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泰山祭天,仙是吃人鬼

大齐,泰安。

三月三,东岳祭天大典。

天刚蒙蒙亮,泰山脚下已是人山人海。

岱庙正南的御道上,香烟缭绕,鼓乐震天,十里长街挤得水泄不通。百姓们衣衫褴褛也好,锦衣玉食也罢,此刻全都匍匐在地,对着祭坛方向五体投地,口中念念有词,脸上是近乎癫狂的虔诚。

“求仙长赐仙缘!”

“愿以十年寿元,换一丝仙气!”

“只要能长生,做牛做马也甘愿!”

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,直冲云霄。

贪念、痴念、求生之念,汇聚成一片浑浊的气浪,笼罩整座泰安城。

人群最外围,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粗布短打的少年,低着头,缩着肩,像一根随时会被踩断的枯草。

他叫陈守岳,十七岁,岱庙守陵杂役。

无父无母,无灵根,无法力,连最粗浅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。

在这座人人向往仙途的城池里,他是最底层、最卑贱、最可有可无的存在。

谁都能骂他一句贱役。

谁都能踹他一脚出气。

谁都觉得,这种凡人,死了也不可惜。

陈守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。

他面上怯懦木讷,眼神低垂,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,又仿佛怕得不敢抬头。
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三天前那一夜,他在泰山陵寝一片断裂的古碑前,觉醒了一双怪眼。

一双能看见人性执念的眼。

贪、嗔、痴、怨、惧、妄。

在他眼中,每一个人头顶都悬着一团颜色各异的雾气,或赤红如血,或漆黑如墨,或灰败如死。

那是人心最深处、最真实的东西。

而此刻,在他望向祭坛的视线里——

那所谓仙气缥缈、神圣庄严的祭天台,根本就是一座巨大的吸运凶阵。

祭坛中央,三口白玉莲花瓶静静摆放,瓶中“仙露”晶莹剔透,散发着诱人的异香。

可在陈守岳眼中,那瓶中哪里是什么仙露,分明是无数细小如针的黑色蛊虫,一呼一吸之间,吞吸着周遭百姓头顶那一缕缕代表生机与气运的白光。

祭坛上,三位身着紫袍、面容肃穆的“仙长”闭目端坐,周身云雾缭绕,看上去超凡脱俗。

可在陈守岳的天眼之下,那层仙气伪装一戳就破。

底下是一张张扭曲、贪婪、冷漠的面孔,周身黑气翻腾,凶煞之气几乎要溢出来。

哪里是什么仙。

分明是一群披着人皮、吸食万民气运的恶鬼。

他们来自一个名为“登天教”的势力,近百年来横扫齐鲁,以“求仙问道、长生不死”为诱饵,蛊惑了无数百姓。

越是虔诚跪拜,越是渴望成仙,被吸走的气运就越多。

等到气运被吸干净,人便会变得痴傻、疯癫、暴毙,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
而这一切,没人知道。

所有人都沉浸在成仙的幻梦之中,痴狂而绝望。

陈守岳默默收回目光,心脏一片冰寒。

他只是一个凡人,无力改变什么。

他能做的,只有藏好自己,活下去。

扮猪吃虎。

这是他在底层挣扎多年,唯一学会的道理。

可有些时候,麻烦,会主动找上门。

“喂,那个杂役!”

一声冷喝从祭坛方向传来。

一名登天教紫衣弟子居高临下,眼神轻蔑如看蝼蚁,“祭坛缺个搬祭品的,过来!”

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。

“是陈守岳那个废物!”

“让他去碰仙坛,别不是被仙气冲得爆体而亡吧!”

“凡人就该有凡人的样子,居然也敢靠近仙长?”

讥讽、嘲笑、幸灾乐祸。

一道道目光落在陈守岳身上,像刀子一样割人。

陈守岳缓缓抬头,脸上依旧是那副怯懦、卑微、逆来顺受的模样,声音细弱蚊吟:

“是……小人遵命。”

他低着头,一步步走上前去。

每一步,都走得很慢,很稳。

没人看见,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,一丝冷冽如泰山寒冰的光,一闪而逝。

祭坛周围,紫气弥漫,普通人一靠近便心神恍惚,不由自主地跪拜。

陈守岳却心如明镜。

他能清晰地看到,那所谓紫气,是无数百姓被吸走的生机凝练而成,带着无尽的痛苦与哀嚎。

“跪下。”

紫衣弟子一脚踹在他的膝弯。

陈守岳顺势跪倒,双膝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他垂着头,将所有锋芒尽数掩藏。

“吉时已到——”

祭坛主位上,那名为首的仙长缓缓睁开双眼。

他的声音缥缈悠远,带着一股直刺神魂的蛊惑之力,“本仙今日,开坛赐福,点化石中仙缘,助我大齐百姓,共登仙途!”

“谢仙长!”

“仙长慈悲!”

百姓们疯狂磕头,额头渗血也浑然不觉。

贪、痴、妄三念冲天而起,几乎要将整座祭坛淹没。

陈守岳的目光,不动声色地落在祭坛中央那块半人高的青色古石上。

那便是登天教口中的“仙石”。

据说,石中封印着上古仙缘,只要引动仙石,便能开启灵智,踏上仙路。

可在陈守岳眼中——

那石头里根本没有什么仙缘。

只有一缕残破、萎靡、醉生梦死、几乎快要消散的残魂。

那残魂之上,缠绕着无尽的不甘、悔恨、自嘲,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……赌性。

石旁,一个醉醺醺的乞丐蜷缩在角落,断了一条腿,满身酒气与污秽,嘴里不停嘟囔着:

“输了……又输了……”

那是泰安城人人嫌弃的赌鬼,吕三。

陈守岳瞳孔微缩。

他心中,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,疯狂滋生。

就在这时,那名仙长的目光,忽然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
那眼神,冰冷、贪婪,像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货物。

“此子身具纯粹凡骨,无灵无尘,正好用来引动仙石,开我登天门!”

话音一落。

一股无形巨力凭空降临,死死锁住陈守岳全身。

他像一只被拎起的鸡崽,身不由己地被拽向那块青色仙石,狠狠按了上去!

“不——!”

有百姓惊呼,却无人敢上前。

在他们心中,凡人献祭仙长,是天经地义。

剧痛从胸口传来,仿佛骨骼都要被压碎。

陈守岳死死咬着牙,没有挣扎,没有哀嚎。

他只是静静地,将肌肤贴在那块冰冷的仙石之上。

下一刻。

轰——!

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声音、记忆,如同决堤洪水,疯狂冲入他的脑海。

蓬莱仙境,崩塌碎裂。

八位风姿绝世的仙人,被从天而降的天道锁链洞穿仙骨,撕碎仙躯,打落凡尘。

“我等宁死,不做吸食苍生的走狗!”

“天道不公,以苍生为刍狗!”

“八仙在此立誓,八德不散,终有归位之日!”

轰鸣阵阵,天地变色。

仙骨被废,仙忆被封,仙魂碎裂,散落人间。

昔日威震三界的八仙,一夜之间,沦为最卑贱的凡人。

而那所谓的蓬莱仙境,也变成了一座囚禁残魂的牢笼。

求仙。

成仙。

长生。

不过是一场持续千年、精心编织的骗局。

仙石之上,两个模糊而苍劲的古字,缓缓浮现。

吕岩。

吕岩。

吕洞宾。

陈守岳的心,狠狠一震。

他终于明白。

这块所谓的仙石,不是仙缘,而是吕洞宾的残魂寄身之所。

那个醉倒在角落、人人唾弃的断腿赌鬼吕三,就是陨落凡尘、仙骨尽碎的剑仙吕洞宾。

“哈哈哈,凡骨引仙,成了!”

仙长仰天大笑,眼中闪烁着疯狂的贪婪,“等我吸收了这仙石之力,必能突破境界,长生不老!”

他猛地伸出一手,五指成爪,带着滚滚黑气,直抓陈守岳头顶天灵。

他要连陈守岳这最后一点凡魂,也一并吞噬。

周围的紫衣弟子冷漠围观。

百姓们敬畏跪拜。

所有人都觉得,这个卑微的杂役,死定了。

陈守岳趴在仙石上,衣衫破烂,满身尘土,看上去奄奄一息。

可就在那只利爪即将落在他头顶的刹那。

他缓缓,缓缓地抬起了头。

那双一直怯懦、卑微、浑浊的眼睛,在这一刻,彻底变了。

冷如寒冰,深如古潭,锐利如剑,淡漠如神。

没有一丝恐惧,没有一丝慌乱。

只有一片俯瞰众生的冷漠。

“仙长。”

他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,压过了所有喧嚣,“你要的仙缘……真的在这石头里吗?”

话音落下。

陈守岳猛地抬手,指尖按在仙石之上。

以自身凡魂为引,以泰山地脉为媒,他毫不犹豫,直接震碎了登天教布下的那层伪装!

吼——!

漆黑如墨的凶煞之气,轰然倒灌!

三位仙长身上的仙气寸寸碎裂,露出他们狰狞、扭曲、布满黑纹的真面目。

哪里是什么超凡仙人,分明是三只被邪气侵染的半妖!

“你——!!”

为首仙长又惊又怒,魂飞魄散。

他怎么也无法理解,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杂役,怎么可能破掉他精心布置的仙术?

陈守岳缓缓站起。

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脊背挺直,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。

看着眼前惊恐万状的“仙人”,看着身后愚昧痴狂的百姓,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、极杀伐的弧度。

“扮了这么久的废物。”

“也该……收点利息了。”

他抬头,望向那名还在颤抖的仙长,眼神平静,却带着一股让天地都为之冻结的寒意。

“你们吸了泰安百姓这么多年的气运。”

“今天,该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