祸。

但他没得选。

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,他像是一片无根的浮萍,而“修行”就是他抓住的第一根稻草。哪怕这根草是带刺的,是通往深渊的,他也必须抓下去。

因为只有前进,才能掩盖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、对未来的巨大恐惧。

谢旭紧了紧身上破烂的麻布衣,再次迈开了脚步。

风雪依旧肆虐,将他的身影吞噬在茫茫夜色中。

那个瘦弱的背影,既充满了对未知力量的渴望,又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惶恐。

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佛界之主,他只知道,现在的他,必须活下去。

一步,又一步。

在这条通往灵台山的雪路上,一个乞丐的迷茫与憧憬,伴随着风雪,开始了他最初的跋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