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咽了口唾沫,把心一横,抬脚就往外迈。
然后他看见了院中的人影。
吴道尘脚步猛地一顿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楚凝染站在桂树下,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颤抖。月光没有,星光也没有,可借着那一点天光,他分明看见她抬起手,在脸上抹了一下。
又在抹第二下。
吴道尘愣住了。
一时竟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,脚像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
楚凝染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。
她肩膀一僵,猛地转过头来。
夜色里,那张脸上泪痕未干,眼睛红着,可就在看向吴道尘的那一瞬间,所有表情都收了回去。快得像变脸,像戴上了一张面具。
吴道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却又觉得自己这么怂太丢人,硬着头皮站在原地,憋出一句:
“凝染姐,你这是……怎么了?”
楚凝染看着他,眼神里那点情绪已经彻底隐去,只剩一片平静。
“我没事。”
声音也平静,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抬手,用袖子在脸上随意抹了一把,动作干脆利落,然后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。
吴道尘站在原地,看着她推开门,走进去,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吴道尘忽然不想去醉仙楼了。
那股子邪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,灭得干干净净。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,转身走回自己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
躺回床上,他盯着房梁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东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,他自五更时醒来就没有睡着过。
此时他心想:
“哎,天都亮了,早知道之前自己去醉仙楼的话,现在就是刚刚回院的样子。”
“算了算了,反正再过四日,我就又能重归逍遥了。”
还剩三日。
三日后,楚凝染就该走了。
然后他就可以光明正大、大摇大摆、毫无顾忌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。
醉仙楼。
娇艳女子。
软玉温香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
第三日寅时,吴道尘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烙烧饼。
明日就是第四日了。
后日楚凝染就要走了
他等不得了。
心里那团火烧了三天,五更天那晚被浇灭了一回,这会儿又噌噌地往上蹿,蹿得他浑身燥热,躺不住。
就一晚。
他跟自己说。去一晚,天亮前回来,神不知鬼不觉。楚凝染还能半夜起来查他房不成?
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的动静。
静悄悄的,只有虫鸣。
吴道尘掀开被子,轻手轻脚下床,连鞋都没敢穿,拎在手里,光着脚摸到门边。
门轴轻轻响了一声。
他僵在原地,等了一会儿,没听见任何动静,这才松了口气,闪身出门。
院中桂树的影子黑黢黢的,月光洒了一地银白。他猫着腰,贴着墙根儿走,每一步都踩在影子里,生怕踩到月光上——月光太亮,容易被人看见。
西厢房楚凝染那间,窗户黑着。
睡得很死。
吴道尘心里一喜,加快步子,摸到院门边,轻轻拉开门闩——
“吱呀。”
门轴响了一声。
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,回头看了一眼。
西厢房的窗户,还是黑的。
吴道尘闪身出门,把门轻轻掩上,然后撒开腿就跑。
月光照在他背上,照出一道飞快远去的影子。
醉仙楼的灯笼红彤彤的,挂了整排,把半条街都映得暖洋洋的。
吴道尘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那些灯笼,深吸一口气,那股熟悉的脂粉香气钻进鼻子里,他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这才对。
这才是他该待的地方。
他一脚迈进门槛,老鸨立刻迎了上来,脸上堆着笑,眼里却闪过一丝意外——这位爷可有日子没来了。
“哎呦,吴少爷,可算想着咱们了!”
吴道尘懒得废话,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,拍在柜上:“雅间,一位舞姬,老规矩。”
老鸨眼睛一亮,银子入手掂了掂,笑容更热切了几分:“得嘞!楼上请——”
吴道尘上了楼,进了雅间,往软榻上一歪,整个人像卸了骨头。
不多时,珠帘轻响,一道窈窕身影走了进来。
这个舞姬十分开放。
她看见吴道尘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异样,随即盈盈一拜,软声道:“少爷,奴家来了。”
吴道尘盯着她那张娇美的脸,心里那团火又旺了几分。
“过来。”他招招手。
舞姬轻移莲步,走到他身侧,被他一把拽着坐在榻沿。吴道尘伸手端起酒杯递到她唇边,语气轻佻:“倒酒。”
舞姬垂着眼睫,执壶斟满,动作柔得能掐出水来。
吴道尘就着她的手喝了那杯酒,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,烫得心里更痒了。
他盯着她那张脸,看着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轮廓,忽然想:凝染那丫头,这会儿应该睡得正死吧?
念头一闪而过,他立刻甩甩头,把那张冷脸甩出脑子。
想她干什么?
煞风景。
他伸手揽过舞姬的腰,往怀里带了带,笑道:“今晚好好陪爷,爷亏待不了你。”
舞姬软软靠在他怀里,低低应了一声。
楚凝染站在醉仙楼门外,抬头看着那排红彤彤的灯笼。
她本不该发现的。
不久前她起来如厕,路过吴道尘房门口时,无意间瞥了一眼——门虚掩着,里头黑漆漆的,没有人。
她愣了一下,推门进去,点亮油灯。
床上被褥凌乱,人没了。
她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,看着那扇虚掩的门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屋取了剑,出门,一路走到这里。
醉仙楼。
她听过这地方的名号。
汾阳城最有名的烟花柳巷,有钱男人的销金窟。
吴道尘可能会在这儿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蹿了上来,比那天在巷子里被他调戏时还旺。
她抬脚迈进门槛。
吴道尘正喝到兴头上。
舞姬软软靠在他怀里,指尖捏着酒杯,正往他嘴边送。他张嘴去接,眼睛却盯着她那张脸,眼神越来越热。
门忽然开了。
吴道尘皱眉,扭过头——
楚凝染站在门口。
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就那么看着他。
屋里烛光摇曳,照得她的眼睛明明灭灭。
吴道尘手里的酒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酒液溅了一裤腿,他浑然不觉。
怀里的舞姬察觉到不对,从他怀里坐起来,看看他,又看看门口那个冷着脸的女子,愣愣地问:“少爷,这位是……”
吴道尘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:
完了完了——
楚凝染看着他,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舞姬,目光落在那女子搭在他胳膊上的手上,停了一瞬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甚至算得上平静。
“跟我回去!”
她转身就走。
吴道尘愣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身边的舞姬轻轻推了推他:“少爷?那位姑娘是……”
吴道尘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从榻上弹起来,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,抓起外袍就往外冲。
楚凝染站在醉仙楼门外,背对着大门,仰头看着那排红灯笼。
吴道尘冲出来,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,喘着气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楚凝染没有回头。
“凝染姐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得厉害。
“你进去多久了?”楚凝染忽然问。
她没回头,声音也听不出喜怒。
吴道尘一愣,下意识答道:“没多久……刚进去……”
楚凝染终于回过头来。
“吴道尘,”她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你记不记得,你跟我说过什么?”
吴道尘喉咙发紧:“记得……”
“你说什么了?”
“说……再也不进赌坊了……”
“青楼呢?”
吴道尘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此时,初晨的阳光把吴家大院的青石印成了淡金色。
楚凝染推开院门,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吴道尘。两人刚踏进院子,正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吴庆之拄着拐杖站在门槛里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衣,显然是从床上起来的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沟壑分明的皱纹里,不知是疲惫多些,还是失望多些。
吴道尘浑身一僵。
他没想到爹会醒。更没想到爹会出来。
吴庆之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身上,又从身上移到他脚上——那双沾着醉仙楼门槛灰的鞋。然后移开,什么也没问。
可那一眼,比问什么都难受。
吴道尘膝盖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青石板上。
“爹,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说什么?说自己去青楼了?说被凝染姐抓回来了?说“我错了”?
这话他说过多少回了?
可然后呢?
然后该去还是去。
吴庆之看着他,慢慢摇了摇头。
那摇头的幅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可吴道尘看见了。
“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”
吴庆之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可在这寂静的夜里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吴道尘心口上。
“也就仗着你凝染姐在家,才能制服你。”
吴道尘低着头,攥紧的拳头抵在青石板上,硌得生疼。
“爹,我错了。”
话脱口而出,快得像条件反射。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假——这话他说过太多次了,说到自己都快不信了。
吴庆之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。
“错了?不过是嘴上说错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服不服气,你心里清楚。”
就这么两句。
没有骂,没有打,没有长篇大论的教训。
吴庆之拄着拐杖,转身往里走。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住,背对着吴道尘,声音依旧很轻:
“地上凉,别跪太久。”
说完,他慢慢走进屋,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院中只剩下楚凝染和吴道尘。
吴道尘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吴庆之那几句话。
“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”
“不过是嘴上说错而已。”
“服不服气,你心里清楚。”
他想反驳,想说这次不一样,想说他是真的知道错了——
可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爹说得对。
他心里清楚。
他服气吗?
不服。
他嘴上认错,心里想的还是“她快要走了,到时候自己爱怎么逍遥怎么逍遥”。
他甚至还在盘算——还剩一天,熬过明天,她走了,就没人管得了他了。
吴道尘跪在那里,盯着面前的青石板,晨光把石板照得发亮,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
楚凝染站在一旁,低头看着他,看不清是什么表情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:
“听见了?”
吴道尘没抬头。
“爹让你别跪太久。”
她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,可这回,吴道尘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。
他没应声,也没起来。
就那么跪着。
楚凝染看了他片刻,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。走到门口,她脚步顿了顿。
“道尘。”
吴道尘抬头。
只见楚凝染背对着自己说话:
“你自己想想,你对得起你爹娘么?”
门开了,又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