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蝼蚁

青玄大陆，下二界之一，灵气稀薄如荒漠中的水汽。

天风城，东域边陲小城，城墙斑驳，青石板路上车辙深深，两旁店铺的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。今日是青云宗三年一度开山收徒的日子，城中央的测灵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，黑压压一片，怕是有上万人。孩童、少年、青年，乃至一些中年汉子，都翘首以盼，眼中燃烧着名为“仙缘”的火焰。父母家人的叮嘱、担忧的抽泣、兴奋的议论，混杂着尘土的气息，构成一幅凡俗求道图。

广场高台上，三名身着月白道袍、袖口绣有青色云纹的修士负手而立，神情淡漠，俯视下方如蚁人群。为首者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修士，筑基后期修为，乃是青云宗外门执事赵明远。他目光扫过，台下喧嚣便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，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。

“肃静。”赵明远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青云宗开山，测灵根，验心性。年过二十、身有残疾、心术不正者，自行退去，莫要自误。”

人群一阵骚动，少数人黯然退出，但更多人攥紧了拳头。

测灵开始。队伍最前方的少年忐忑地将手按在广场中央那块半人高的“测灵石”上。石头黯淡无光，毫无反应。

“无灵根，下一位。”旁边炼气期的执事弟子冷漠宣布。少年脸色瞬间惨白，被家人搀扶下去，泣不成声。

“金木土三灵根，驳杂，劣等。可入杂役院。”

“水木双灵根，中等。站到左侧通过区。”

“火系单灵根！上等！好！”一直面无表情的赵明远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波动，看着台上那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小胖子，微微点头。台下顿时一片哗然，羡慕嫉妒的目光几乎要将那小胖子淹没。单灵根，即便在资源贫瘠的下界，也是百年难遇的修仙苗子，意味着至少金丹可期。

测试有条不紊地进行，通过者百中无一，大多垂头丧气离去，通过的也多是四五灵根的杂灵根，只能从最底层的杂役弟子做起。

队伍中段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、年约十六七岁的清瘦少年，微微低着头。他叫林风，天风城外林家村猎户之子。父母早亡，吃百家饭长大，面容普通，唯有一双眼睛漆黑明亮，深处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温润的黑色铁片，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，非金非木，不知何用，只是握着他便觉心神宁静。

“下一个，林风。”

林风深吸一口气，走上前，将手按在冰凉的测灵石上。起初毫无动静，就在执事弟子皱眉欲开口时，测灵石忽然微微一震，旋即爆发出极为黯淡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蒙蒙光芒，光芒中隐约有五色混杂，却又模糊不清，最终稳定成一种混沌的灰色。

“这…”执事弟子一愣，看向赵明远。

赵明远身形一闪，已到测灵石旁，仔细查看，眉头紧锁：“五行俱全，却又混沌一体…灵气感应微弱至极，近乎于无。这等灵根…闻所未闻。说是废灵根，却有一丝异样波动；说是变异灵根，却又如此驳杂微弱。”他摇摇头，修仙界灵根以单灵根（天灵根）为最佳，双灵根次之，灵根越多越杂，修炼越慢，所需资源也呈几何级数上升。五行俱全的杂灵根已是公认的废柴，林风这种更是废中之废。

“罢了，念在你灵根虽有异，总算有一丝灵力反应，可入杂役院。下一位。”赵明远摆摆手，不再关注。一个注定无缘大道的少年，不值得浪费心神。

林风心中微沉，但并无太大意外。他早就从村里唯一的老修士（炼气二层）那里知道自己的灵根古怪，修炼基础引气诀三年，进展微乎其微。能入杂役院，已是机会。他默默走到通过区的角落，那里已经站了十几人，多是三四灵根的少年，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淡淡的轻视。修仙界，实力与潜力便是地位。

“咦？你这灵根有意思，像一锅糊了的杂粮粥，却又有点别的味道。”一个带着戏谑的清朗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林风转头，见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凑了过来。这少年穿着锦缎华服，腰间挂着一枚莹润玉佩，面容俊秀，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，眼神却灵动跳脱。他刚才测出的是“金水木”三灵根，中等偏下，也被分到了杂役院行列，却不见丝毫沮丧。

“在下韩立，天风城韩家…嗯，一个不成器的旁支子弟。”华服少年韩立笑嘻嘻地自我介绍，毫无世家子弟的架子，反而透着市井的圆滑，“兄台怎么称呼？我看你气度沉稳，不像一般人啊。”

“林风。”林风言简意赅，他不善言辞，也对这种自来熟保持警惕。

“林风？好名字，简单直接。”韩立毫不在意林风的冷淡，摸着自己下巴，“我看这次咱们这批杂役院的，就咱俩灵根最‘别致’。以后进了山门，互相有个照应？我韩立别的不行，消息最是灵通，家里做点小生意，门路还是有一点的。”他眨眨眼，意有所指。

林风看了他一眼，轻轻点了点头。多个朋友，总比多个敌人好，尤其是这种看似背景不简单的。

“肃静！”赵明远声音再起，测试已近尾声。他目光扫过通过区的三十余人（包括十余名正式外门弟子和二十名杂役弟子），淡淡道：“尔等既已通过初步筛选，便是我青云宗预备弟子。三日之后，辰时于此集合，随我回山门。过时不候。解散。”

人群逐渐散去，通过的欣喜若狂，失败的失魂落魄。林风正要离开，忽听旁边传来一阵骚动和喝骂。

“滚开！你这臭乞丐，也敢来玷污仙师法眼？弄脏了本少爷的衣服，你赔得起吗？”一个穿着绸衫、油头粉面的胖子正对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踢打。胖子刚才测出了四灵根，也是杂役院，此刻正将怨气发泄在一个不小心撞到他的小乞丐身上。

那小乞丐衣衫褴褛，瘦骨嶙峋，满脸污垢，看不清面目，只是抱着头瑟瑟发抖。周围人冷眼旁观，无人制止。那胖子似乎是个小家族子弟，身旁还有两个家丁模样的汉子。

林风脚步一顿。韩立拉了拉他袖子，低声道：“别多事，那胖子是城里王家的，有点势力。那小乞丐…”

他话音未落，林风已走了过去，挡在小乞丐身前，平静地看着那王姓胖子：“他已道歉，阁下何必咄咄逼人。”

胖子一愣，看清是林风，认出是那个“废灵根”，顿时嗤笑：“我道是谁，原来是你这个废物。怎么，想学人英雄救美？不对，是救个臭要饭的！赶紧给本少爷滚开，连你一起打！”

林风眼神微冷，握紧了拳头。他虽修炼缓慢，但常年山中打猎，身手比这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强得多，真要动手，未必吃亏。但他不想入门前就惹事。

“王兄，息怒息怒。”韩立这时也凑了上来，笑嘻嘻地插到两人中间，对着胖子拱拱手，“都是将来同门，何必伤了和气。给小弟个面子，今日之事算了如何？回头进城，小弟做东，醉仙楼摆一桌给王兄赔罪。”他话语圆滑，既给了对方面子，也点出“同门”二字。

胖子看了韩立一眼，又看看面无表情但眼神坚定的林风，哼了一声：“算你小子走运！我们走！”他终究对神秘的韩家有些忌惮，骂骂咧咧地带着家丁走了。

林风伸手，将地上的小乞丐拉起来。触手之处，骨瘦如柴。“你没事吧？”

小乞丐抬起头，污垢下露出一双极为清澈明亮的眼睛，瞳孔颜色似乎比常人稍浅。他（她）看了林风一眼，迅速低下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多…多谢。”然后转身就跑，很快消失在人群里。

“嘿，跑得倒快，连名字都没说。”韩立摸摸鼻子。

林风看着小乞丐消失的方向，若有所思。刚才那一瞬间，他似乎感觉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极淡、极奇特的寒意，转瞬即逝。

“走吧，林兄，我请你吃点东西，算是庆祝咱们‘同病相怜’？”韩立搭上林风的肩膀，热情道。

三日后，清晨，测灵广场。

通过选拔的三十余名少年齐聚，赵明远与另外两名青云宗修士已在等候。不多时，赵明远祭出一艘巴掌大小的木舟，迎风便长，化作一艘十丈长短、通体青色的飞舟，悬浮于低空。

“上船。”

众少年又是惊讶又是兴奋，在执事弟子指挥下依次登上飞舟。飞舟升起光罩，缓缓升空，随即化作一道青光，朝着远方连绵起伏、云雾缭绕的群山疾驰而去。天风城在脚下越来越小，最终消失不见。

第一次飞天的少年们大多兴奋地趴在船舷观望，惊呼连连。林风也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，城镇村落，心中波澜微起。这就是修仙者的世界么？他终于踏出了第一步。

韩立在他旁边，啧啧称奇：“这代步法器不错，就是速度慢了点，比我二叔公的那把飞剑差远了…诶，林兄你看那边！”

林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只见飞舟角落，一个瘦小的身影独自蹲坐着，抱着膝盖，正是那日的小乞丐。他（她）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杂役弟子灰色布衣，脸上洗干净了，竟是个眉目如画、肤色苍白的少女，只是眼神空洞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，仿佛与周围热闹格格不入的幽魂。

似乎感受到目光，少女抬起头，与林风视线一触，随即又飞快低下头。

“是她？”林风一怔。

“有意思，”韩立摸着下巴，眼中闪过好奇的光芒，“这丫头不简单啊，居然也通过了？那天可没见她测试…莫非是走了什么门路？还是…身有隐秘？”

林风没有说话。飞舟穿过云层，前方，群山之间，一片巍峨的宫殿楼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，仙鹤环绕，流光溢彩，巨大的山门上，“青云宗”三个古朴大字气势磅礴。

青云宗，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