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杂役峰上

青云宗,坐落于青玄大陆东域苍茫山脉深处,占地不知几万里。七十二主峰高耸入云,灵气盎然,乃内门弟子与宗门高层居所;外围三百六十辅峰次之,为外门弟子活动区域;至于更外围,则是密密麻麻、如同星罗棋布般的杂役峰,足有上千之数,灵气稀薄,管理粗放,恍若凡人城镇。

林风等人所在的飞舟,并未驶向那气象万千的主峰或辅峰,而是在外围一片灰扑扑的山峦间落下。此峰无名,只有编号:杂役第一千零七峰。

山峰不高,植被稀疏,随处可见简陋的石屋、木棚,甚至山洞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、汗味以及淡淡的灵谷肥料的酸腐气息。山腰处一片相对平整的广场,便是飞舟落点。已有数十名灰衣杂役弟子在此等候,大多面容疲惫,神色麻木。

赵明远将飞舟收起,对身旁一名炼气七层、管事模样的中年修士道:“王管事,这一批新晋杂役,共二十三人,交予你了。按规矩安排。”说罢,便带着那十余名新晋外门弟子,御剑化作流光,朝着远处灵气明显浓郁得多的辅峰飞去,留下满眼羡慕的新晋杂役们。

王管事身材矮胖,脸上总挂着一丝圆滑的笑容,但眼神精明。他清了清嗓子:“新来的都听好了!我是杂役峰管事王德发。来了这里,就收起你们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!杂役弟子,首要任务是干活!完成宗门分派的各项杂务,换取贡献点,才能兑换功法、丹药、进入讲经堂听讲的机会!”

他指着山脚下一片片规整的田地道:“看到了吗?那是灵田,你们大部分人未来的‘修行之地’。种植‘黄芽米’、‘聚气草’,照料‘赤炎猪’、‘风羽鸡’,清扫丹房器殿,挖掘矿石,搬运材料……活计多的是!干得好,贡献点多,或许有机会被某位师兄师姐看中,调去当个随从,或者积累够了,参加三年后的外门大比,搏一个鲤鱼跃龙门!”

“但是!”王管事语气一厉,“谁要是偷奸耍滑,完不成定量,或者惹出什么事端…哼,扣除贡献点是轻的,鞭刑、禁闭、发配去矿洞最深处做苦役,甚至废去修为逐出宗门,也不是没有过!都听明白了吗?”

“明白了…”新人们参差不齐地回答,不少人脸上已露出惶惑与失望。这与他们想象中餐霞饮露、御剑逍遥的仙家生活,相差何止万里。

王管事满意地点点头,开始分配具体任务和住处。大部分新人被分去灵田组或畜牧组,少数几个看起来机灵或有点关系的,被分去了相对轻松的丹房辅助或库房值守。

“林风,韩立…”王管事看着名册,“你们俩,去废丹处理处报到。”

“废丹处理处?”韩立一愣,小声嘀咕,“听着就不像好地方。”

林风也是心中一沉。处理废丹,往往意味着接触丹毒和废弃药渣,不仅辛苦,还有损修为和健康,是杂役中最不受欢迎的差事之一。

王管事瞥了他们一眼,皮笑肉不笑:“废丹处缺人,你们灵根‘特殊’,正适合。住处是西区丙字二十七号院。快去!”说完不再理会,继续分配其他人。

林风和韩立对视一眼,默默记下路线,领取了两套灰布杂役服、一本薄薄的《杂役守则》和《基础引气诀》抄本、以及十点初始贡献点的身份木牌,朝着西区走去。

穿过杂乱拥挤的居住区,空气中各种气味混杂。沿途遇到的杂役弟子,大多行色匆匆,面色晦暗,对他们这两个新面孔漠不关心。偶尔有人投来审视的目光,也很快移开。

丙字二十七号院是个极小的院子,三间低矮的石屋围成,墙皮剥落,院内只有一口陈旧的水井和一小块空地,长着几根顽强的杂草。另外一间屋子门锁着,不知是否有人。

“啧啧,这条件,比我家的柴房还不如。”韩立推开属于他们房间的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屋内狭窄,只有两张硬板木床,一张破桌,两把椅子,窗户纸都是破的。

林风倒很平静,山村破屋他也住过。他放下简单的行李,开始打扫。韩立见状,也挽起袖子帮忙,嘴里不停:“废丹处…听说那地方不仅累,还容易沾染丹毒,侵蚀经脉,对修炼有害无益。王胖子这是给咱们下马威呢,还是有人‘特意关照’?”

林风动作一顿:“有人关照?”

“咱们这批,就咱俩灵根最‘突出’,一来就被打发到最差的去处,巧合?”韩立压低声音,“我打听过了,废丹处的执事是个姓刘的老头,脾气古怪,炼气六层卡了三十年,专管处理各峰丹房送来的炼废的丹药和药渣。活儿脏累危险,贡献点却给得不高。之前的杂役跑的跑,病的病。”

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林风铺好床铺,“先去看看。”

废丹处理处在山峰背面一处偏僻的山坳里,远离主要居住区和灵田。几间简陋的棚屋,一个大院子,院子里堆满了各种颜色的残渣废料,气味刺鼻。一个头发花白、弯腰驼背的老者,正戴着粗糙的麻布手套和面巾,用一个特制的铁钳,小心翼翼地从一堆冒着可疑灰烟的残渣中,分拣出一些尚未完全烧毁的药材根茎。

“刘执事?”韩立换上笑脸,上前打招呼,“我们是新来的杂役,林风和韩立,王管事让我们来您这儿报到。”

刘老头抬起头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和几点焦黑痕迹的脸,眼神浑浊,打量了他们几眼,尤其是多看了林风一眼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:“嗯。规矩懂吗?”

“还请执事指点。”林风恭敬道。

“每天辰时上工,酉时下工。任务就是分拣这些废丹残渣,把还能回收利用的药材部分挑出来,按照属性分类放好。其他的,用那边的‘化尘炉’焚毁,灰烬倒入指定深坑掩埋。”刘老头指了指院子角落一个半人高、刻着简易符文、底下连着地火的炉子,“分拣时要小心,有些废丹不稳定,可能残留丹毒甚至爆裂。必须戴好手套和面巾,下工后要用那边的‘清涤草’熬煮的水洗手洗脸。”

“最重要的,”刘老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,“不许私藏任何废丹残渣!违者重罚!贡献点每日结算,按分拣数量和品质评定。可听明白了?”

“明白了。”两人应道。

“今天先熟悉。那边有两套旧手套面巾,自己去拿。从那堆绿色的‘木属性’残渣开始分拣。”刘老头说完,便不再理他们,继续自己手里的活计,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精准。

林风和韩立换上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旧装备,走到指定那堆散发着草木腐败与焦糊混合气味的残渣前,开始学着刘老头的样子分拣。工作枯燥且需要耐心,还要仔细分辨哪些部分已被丹毒污染过重必须丢弃。不一会儿,韩立就开始觉得腰酸背痛,手指也被粗糙的材料磨得发红。

林风却做得一丝不苟,他心性本就沉稳,早年跟随村里老修士辨认过一些草药,对药材形状气味有基本认知,上手反而快些。更重要的是,当他集中精神接触这些废弃药渣时,体内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灵气,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动,尤其是接触到某些属性强烈的残渣时。这发现让他心中微动。

一天劳作结束,两人满身灰尘和古怪气味,腰背酸痛。刘老头检查了他们的分拣成果,勉强点了点头,给每人记了五点贡献点(最低标准)。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丙字二十七号院,却见院中那间一直锁着的石屋,门开了。

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井边打水。正是叶清雪。她也换上了杂役灰衣,洗去污垢的脸庞苍白清丽,但眼神依旧空洞,默默地将一桶水提回自己屋里。

“是她?”韩立挑眉,“她也住这儿?被分到哪儿了?”

似乎是听到动静,叶清雪转过头,看到林风,微微顿了一下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便关上了房门。

“嘿,还是个闷葫芦。”韩立摇头,随即对林风道,“林兄,累死了,先去公共膳堂吃点东西吧?听说杂役峰的灵谷饭虽然糙,但好歹有点微末灵气,能顶饿。”

公共膳堂位于山峰中部,是一座宽敞但简陋的大棚。此刻正是饭点,人声鼎沸,数百杂役弟子排队打饭。饭菜简单,一碗掺杂着少量黄芽米的糙米饭,一勺不见油星的青菜,一小块咸菜。但即便如此,对于许多出身贫寒的杂役来说,已是难得能补充体力和微弱灵气的食物。

三人打好饭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叶清雪独自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,小口小口吃着,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。

韩立一边狼吞虎咽,一边低声对林风道:“我下午分拣时偷偷观察了,刘老头分拣时,手法很特别,好像能在废渣里找到点不一样的东西…而且,那化尘炉的火焰,似乎不是普通地火。”

林风心中一动,想起自己体内的细微感应:“废丹残渣,是否还残留着丹药炼制时聚集的灵气或药性?只是变得混乱暴戾,无法吸收?”

“有可能。”韩立眼睛一亮,“如果能找到办法…哪怕是提取一丝半缕…不过风险太大,丹毒不是开玩笑的。”

正说着,旁边桌传来一阵哄笑和喧哗。几个身材粗壮、看起来做了多年杂役的青年,正围着两个瘦弱的新人,推推搡搡。为首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,夺过其中一人手里的咸菜,扔在地上踩了一脚,骂道:“新来的懂不懂规矩?这桌是老子的地盘!还有,孝敬呢?这个月的保护费,三贡献点,赶紧交出来!”

那两个新人吓得脸色发白,瑟瑟发抖。周围的老杂役们大多低头吃饭,视而不见。管事们通常不会理会这种底层摩擦。

疤脸汉子得意洋洋,目光扫视,忽然落在角落里的叶清雪身上,眼中闪过淫邪之色:“咦?这次来的新人里,还有这么水灵的小丫头?跟个死人脸似的…过来,陪师兄们说说话!”

他带着两个跟班,晃悠到叶清雪桌前。叶清雪握紧了筷子,指节发白,头埋得更低,身体微微颤抖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冰冷。

“跟你说话呢!”疤脸伸手就去抬叶清雪的下巴。

“啪!”

一只手从旁伸出,抓住了疤脸的手腕。是林风。他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,挡在叶清雪桌前,平静地看着疤脸:“这位师兄,膳堂吃饭,何必为难新人。”

疤脸一愣,用力想抽回手,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,竟一时挣脱不开。他脸色一沉:“小子,你找死?敢管我张彪的闲事?”他炼气二层修为,在杂役中算是不错,平时横行惯了。

韩立也凑了过来,笑嘻嘻地打圆场:“彪哥是吧?息怒息怒,都是同门。我兄弟性子直,您别见怪。这点小意思,给彪哥和几位师兄买点酒喝。”他摸出身份木牌,快速划了五点贡献点给张彪。

张彪看了一眼贡献点,又瞪了林风一眼,冷哼一声,甩开手:“算你小子识相!不过,这丫头…”他还不死心。

“彪哥,”韩立凑近一步,声音压低,却带着某种笃定,“这丫头是王管事亲自安排到我们院子的,似乎有点特别。您要是动了她,万一王管事问起来…”他故意话说一半。

张彪脸色变了变,王管事他确实惹不起。他狐疑地看了看始终低着头、一言不发的叶清雪,又看看平静的林风和笑得一脸无害的韩立,最终骂了一句:“晦气!我们走!”带着跟班悻悻离去。

风波暂息。叶清雪抬起头,看了林风一眼,那空洞的眸子里,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动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,只是轻轻说了句:“…谢谢。”声音依旧细微。

“不客气。”林风道。韩立则肉疼地看着自己少了五点的木牌:“林兄,英雄救美成本高啊…这贡献点,你得还我一半!”

林风点头:“我会还你。”他并不想惹事,但看到叶清雪被欺凌,无法坐视不理。这杂役峰,果然不是清净之地,实力和贡献点,才是硬道理。

夜幕降临,杂役峰笼罩在昏暗之中,只有零星几点灯光。林风盘坐在硬板床上,试图按照《基础引气诀》修炼,感应空气中稀薄的灵气。进展依旧缓慢得令人绝望。他下意识握紧了怀中那枚黑色铁片,冰凉的触感传来,心神稍安。

隔壁房间,韩立似乎在摆弄着什么,传出极轻微的器物碰撞声。另一边,叶清雪的屋子寂静无声,仿佛无人。

在这青云宗最底层的角落,三个少年少女,各自怀揣着秘密与心事,度过了他们在修仙界的第一个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