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子俩一进院子,柳氏眼眶还是红的,吴道尘脸色苍白,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,步子都放得很轻。
吴庆之拄着拐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楚凝染也在一旁等着,一见到两人这副模样,心里顿时咯噔一下。
柳氏急忙把上山遇到山贼的经过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吴庆之。
吴庆之越听脸色越沉,握着拐杖的手越攥越紧,等到听说吴道尘后背挨了一刀、失血昏倒在医馆时,他猛地重重顿了一下拐杖,又心疼又后怕。
他抬眼看向脸色惨白、衣衫上还沾着血渍的吴道尘,长长叹了一口气,语气里满是担忧与后怕,沉声道:“以后,还是不要到不熟悉的荒山上砍柴了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却藏着压不住的担心。
楚凝染立刻上前,伸手轻轻掀开吴道尘后背的衣角,看到包扎好的伤口,眉头瞬间拧紧,眼神里又惊又怒,却又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复杂。
吴道尘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飘向院门方向。
“既然砍完柴了,我能出去走走吧?”
他语气刻意放得松散,像是随口一提,眼角却忍不住看向楚凝染。
楚凝染闻言抬眸看他一眼,那眼神不轻不重,却让吴道尘后脖颈莫名一紧。
“不准去赌银子,也不准逛青楼。”
吴道尘立刻摆手,脸上堆出三分笑七分怂:“放心吧凝染姐,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。再说了——”他掏了掏袖袋,摸出三枚铜钱在掌心颠了颠,叮当脆响,“我身上就剩这三枚铜钱,够赌什么的?够逛什么的?”
三枚铜钱,连赌坊门槛都迈不进,青楼老鸨见了能直接拿扫帚轰人。
楚凝染盯着他看了片刻,没再说什么,只道:“午饭前回来,不然没饭给你吃。”
“嗯。”
吴道尘应得痛快,转身便走。
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他脚步顿了顿,垂眼看向袖袋深处——那里面,沉甸甸还躺着八两银子。方才亮出来的三枚铜钱,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玩意儿。
他扯了扯嘴角,也说不上是得意还是心虚,加快步子往街口走去。
赌坊前。
吴道尘在门槛外站定,脚像生了根。
进去?不进去?
他盯着那扇半掩的木门,里头传来熟悉的骰子撞碗声、男人的嘶吼声,像钩子一样勾着他心尖发痒。
怕什么?他又没真赌。
他就进去看看。
再说了,干嘛要怕那臭楚凝染?
脚下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,等他回过神来,人已经站在赌坊里头了。
光线昏暗,烟雾缭绕,几张桌子都围满了人。吴道尘找了个角落站着,双手抱胸,摆出一副“我就看看”的姿态。
“哎,小子,来一把?”有人认出他,招呼道。
吴道尘摇头,摊开手亮了亮那三枚铜钱:“身上没钱,来看看。”
那人嗤笑一声,没再理他。
可这“看看”,越看越不是滋味。
庄家摇碗,买定离手。瓷碗掀开,是大。押大的人欢声雷动,押小的人捶胸顿足。吴道尘看得手心发痒,仿佛那堆银钱里有几两原本该是他的。
下一局开始。他身旁一个灰衣汉子捏着最后二两碎银,满脸挣扎,手悬在半空抖个不停。
吴道尘忍不住了,凑过去低声道:“听我的,买大,绝对大。”
灰衣汉子犹豫再三,最后还是咬着牙将银子拍在“小”上:“我不能再输了,这把买小。”
瓷碗掀开。
大。
灰衣汉子脸都绿了,吴道尘一拍大腿:“看到没?听我的早赚了!”
灰衣汉子瞪他一眼,懊恼得直跺脚。
第二把。庄家摇完碗,吴道尘又凑过去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这次继续买大,我跟你打包票。”
灰衣汉子这回信了,把仅剩的最后一点碎银拍在“大”上。
瓷碗掀开。
大!
灰衣汉子眼睛都亮了,捧回翻倍的银子,扭头看吴道尘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。可他刚兴奋了没一会儿,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猛地一缩手,把银子往怀里一揣,连连摆手:“不赌了不赌了,见好就收,见好就收!”
说完,他竟真的挤出人群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吴道尘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堆银子,心里像有只猫在挠。
庄家又开始摇碗,骰子在瓷碗里骨碌碌转,那声音钻进耳朵,挠得人心里发慌。
吴道尘攥了攥袖袋里那八两银子,掌心全是汗。
就赌一把?
一把而已。
赢了就走。
吴家大院。
日头渐渐升到正中,院中桂树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。
吴庆之坐在堂屋门槛上,手里的烟杆半天没往嘴边送。他抬眼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院门方向,终于开口:
“凝染,去找一下道尘吧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沉甸甸的,像压着什么心事。
“没准……”吴庆之顿了顿,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,“没准道尘又在赌银子呢。”
楚凝染眉头一拧,便往外走。
此刻聚财赌坊的门半敞着,里头的喧哗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。楚凝染在门口站定,目光往里一扫,瞬间便锁定了里面的那道身影。
吴道尘正伸长脖子盯着骰桌,眼睛都直了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跟着喊什么。他的手揣在袖袋里,攥得紧紧的,却始终没往外掏。
他还没赌。
但也快了。
楚凝染穿过人群,脚步无声。赌徒们正盯着瓷碗嘶吼,竟没一人注意到她。她走到吴道尘身后,抬起手——
吴道尘耳朵上猛地传来一阵剧痛。
“哎呦——!”
吴道尘整个人一激灵,疼得直跺脚,扭头一看,楚凝染那张冷脸近在咫尺,吓得他魂都飞了一半。
“你之前答应了我什么?”楚凝染声音不大,却冷得掉冰碴子,手上力道半点没松。
“疼疼疼!快松手!”吴道尘歪着身子,疼得龇牙咧嘴,连声求饶,“我没赌!我真的没赌!我就是看看!你看”
他慌忙掏出那三枚铜钱,在手里晃了晃,以示清白。
周围的赌客纷纷扭头看过来,有人认出了吴道尘,又看了看揪着他耳朵的楚凝染,顿时哄笑起来。
“哟,这不是吴家那小子么?我说怎么不赌了,原来被一个女人管住了!”
“哈哈哈,看他那样,耳朵都快被拧掉了!”
“活该!让他平日里横!”
吴道尘脸涨得通红,又疼又臊,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楚凝染冷着脸,揪着他耳朵,一路穿过哄笑的人群,径直走出了赌坊。
直到走出十几步远,她才终于松开手。
吴道尘捂着火辣辣的耳朵,疼得直抽冷气。
楚凝染站定,转身看着他。
那目光平静得很,却让吴道尘脊背发凉。
“回去有你好受的。”
五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五块石头压在吴道尘心头。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昨晚那根细硬长鞭,抽在身上撕心裂肺的疼,腿都软了半分。
街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、车马声混成一片。吴道尘看着楚凝染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忽然——
“噗通。”
他直接跪了下来。
青石板又硬又凉,膝盖磕得生疼。可他顾不上了,仰着头,一脸诚恳,声音却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:
“凝染姐,我错了!我再也不进赌坊了!”
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,扭头看过来。卖糖葫芦的停下脚步,挑担子的放下担子,连茶馆里喝茶的都探出脑袋。
“哟,那不是吴家那小子么?”
“那个混世魔王?他也有给人下跪的时候?”
“稀奇稀奇,这姑娘什么来头?”
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,吴道尘充耳不闻,只盯着楚凝染,眼神里满是哀求。
楚凝染站在原地,整个人都僵了。
她耳根子发烫,脸颊也染上一抹红。
“你……起来!”她压低声音,伸手去拉他。
吴道尘却像钉在地上一样,纹丝不动,只仰着头,可怜巴巴地问:“回去别打我。”
楚凝染深吸一口气,只觉得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。她咬了咬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:“好,不打你,这次就算了!”
吴道尘眼睛一亮,立刻麻利地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脸上哪还有半点可怜相,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此刻日头正处中偏西,吴家堂屋的方桌上摆好了饭菜。
吴道尘埋头扒饭,耳朵根子还红着,疼劲儿没全消。
楚凝染放下碗筷,看向吴庆之。
“爹,再过五日,我就要去延疆了。”
吴道尘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延疆?
百多里外的那个延疆?
他眼皮跳了跳,没抬头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“五日后就走?”吴庆之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嗯。”楚凝染点头。
吴道尘往嘴里扒了口饭,嘴角险些压不住。
太好了。
五日后就走?
那岂不是说,自己只需再忍耐五日,就能重归逍遥自在的日子了?不用被人管着吃饭、管着出门、管着赌不赌钱,更不用担心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随时盯着自己后脑勺。
他差点笑出声,赶紧又扒了口饭,把笑意硬生生咽下去。
吴庆之沉默片刻,问:“汾阳距离延疆百多里,你去那里作甚?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声音压得低了些:“莫非是想要……可凭你如今,还是很难做到……”
话没说完,却像石头压在桌上,沉甸甸的。
吴道尘听出父亲话里有话,但他懒得细想。延疆那地方跟他有什么关系?爱去去,爱走走,反正别管他就行。
楚凝染垂下眼帘,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,只淡淡道:“放心吧爹,我并非为了那件事。”
她抬起眼,语气寻常:“只是去紫云府进修,是李长老的意思。他想让我去那学一阵子。”
紫云府。
延疆知名的门派。
吴庆之盯着女儿看了片刻,终究没再追问,只点了点头,沉沉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那声“嗯”里,藏着什么,他没说。
楚凝染也没再解释。
桌上安静了一瞬,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。
吴道尘浑然不觉这片刻的沉默有什么不对,他心里那点窃喜快压不住了,只盼着赶紧吃完回屋,好好盘算盘算这五天怎么熬,五天后怎么快活。
延疆?
紫云府?
爱谁谁。
反正管不着自己,到时候自己想赌就赌,想去青楼就去青楼,再也没有人能管束自己了。
五更天。
楚凝染猛地睁开眼。
胸口剧烈起伏,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她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,好一会儿,才慢慢喘匀了气。
又是那个梦。
火光。剑光。血。
她看见爹娘倒在血泊中。
看见那道人影转过身来盯着自己,月光下,那张脸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雾,怎么也看不清。
然后她就醒了。
楚凝染坐起身,双手攥紧被角,指节泛白。
她掀开薄被,披上外衣,轻手轻脚推开房门。
院中桂树的枝桠在夜色里伸展着,像一只只沉默的手。楚凝染走到院心,仰头看天。天幕黑沉沉的,不见月亮,也不见星星,只剩一片化不开的浓墨。
她垂下眼,看向腰间那柄剑。
剑鞘是黑色的,老旧,磨损,护手处有一道浅浅的裂痕——那是爹当年与人交手时留下的。
现在剑在她手里。
爹不在了。
楚凝染握着剑鞘,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裂痕。眼眶忽然一酸,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
她咬住嘴唇,拼命忍着,可眼泪不听话,一颗一颗往下砸,砸在剑鞘上。
西厢房的某扇门,忽然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吴道尘探出半个身子,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,正准备往外溜。
他睡不着。
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小半个时辰,脑子里全是醉仙楼那些娇艳女子的影子——柳眉弯弯,眼波流转,腰肢软得像没骨头,斟酒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手背,那股子香粉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见。
他心里像有团火在烧,烧得他浑身难受。
就去一个时辰。
他跟自己说。天一亮就回来,神不知鬼不觉。楚凝染五天后就走,临走前再让她抓着把柄,那不得被抽死?
可她就住五天。
五天之后,天高任鸟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