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如刀,卷着沙砾,狠狠地刮在脸上。
萧凛伏在马背上,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剧烈起伏,但他却感觉不到颠簸,只觉得胸口像是压着一座万年不化的雪山,沉重得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“三皇子,快到了,前面就是黑风谷……”身旁的老太监李福气喘吁吁,声音里带着哭腔,马鞭抽在坐骑身上,却抽不出半点力气。
萧凛没有回应。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自己左胸的位置。隔着层层衣物,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里的衣料在微微鼓动,仿佛有什么活物正要破体而出。
那是“逆鳞”。
一块从出生就伴随着他的暗金色鳞片状胎记。这二十年来,它像一个沉睡的诅咒,让他的母妃难产而死,让他被父皇打入冷宫,更让他成为了皇兄拓跋枭的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今晚,这场蓄谋已久的围杀,就是为了剖开他的胸膛,取出这枚被视为“不祥之兆”的东西。
“驾!驾!”
身后,急促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荒原,大地都在震颤。火把的光芒撕裂了夜幕,映照出那一队队身披银色重甲的骑士——那是拓跋枭的亲卫,银甲卫。
而在队伍的最前方,一个身穿猩红长袍、身形枯槁的老者,正坐在一匹黑色的异兽上,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萧凛。
血衣侯。
大周朝最恐怖的阴影,传说中他的一滴血能毒杀千军。此刻,他嘴角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意,仿佛在欣赏一只即将入网的猎物。
“完了……完了……”李福绝望地瘫软在马背上,手中的缰绳滑落。
萧凛却猛地握紧了缰绳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抬起头,望向黑风谷那如同巨兽大口般的入口。
逃?从京城到北境,千里追杀,他身边只剩这几十个老弱病残,如何能逃得过拓跋枭的天罗地网?
既然逃不掉,那就战!
萧凛深吸一口气,北境的寒风灌入肺腑,带来一阵刺痛,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
“李福,带着剩下的人,退到谷口左侧的密林里。”萧凛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三皇子,那你……”
“我来断后。”萧凛翻身下马,拔出了腰间的佩剑。剑身映着月光,寒气森森,却照得他眼中一片赤红。
他不能死,至少不能死得像一条狗。
银甲卫的箭雨如蝗虫般袭来。
“嗖嗖嗖!”
破空之声刺耳,萧凛挥舞着手中的长剑,艰难地格挡着。金属碰撞的火星四溅,他的虎口早已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流下,染红了剑刃。
“保护三皇子!”
几名忠心的亲卫怒吼着扑上来,用身体为萧凛挡住了致命的箭矢。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,血染黄沙,却无一人后退。
看着兄弟们的尸体,萧凛的心在滴血。他怒吼一声,不顾一切地冲向敌阵。
然而,银甲卫的阵型严丝合缝,长枪如林,他根本无法靠近。
“哼,不自量力。”血衣侯冷笑一声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色的瓷瓶,“既然你这么想死,老夫就成全你。这‘蚀骨散’,会让你在清醒中看着自己的血肉化为脓水!”
瓷瓶抛出,黑色的毒雾瞬间弥漫开来。
萧凛只觉得一股腥甜的气味钻入鼻腔,四肢百骸顿时传来一阵剧痛,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。他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手中的长剑“当啷”落地。
“抓住他!活的!”血衣侯厉声喝道。
银甲卫如潮水般涌上,长枪的尖端,距离萧凛的咽喉,只有一寸之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阵悠扬的号角声,从黑风谷的深处传来。
“呜——!”
号角声低沉而苍凉,仿佛来自远古的战吼,瞬间压过了战场的厮杀声。
紧接着,是大地的震颤。
起初只是微弱的颤抖,随即变成了剧烈的轰鸣。
“轰隆隆!轰隆隆!”
只见黑风谷的两侧峭壁之上,突然亮起无数火把。火光冲天而起,照亮了半边夜空。
一支铁甲森严的骑兵,从山谷中缓缓压下。
他们身着玄黑色的重甲,手持清一色的长枪,枪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。整支队伍沉默得像一座移动的铁山,没有呐喊,没有躁动,唯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,如同死神的鼓点。
为首一将,银甲红缨,一杆寒光闪闪的长枪斜指苍穹。她面容被面甲遮挡,只露出一双凤目,清冷如月,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杀伐之气。
赫连雪。
北境战神,大周的长城。
“三皇子,末将救驾来迟。”赫连雪的声音清冷,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话音未落,她手中银枪一抖,寒芒乍现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。
没有多余的废话,赫连雪的银枪如同一条出海的蛟龙,瞬间撕裂了银甲卫的阵型。
“噗嗤!噗嗤!”
长枪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干脆。在她面前,银甲卫引以为傲的重甲如同纸糊一般,被轻易洞穿。
一枪,便是一个洞穿;一枪,便是一具尸体。
她的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美感与残酷。枪影翻飞,血花四溅,那支不可一世的银甲卫,在她面前竟如割麦子般倒下。
“是……是赫连雪!快退!快退!”银甲卫的将领惊恐大叫,调转马头就想逃。
但已经晚了。
赫连雪身后的铁骑如黑色洪流般倾泻而出,瞬间将银甲卫冲得七零八落。马蹄践踏着血肉,长枪收割着生命。这场追杀与被追杀的游戏,瞬间被逆转。
萧凛瘫坐在地上,看着那道在人群中翻飞的银色身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与这位北境战神素未谋面,却没想到,在这生死关头,竟是她前来死保。
“三皇子,”赫连雪策马来到他身边,勒住缰绳,战马长嘶一声。她俯视着萧凛,眼神中没有同情,只有审视,“前方黑风谷地形险要,可暂避追兵,但只有半日时间。血衣侯布下了天罗地网,若想活命,你必须解开体内的封印。”
萧凛苦笑,艰难地摇头:“赫连将军,你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那是诅咒,是祸根。每解一重,我体内的东西就越难控制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赫连雪打断他,声音不容置疑,“你是龙脉选定的人。若连这点痛都扛不住,如何面对三个月后的九星连珠?如何镇压那即将复苏的古神?”
龙脉?古神?
萧凛一怔,看着赫连雪决绝的眼神,心中涌起无数疑问。但此刻,他已别无选择。
“好。”他咬牙点头。
赫连雪不再多言,翻身下马,来到萧凛面前。她伸出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,掌心向上。
“握住我的手。”
萧凛依言握住。她的手很冷,像一块冰,却又蕴含着一股奇异的力量,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体内,仿佛要安抚他体内那头躁动的猛兽。
“闭上眼,感受它。”赫连雪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别怕,它在你的血脉里,是你的一部分。”
萧凛缓缓闭上双眼。
刹那间,天地仿佛都安静了。
他能感觉到,体内那股灼热的剧痛,不再是单纯的折磨,而是变成了一种……共鸣。
胸口的“逆鳞”处,一股古老、苍凉、带着无尽威严的气息,缓缓散发开来。这气息仿佛来自远古的洪荒,带着开天辟地的霸气,也带着屠戮万族的血腥。
他的意识被这股气息拉扯,进入了一片混沌的空间。
空间中,没有天,没有地,只有一条横亘万古的金色巨龙。龙身盘踞,鳞片闪耀着太阳般的光辉,一双龙眸半睁半闭,冷漠地俯瞰着世间万物。
而在巨龙的龙爪之下,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身影背对着他,身着一袭白衣,手持一柄长剑,似乎在与巨龙对峙,又似乎在守护着什么。
“那是……谁?”萧凛的意识中,闪过这个念头。
“那是你的宿命。”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,在他脑海中响起,仿佛来自巨龙,又仿佛来自天地本身,“觉醒吧,吾之眼。”
“轰!”
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,从灵魂深处炸开。
萧凛猛地睁开双眼,瞳孔中,一抹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被冷汗浸透,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但奇怪的是,他体内的剧痛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。
他能清晰地听到数里之外草丛中虫豸的鸣叫,能感受到赫连雪身上散发出的杀气,甚至能“看”到空气中流动的风的轨迹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赫连雪收回手,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,“这就是龙脉的力量。”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不语的血衣侯,突然发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。
“哼,龙脉又如何?”
他枯槁的手掌中,捏着一枚黑色的玉符,玉符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。
“你以为赫连雪能护你一世吗?这枚‘锁龙符’,足以镇压你的龙气。待我禀告三皇子,让你生不如死!”
说着,他转身就要遁入黑暗。
“想走?”赫连雪眼中寒光一闪,银枪就要掷出。
然而,萧凛却突然抬手,拦住了她。
“让他走。”萧凛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。
他看着血衣侯逃窜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让他回去给拓跋枭带句话。”
“告诉他,我不是废物,也不是猎物。”
“三个月后的九星连珠,我会亲自去京城,取他项上人头!”
血衣侯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银甲卫的残兵也被尽数剿灭。
赫连雪收起长枪,转身看向萧凛。火光映照下,她摘下了面甲,露出一张倾国倾城却冷若冰霜的脸。
“三皇子,你的胆子很大。”
萧凛笑了笑,那笑容在血污和疲惫的衬托下,显得格外凄凉而又倔强。
赫连雪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泛黄的密信,递了过去。
萧凛接过,借着火光,看到了上面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:
“若逆鳞现,赫连氏当以命相护,直至龙脉归位。”
落款,是先帝。
萧凛的手微微颤抖,抬起头,看着赫连雪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赫连雪没有回答,只是转身,望向远方漆黑的群山。
“走吧,三皇子。黑风谷的篝火已经点起,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。”
夜色深沉,黑风谷中,一缕青烟悄然升起,仿佛一只眼睛,正默默注视着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乱世。
第一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