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匠铺的热浪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林剑裹得密不透风。
汗水顺着他棱角尚未完全分明的脸颊滑落,砸在烧得通红的铁块上,发出“滋啦”的轻响,瞬间蒸腾成白雾。他握着沉重的铁锤,手臂上青筋虬结,每一次挥下都用尽了全身力气,可铁块依旧顽固地保持着扭曲的形状,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。
“铛!铛!铛!”
单调的敲击声在闷热的午后回荡,与墙角破旧座钟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林剑十八年人生里最熟悉的背景音。他是这家“王记铁匠铺”的学徒,三年了,从最初连铁锤都握不稳,到现在能勉强打制些农具,日子就像这反复捶打的铁块,沉闷,重复,看不到丝毫光亮。
“林剑!你小子没吃饭吗?这锄头打成这样,是想让张屠户来拆了我的铺子?”
王铁匠的怒吼从里屋传来,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。老掌柜去年冬天染了风寒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铺子的活计大半落在了林剑肩上,可工钱却一分没涨,依旧是每月两个银币——这点钱,刚够支付铁匠铺后院那间破屋的租金,还得省着吃才能勉强不饿肚子。
林剑咬了咬牙,把铁锤抡得更高。他知道王铁匠是刀子嘴豆腐心,若不是老掌柜收留,三年前父母双亡的他早就成了青阳城街头的饿殍。只是……
“林剑!欠了三个月的房租,你到底还不还?!”
尖锐的女声像淬了冰的针,刺破了铁匠铺的热浪。一个穿着灰布裙、腰上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叉着腰站在门口,满脸刻薄的皱纹挤在一起,正是他的房东刘寡妇。
林剑的动作顿了一下,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他放下铁锤,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刘婶,再宽限几天……这月工钱一结,我立马给您送去。”
“宽限?你都宽限我三个月了!”刘寡妇柳眉倒竖,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,“别以为我不知道,王老头快不行了,这铺子迟早要关门!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儿,拿什么还?今天要么交钱,要么卷铺盖滚蛋,我可没空跟你耗!”
周围几个路过的街坊停下脚步,抱着胳膊看戏,眼神里满是同情或幸灾乐祸。林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他知道刘寡妇说的是实话,王铁匠的咳嗽越来越重,昨天甚至咳出了血,这铺子确实撑不了多久了。
可离开这里,他能去哪?青阳城虽大,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。
“刘婶,再给我三天……就三天。”林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一定能想到办法。”
“办法?你能有什么办法?”刘寡妇嗤笑一声,目光扫过他瘦弱的身板,“难不成去抢?我告诉你,今晚日落之前,见不到钱,我就把你那堆破烂扔出去喂狗!”
说完,她“呸”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扭着腰走了,留下满室尴尬的寂静。
街坊们议论了几句,也渐渐散去。林剑站在原地,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,喘不过气来。他低头看向地上那堆还没打好的农具,又抬头望了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。
难道他的人生,就只能这样困在这方寸之地,最终像路边的野草一样无声无息地枯萎?
不。
他猛地握紧拳头,指节泛白。脑海中闪过每个月圆之夜都会出现的那个梦境——星空之下,身着古老战甲的身影手持长剑,挥出的每一剑都仿佛能劈开天地,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,是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。
可那又如何?梦终究是梦。醒来后,他还是那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铁匠学徒。
林剑深吸一口气,捡起地上的铁锤,准备继续敲打那该死的铁块。就在他的目光落在铁块上时,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那烧得通红的铁块,竟然……悬浮起来了!
它静静地悬在离铁砧半尺高的地方,表面的红光渐渐褪去,露出一种暗沉的金属色泽。更诡异的是,铁块表面竟然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,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,又像是……他梦中那具战甲上的纹路!
林剑使劲眨了眨眼,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疲惫而出现了幻觉。他试探性地伸出手,指尖离铁块还有一寸距离时,一股温热的气流突然从铁块里涌出来,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体内,流遍四肢百骸,原本因长时间劳作而酸痛的肌肉,竟然瞬间轻松了不少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他失声低喃,心脏“咚咚”狂跳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铁会自己悬浮?还会散发出奇怪的气流?这完全违背了他十八年来的认知!
就在这时,那悬浮的铁块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,表面的纹路骤然亮起,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。林剑的脑海中像是被重锤击中,瞬间涌入无数纷乱的画面——
星空、战场、鲜血、残阳……还有那个挥剑的身影,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残影,而是清晰无比!他看到那道身影手腕翻转,长剑划出一道玄妙的轨迹,斩碎了迎面而来的黑色巨浪;看到他单膝跪地,长剑拄地,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尸体;看到他仰头望天,眼中是无尽的苍凉与不甘……
“呃啊!”
剧烈的头痛让林剑忍不住痛呼出声,他抱着头蹲在地上,浑身冷汗淋漓。那些画面太过真实,真实得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般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头痛渐渐缓解,脑海中的画面也随之消散。林剑喘着粗气抬起头,发现那铁块已经落在了铁砧上,表面的纹路和金光都消失了,看起来与普通的铁块别无二致。
就像刚才的一切,都只是他的一场幻梦。
可指尖残留的温热感,还有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剑招残影,都在告诉他,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。
“这到底是什么……”林剑拿起那块铁块,入手冰凉,重量也与普通铁块无异,可他的心跳却依旧快得吓人。
他隐约觉得,这块平平无奇的铁块,还有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梦境,似乎隐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秘密。而这个秘密,或许能改变他现在的困境?
就在林剑思绪纷飞的时候,铁匠铺的门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。一个穿着淡蓝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,她肌肤胜雪,眉目如画,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疏离和傲气,扫过林剑时,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“王掌柜在吗?我订的那柄精铁剑打好了没有?”少女的声音清脆,却没什么温度。
林剑认出了她,是青阳城最大的武馆“青云武馆”的天才少女苏沐瑶。据说她年仅十六岁就已经突破到了炼体境五层,是青阳城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,平时眼高于顶,除了武馆的几位长老,很少对谁假以辞色。
“王掌柜在里屋休息,苏小姐稍等,我这就去叫他。”林剑连忙放下铁块,擦了擦手上的油污。
苏沐瑶没理他,目光随意地在铺子里扫了一圈,当看到地上那堆没打好的农具时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讥讽。在她看来,像林剑这样连炼体境一层都达不到的废物,一辈子也只能跟这些粗笨的铁器打交道。
林剑没注意到她的神色,转身走进里屋。片刻后,他扶着脸色苍白的王铁匠走了出来。
“苏小姐来了。”王铁匠咳嗽着,声音沙哑,“您订的剑已经打好了,我这就让林剑给您取来。”
林剑转身去后屋取剑,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。苏沐瑶的眼神像一根刺,扎得他很不舒服。他知道自己资质平庸,可这并不代表他愿意被人这样轻视。
很快,他捧着一柄用黑布包裹的长剑走了出来,递给苏沐瑶。
苏沐瑶接过剑,随手解开黑布。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出现在眼前,剑身光滑如镜,隐隐有水波流转,显然是精心打造的精品。
她满意地点了点头,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,“嗡”的一声清越剑鸣响起,震得林剑耳膜微微发麻。
“不错,王掌柜的手艺还是这么好。”苏沐瑶说着,从腰间的钱袋里取出五个银币放在桌上,“剩下的尾款,麻烦王掌柜派人去武馆取一下。”
“好,好。”王铁匠连忙应道。
苏沐瑶收起长剑,转身就要离开。就在她经过林剑身边时,脚步突然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了林剑刚才放在铁砧上的那块奇怪铁块上,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指着铁块问道。
林剑心里一紧,不知道为什么,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块铁块的异常,连忙说道:“没什么,就是一块废弃的边角料。”
苏沐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那块铁块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。刚才她似乎感觉到,这块铁块上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异常古老的气息,与她随身携带的那块玉佩偶尔散发的气息有些相似。
但她仔细感应了一下,却什么都没感觉到,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应只是错觉。
“是吗?”苏沐瑶淡淡地说了一句,没再追问,转身走出了铁匠铺。
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林剑松了口气,手心却已经冒出了冷汗。他不知道苏沐瑶刚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“林剑,把银币收起来。”王铁匠咳嗽着说道,“刚才刘寡妇又来了?”
林剑点了点头,拿起桌上的银币,心情复杂。五个银币,刚好够他交一个月的房租,可剩下的两个月怎么办?还有王铁匠的药钱,也还没着落。
“唉,这世道……”王铁匠叹了口气,拍了拍林剑的肩膀,“别灰心,总会有办法的。你先去把房租交了吧,别真被赶出去了。”
林剑嗯了一声,握紧了手里的银币,又看了一眼铁砧上的那块铁块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。
不管这块铁块是什么,不管那个梦境藏着什么秘密,他都要查清楚。这或许是他唯一能抓住的,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他揣好银币,向刘寡妇家走去。刚走到铁匠铺街角,就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己。他猛地回头,却只看到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,并没有发现异常。
“是错觉吗?”林剑皱了皱眉,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他加快脚步,只想赶紧交完房租回来,好好研究一下那块奇怪的铁块。可他没注意到,在他转身的瞬间,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,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悄然隐没在阴影里,兜帽下的目光冰冷刺骨,紧紧锁定着他的背影,手里还握着一柄闪烁着幽光的短刃。
而在那黑色斗篷的内侧,绣着一个诡异的血色图腾,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。
林剑并不知道,一场远超他想象的危机,已经在暗中悄然降临。他更不知道,那块悬浮的铁块,不仅会改变他的命运,还会将他卷入一个波澜壮阔、却又危机四伏的高武世界。
他现在只想赶紧交完房租,然后弄明白,为什么那块普通的铁块会突然悬浮,为什么它会让自己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奇怪的画面,以及……那个月圆之夜的梦境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夕阳西下,将林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仿佛预示着他未来那条漫长而曲折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