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棵树,站在村口三百年了。
没有人记得我是什么时候被种下的。村里的老人说,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,我就已经这么大了。有人说我是明朝的,有人说我是清朝的,争来争去,最后都笑着说:反正比咱们老。
我是这个村子的日历。春天,孩子们看我发芽,知道该脱棉袄了;夏天,农人们看我枝叶繁茂,知道该歇晌了;秋天,恋人们看我叶子变黄,知道该添衣裳了;冬天,老人们看我光秃秃的枝桠,知道一年又要过完了。
我是这个村子的路标。外乡人进村,问路,村里人就说:往前走,看见那棵大槐树,左拐。走了几十年,我听过无数次这样的话:看见那棵大槐树,就到了。
我是这个村子的会议场所。夏夜,人们端着饭碗聚在我下面,说东家长西家短,说今年的雨水,说明年的收成,说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,说谁家的老人走了。我在上面听着,一言不发。
我是这个村子的记事本。恋人们在我身上刻字,山盟海誓,刻得很深。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。后来有些真的在一起了,有些分开了。可那些字还在,被时间放大,被风雨侵蚀,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。
我是一棵树,一棵会记录的树。
我们用年轮记录岁月的雨雪——宽的年轮是雨水多的年份,窄的年轮是干旱的年份。三百个圈圈,就是三百年的风雨。
我们用疤痕记录遭遇的创伤——雷劈的,刀砍的,虫蛀的,风折断的。每一个疤痕都是一个故事,每一次愈合都是一场战争。
我们用形状记录风的方向——朝南的枝条总是更茂盛,朝北的总是更稀疏。风从哪个方向来,我一站三百年,它就知道。
可人不懂这些。他们只看见我的叶子,我的枝干,我的荫凉。他们不知道,我也会疼,也会记录,也会在每年的春天给自己写一份病历。
不是医生让我写的,是我自己想写。
把那些只有树才懂的感受,翻译成人的语言,写给自己看。就像一个人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对着日记本,写下这一年的欢喜和悲伤。
今年春天来得特别早。
二月底,雪还没化完,我就感觉到地下的根在动。那是生命最初的悸动,细微的,温暖的,像婴儿在母腹中的第一下踢蹬。
然后枝条开始变软。整个冬天,它们都是僵硬的,像死人的手指。可春天一到,它们就软了,像睡醒的人伸懒腰,一点点地,一点点地,舒展开来。
树皮下的汁液开始流动。我能听见它们的声音,细微的,潺潺的,像远处的小溪。它们从根部往上走,走过树干,走过枝桠,走到最细的末梢。它们在唤醒每一个沉睡的芽苞。
芽苞开始鼓起来。小小的,硬硬的,像攥紧的拳头。它们在积蓄力量,等待那个最合适的时刻,一下子打开,把嫩叶献给春天。
我等着它们打开。
可就在这个时候,我感觉到那个老地方在疼。
那是去年冬天被雷劈断的枝桠。那道雷来得太突然,没有乌云,没有雨,就是一道闪,直直地劈在我最高的那根枝上。咔嚓一声,那根长了八十年的枝桠就断了,从十几丈高的地方砸下来,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惊起了树上的鸟,吓呆了路过的行人。
那一刻的疼,我现在还记得。不是皮肉之疼,是整个身体被撕裂的疼。那根枝桠是我的手臂,我的眼睛,我和天空最亲密的连接。它断了,我好像也矮了一截。
我以为它死了。我以为那道伤口会慢慢干枯,变成一段死木头,永远立在那里,提醒我曾经有过的那道雷。
可春天来了,断裂的地方,新芽长出来了。
嫩绿的,小小的,怯生生的,从那个焦黑的断口旁边钻出来。它们那么小,那么嫩,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断,一滴雨就能打落。可它们就在那里,在那个最不可能的地方,在那个最深的伤口旁边。
它们不知道那里曾是伤口最深的地方。它们不知道那道雷有多疼。它们只知道春天来了,该发芽了,该生长了,该把叶子伸向阳光了。
我看着那些新芽,又看看那道焦黑的疤痕。疤痕还在,永远不会消失。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,是我历史的见证。可新芽也在,就在疤痕旁边,努力地、固执地、不管不顾地生长着。
疼痛和新绿一起生长,分不清哪个是病,哪个是药。
第一份病历,我写下这样的话:
春天让我明白,伤口不是生命的终点,而是新生的起点。可新生不是遗忘,不是覆盖,不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新芽长在疤痕旁边,就是告诉世界:我记得那道雷,我记得那份疼,可我还是要发芽。
就像人不能因为受过伤就不再爱,不能因为失去就不再拥有,不能因为疼过就不再尝试。伤疤是过去的,新芽是未来的。它们一起存在,一起生长,这就是活着。
夜里下了一场雨。
春雨,细细的,绵绵的,落在刚出的新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那是春天最好听的声音,比鸟鸣更轻,比风声更柔。
我伸展根系,去接这些雨水。我的根扎得很深,最深的已经有三丈。它们像无数只手,伸向地底的各个方向,寻找水分,寻找养分,寻找能让我继续活下去的一切。
可它们也会碰到别的东西。
这次,我碰到了一块骨头。
不是动物的骨头,是人的。很小的一截,埋在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了。我的根从它旁边绕过,没有惊动它。可我知道它在那里。
我记得这个人。
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。村里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得了一场急病,三天就走了。家里人把他埋在我旁边,就在我树冠的边缘。他们说,让他在这棵老树下睡着,风吹不着,雨淋不着,太阳晒不着。
下葬那天,他母亲哭得死去活来。她趴在坟头,一声一声地喊他的名字,喊得我的心都疼。我那时还年轻,三百年的生命里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悲伤。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,只能把枝叶伸得更开,为她挡一挡那天的太阳。
后来,那个母亲也走了,葬在了别处。那个年轻人的坟渐渐平了,被草覆盖,被雨水冲,被时间磨平了所有痕迹。没有人再来祭拜,没有人再提起他的名字。
可我还记得。我的根记得。
每年春天,我的根都会从他的坟边绕过。不是故意的,是那条路最好走,那个方向水分最足。每次绕过,我就想起那个年轻人,想起他的样子,想起他母亲哭喊的声音。
六十年了,他的骨头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再过六十年,也许连骨头都没了,彻底变成土。可只要我还在这里,我的根每年春天都会从他身边经过。
这算不算另一种活着?
第二份病历,我写下这样的话:
我们以为死就是消失,可对于树来说,死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。埋在土里的,被根触碰;散在风里的,被叶呼吸;落在地上的,被时间消化。人走了,可构成人的那些东西,还在这个世界上,还在被别的生命使用着。
就像有一天我也会倒下,会腐烂,会变成泥土。可我的种子会长成新的树,我的躯干会喂养新的生命,我存在过的痕迹会留在年轮里,留在记忆中。那不是永生,是另一种活着。
我看着那些新芽,一片一片地打开。
有的快,一天就展开了两片嫩叶;有的慢,三天了还只是一个小苞。它们有自己的节奏,急不得,催不得,只能等。
这让我想起三百年来,我见过的那些孩子。
他们刚出生的时候,都像这些新芽,小小的,嫩嫩的,蜷缩着的。被抱到我这棵老树下,晒太阳,吹风,听鸟叫。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名字,或者名字还没有意义。他们只是生命,纯粹的生命。
然后他们慢慢长大。开始爬,开始走,开始跑。在我身上刻字,在我下面打架,在我荫凉里睡觉。他们有了名字,有了身份,有了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。
再然后他们离开。有的去城里打工,有的去外地读书,有的嫁到别的村。他们带着名字走,可他们的名字还留在我这里,留在那些刻痕里,留在村民的记忆里。
最后他们回来。不是回来生活,是回来埋葬。那个在城里打了一辈子工的人,最后被送回村里,埋在我旁边。那个嫁到外村的姑娘,老了以后回来,拄着拐杖来看我,摸着我身上的刻痕,说:这是我刻的,六十年了,还在呢。
每一个新芽,都有可能长成参天大树,也有可能还没到夏天就被虫吃了。每一个婴儿,都有可能活到一百岁,也有可能还没学会走路就夭折了。生命就是这样,有无数种可能,也有无数种意外。
可每一个新芽,都值得被等待。每一个婴儿,都值得被期待。
第三份病历,我写下这样的话:
春天教会我,等待是最深的温柔。不催促,不焦虑,不比较,只是等着,相信该来的总会来。那些迟迟不打开的芽,也许有它们的道理;那些走得慢的人,也许有他们的风景。
急什么呢?三百年我都站过来了,还在乎这几天?
夏天来了。
我的叶子全部展开,密密麻麻的,遮天蔽日。我的树冠方圆几十丈,把阳光挡在外面,留一片阴凉给下面的人。老人们摇着蒲扇,在下面下棋;孩子们跑来跑去,在下面捉迷藏;年轻人靠着树干,说着悄悄话。
我喜欢夏天。不是因为我喜欢热,而是因为夏天,我被人需要。
可夏天也是我最疼的时候。
因为夏天,孩子们最爱在我身上刻字。
今天,一个男孩带着一把小刀来了。
他大约十五六岁,穿着白衬衫,低着头,心事重重的样子。他在我身边转了很久,一会儿看看这边,一会儿摸摸那边,像是在找什么。
最后,他选定了一个地方,就在我主干的南侧,离地一人高的位置。那里已经有很多刻痕了,有名字,有日期,有“到此一游”,有“我爱你”。他仔细看了看那些刻痕,然后拿起小刀,开始刻。
疼。
那种疼不是剧烈的疼,是细细的、持续的、深入骨髓的疼。小刀划开树皮,划开韧皮部,划开形成层,每一下都像针扎。树皮是我最敏感的部分,它保护着我,也暴露着我。任何一点伤害,我都能清晰地感觉到。
可我忍着。
不是因为我喜欢疼,是因为我知道,这些刻痕对刻字的人很重要。
那个男孩刻得很慢,很认真。他刻的是两个字母,一个L,一个Y。刻完以后,他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,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然后他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默默地流泪。眼泪流下来,滴在他刚刻的字母上,渗进新鲜的伤口里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。
他在刻一个女孩的名字。也许是他喜欢的女孩,也许是他失去的女孩,也许是他永远得不到的女孩。他不能对她说什么,就跑到我这里,把她的名字刻在我身上。这样,她的名字就能和他在一起,至少在这一刻,在这棵树身上。
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。他哭完就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可那两个字母留在我身上,L和Y,并排站着,像两个人。它们会跟着我一起长大,一起变老,一起被时间侵蚀,慢慢模糊,慢慢变形,最后变成两个看不清的符号。
可我知道它们是什么。我记得它们是怎么来的。
那个男孩不知道,他刻的不只是树皮,也是我的记忆。他以为他只是留下一个记号,可他留下的是一段故事,一份情感,一个夏天的下午。
第四份病历,我写下这样的话:
你们以为刻痕是伤害,可对于我来说,刻痕是记忆。那些名字,那些日期,那些“到此一游”,都是你们来过的证明。你们走了,可你们留下的东西还在我这里,和我一起活着。
有时候我想,如果没有人刻字,如果没有人留下痕迹,我是不是就只是一棵树,和别的树没什么两样?正是这些刻痕,这些伤疤,让我成为独一无二的树,成为你们的树。
爱是需要代价的。被记住,也是需要代价的。我愿意付这个代价。
说起刻痕,最深的一道,是一个“爱”字。
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。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黑黑瘦瘦的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他带着一把很锋利的小刀,在我身上找了很久,找了一块最平整的地方,然后开始刻。
他刻的是“爱”字。
不是那种随便划几下的“爱”,是认认真真的、一笔一划的“爱”。每一刀都很用力,每一笔都很深。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然后猛地划下去,划得特别深,深到我感觉那一下穿透了好几层树皮。
刻完以后,他没有哭,也没有笑。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“爱”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收起刀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要去当兵了。那时候当兵是要打仗的,有可能回不来。他喜欢的姑娘就在村里,他不敢当面说,就跑到我这里,把这个字刻在我身上。这样,即使他回不来,也有一个“爱”字留在这里,替他陪着她。
他走了。
一年,两年,三年。没有消息。
那个姑娘后来嫁人了,嫁给村里的另一个年轻人。她结婚那天,从我下面走过,穿着红衣服,脸上带着笑。可她经过我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看了看那个“爱”字,看了几秒钟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她没有哭。可我知道她看见了。
又过了很多年,那个当兵的回来了。不是活着回来的,是骨灰。他在战场上牺牲了,被埋在了很远的地方。家里人把他的一部分骨灰带回来,埋在了我旁边,就在那个刻“爱”字的方向。
他的母亲来找过那个字。她老了,头发全白了,眼睛也不太好。她围着我转了很久,一个一个地辨认那些刻痕,最后终于找到了那个“爱”字。她伸出手,摸着那深深的一笔一划,摸着摸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是你刻的,”她说,“我知道是你刻的。”
那天晚上,她在我旁边坐了很久,絮絮叨叨地说话,说他的小时候,说他走的那天,说他这些年寄回来的信。我听着,一言不发。
后来她也走了。那个“爱”字还在,被时间放大了,疤痕组成了更粗的笔画。雨水渗进去,阳光晒进去,风从它上面吹过。它变得越来越深,越来越明显,像我身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可我知道,那不是伤口,那是爱的形状。
第五份病历,我写下这样的话:
原来,有些东西只有刻进去,才能长得更大。那个“爱”字,刻的时候那么深,那么疼,可四十年来,它一直在长大,一直在变深。如果当初只是轻轻划一下,也许早就被时间磨平了。正是因为刻得深,它才能留到现在,才能被他的母亲找到,才能替他陪着他爱的人。
人也是一样吧。那些刻进骨头里的爱,那些疼到心里的失去,那些痛彻心扉的经历,反而成了生命中最深的印记。轻轻划过的,都忘了;深深刻下的,永远在。
夏天最热闹的,是蝉。
每年六月,它们从土里钻出来,爬上树干,脱壳,然后开始叫。那声音嘹亮、刺耳、不知疲倦,从早叫到晚,从晚叫到早,吵得整个村子不得安宁。
可我知道它们的不易。
它们在地下等了十七年。
十七年,整整十七年,它们一直在地下,在黑暗里,在泥土中。它们靠吸食树根的汁液为生,一点一点地长大,一点一点地等待。它们看不见阳光,听不见风声,不知道地面上是什么样子。它们只知道等,等那个注定的时刻。
十七年后,它们终于爬出来了。
可它们只能活一个夏天。
从六月到九月,最多一百天。它们要在这一百天里完成一生所有的事——蜕壳、鸣叫、交配、产卵、死亡。它们用十七年的等待,换来一百天的绽放。
值吗?
没有人能替它们回答。可每年夏天,它们都叫得那么响亮,那么用力,那么不顾一切。它们在用尽全力告诉世界:我来了,我活着,我在唱歌。
有些蝉,爬到高处去叫;有些蝉,就在低处叫;有些蝉,叫得好听一些;有些蝉,叫得难听一些。可没有一只蝉不叫。它们用叫声填满整个夏天,填满我所有的枝桠,填满这个世界的耳朵。
然后,秋天来了,它们死了。一只一只地从树上掉下来,落在地上,被风吹走,被雨冲走,被虫子吃掉。它们消失得那么快,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可我知道它们存在过。我记得它们的声音。它们的卵产在我的树皮里,明年会掉进土里,十七年后会再爬出来,继续叫。
一个夏天,十七年。
一百天,十七年。
这就是蝉的生命。
第六份病历,我写下这样的话:
站在树的角度,十七年不算什么。我一站三百年,见过十七个十七年。可对于蝉来说,十七年就是一生,就是全部的等待。它们用一生的等待,换来一个夏天的歌唱。
值不值?也许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它们唱了。用尽全力地唱了。在它们唯一的一个夏天里,它们让世界听见了它们的声音。
生命的长短不重要,重要的是有没有用力地活过。哪怕只有一个夏天,哪怕只有一百天,哪怕只有一天——只要用力地活过,就够了。
秋天来了。
我能感觉到日子在变短,阳光在变薄,风在变冷。这是三百年来我熟悉的变化,每年一次,从不例外。
可每年这个时候,我还是会难过。
不是为自己难过,是为我的叶子。
它们要走了。
一片一片地,慢慢地,黄了,红了,褐了,然后松开手,落下去。有的落得快,一阵风就带走一大片;有的落得慢,在枝头挂很久,迟迟不肯松手。可无论快慢,它们最终都要落。
每一片叶子,我都认识。
那一片,是春天最早发芽的。它性子急,别的叶子还蜷着,它已经展开了,嫩绿的,小小的,迎着风抖。整个春天,它都是最显眼的那片,谁走过都看它一眼。
这一片,是长得最大的。一个夏天,它拼命地吸收阳光,拼命地制造养分,把自己长得又大又厚,像一把小伞。它给树下的孩子遮过荫,给路过的小鸟挡过雨,给恋人们做过背景。
那一片,是虫子咬过的。刚长出来的时候,就被虫子咬了一个洞。我以为它会死,可它没有。它带着那个洞,一直长,一直长,长得比别的叶子都顽强。那个洞还在,可洞周围全是健康的绿。
这一片,是最低处的。它够不着阳光,每天只能得到一点点漏下来的光。可它还是努力地长,努力地绿,努力地完成一片叶子该做的事。它知道自己的位置,从不抱怨。
每一片叶子,都有自己的故事。我亲眼看着它们发芽,看着它们长大,看着它们在风雨中颤抖,在阳光下舒展。我看着它们从嫩绿变成深绿,从深绿变成枯黄,看着它们一天天地老去。
现在,它们要走了。
一片一片地落。
落在我的脚下,落在旁边的路上,落在行人的肩头,落在孩子们的头发上。它们落得那么轻,那么慢,好像还在犹豫,还在舍不得。
可我知道,它们必须落。
因为只有落了,明年才会有新的叶子。只有让出位置,新的生命才能生长。只有回归泥土,才能变成养分,继续滋养这棵树。
它们不是消失,是转化。从叶子变成泥土,从泥土变成养分,从养分变成新芽。它们没有离开我,只是换了形式,继续和我在一起。
第七份病历,我写下这样的话:
秋天,叶子在写信。一封一封地,写给大地,写给明年春天的自己,写给这棵站了三百年的大树。它们写:我活过了,我绿过了,我给这个世界贡献了一点氧气,一点阴凉,一点美。现在,我回来了。
每一片落下的叶子,都是树给大地的回信。春天大地给树水分,夏天大地给树养分,秋天,树把叶子还给大地。落得越多,欠得越少。
人也是一样吧。得到过,也要归还;活过,也要离开;存在过,也要消失。可只要在活着的时候,用力地绿过,用力地爱过,用力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——那么离开的时候,就不会有遗憾。
所有的叶子都落了,只剩一片。
它挂在最顶端的枝头,黄得透亮,在风中摇摇晃晃,就是不落。
我认识这片叶子。它是今年最晚发芽的那片,春天的时候,别的叶子都展开了,它还蜷着,像个睡懒觉的孩子。我以为它不会出来了,可它最后还是出来了,慢吞吞的,不慌不忙的。
整个夏天,它都是最慢的那个。长得慢,变色慢,做什么都比别的叶子慢半拍。别的叶子在风中跳舞,它在慢慢摇晃;别的叶子在雨中唱歌,它在慢慢滴水;别的叶子在阳光下光合作用,它在慢慢呼吸。
现在,别的叶子都落了,它还在。
风一遍一遍地吹过来,它一遍一遍地摇晃,可就是不落。它好像还在犹豫,还在等待,还在舍不得什么。
它在等什么?
也许在等一个人。那个春天在它旁边刻字的男孩,也许还会回来。那个夏天在它下面乘凉的老人,也许还会来坐坐。那个秋天从它身边走过的姑娘,也许还会来捡一片叶子做书签。
也许在等一场雪。它想看看雪是什么样子。它活了一整个春夏秋,可从来没见过雪。听说雪是白的,凉的,轻的,落在身上会化。它想看看。
也许只是在等自己准备好。它这么慢,连告别都要比别人慢。它需要时间,慢慢接受要离开的事实,慢慢准备好松手的那一刻。
我不催它。
三百年了,我学会了不催任何东西。该来的总会来,该走的总会走,该落的终究会落。早一天晚一天,有什么关系呢?
我等着它。
第八份病历,我写下这样的话:
最后一片叶子教会我,告别可以慢慢来。不用急着松手,不用急着说再见,不用急着转身。可以多挂一会儿,多看一会儿,多陪一会儿。只要最后能落,早一点晚一点,没什么区别。
慢的人有慢的风景。他们看到的东西,快的人永远看不到。他们感受到的东西,快的人永远感受不到。慢不是缺点,是另一种活法。
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候鸟也要走了。
每年秋天,有一群鸟会来我这里落脚。它们从北方来,往南方去,飞累了,就在我枝头歇一歇。有的是几只,有的是几十只,有时候多到把我的枝头都站满了。
它们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,互相梳理羽毛,整理队伍。有的歇一晚上就走,有的歇两三天,有的歇得久一些,等后面的同伴。歇够了,它们就一起飞走,往南,往暖和的、有食物的地方去。
今年这群鸟,在我这里歇了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,天快黑了,它们开始集合。领头的那只站在最高的枝头,叫了几声,其他的就都飞过来,围成一圈。它们又叫了一阵,像是在商量什么,又像是在告别。
然后领头的叫了一声,振翅飞起。
其他的跟着飞起,一只一只地,从我枝头起飞,飞向南方。它们的翅膀扇动的声音,呼呼的,像风,像雨,像什么东西在远去。
最后一只起飞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它飞起来,在我头顶盘旋了一圈,然后叫了一声,往南飞去。
那一声,我听懂了。
它在说:明年见。
明年春天,它们会飞回来,还会在我这里歇脚。那时候我的叶子又绿了,花又开了,风又暖了。它们还会站在我的枝头,叽叽喳喳地叫,告诉我这一路的见闻,告诉我南方的故事。
年年如此。
我已经听了几百年的“明年见”。
第九份病历,我写下这样的话:
候鸟教会我,告别也可以是“明年见”。不是永别,是暂别;不是结束,是暂停;不是消失,是迁徙。它们飞走了,可我知道它们会回来。它们在南方过冬,在北方度夏,把我这里当作驿站,年年如此。
有些告别,是为了重逢。有些再见,是真的能再见。人和人之间,如果也能像候鸟一样,说一声“明年见”,然后真的明年见,该多好。
叶子落光了,候鸟飞走了,整个冬天,我一个人站着。
光秃秃地站着。
没有叶子的遮挡,我的每一根枝条都露在外面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那些夏天的秘密,秋天的遮掩,春天的羞涩,现在全没了。我就是我,赤裸裸的我。
人们从我下面走过,抬头看,能看见我所有的分叉,所有的弯曲,所有的伤疤。那些被叶子遮住的地方,现在全暴露了——那道被雷劈过的疤痕,那个被虫蛀空的树洞,那根歪着长的枝条,那个长不大的侧芽。
什么都藏不住。
可奇怪的是,我并不觉得羞耻。
这是我唯一能看清自己的季节。
春天,我忙着发芽,顾不上看自己;夏天,我忙着生长,没空看自己;秋天,我忙着告别,不舍得看自己。只有冬天,一切都停了,静了,空了,我才有时间,好好看看自己。
我看那些伤疤。
三百年的伤疤,大大小小的,深深浅浅的。有的是雷劈的,有的是刀砍的,有的是虫蛀的,有的是风折断的。有的已经愈合了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;有的还在疼,每年春天都会提醒我。
它们不好看。歪歪扭扭的,坑坑洼洼的,有的甚至丑陋。可看着看着,我忽然觉得,它们是我身上最美的东西。
不是伤疤本身美,是它们代表的东西美——代表我还活着,还经历过,还扛得住。雷劈了我没死,刀砍了我没死,虫蛀了我没死,风折断了我还是站起来了。这些伤疤,就是我活着的证明。
我看那些弯曲的枝条。
有的往东歪,有的往西斜,有的往上长,有的往下垂。没有一根是笔直的,没有一根是按照我想象长的。它们都是被风吹的,被雨打的,被太阳晒的,被别的东西挤的。它们歪歪扭扭,可它们都活着,都还在长。
人也是一样吧。谁不是被生活扭成现在这个样子?谁还保持着最初的形状?那些被现实改变的理想,被挫折磨平的棱角,被时间冲淡的热情——不就是我们的弯曲吗?可我们还活着,还在长,还在努力够向阳光。
我看那些分叉。
大的枝,小的枝,粗的枝,细的枝。有的分出去早,已经长成粗壮的枝干;有的分出去晚,还细细的弱弱的;有的分错了方向,长到一半就死了,留下一截枯枝。
每一个分叉,都是一个选择。选择往东还是往西,选择向阳还是背阴,选择长高还是长宽。有些选择对了,长成参天大树;有些选择错了,长成一截枯枝。可无论对错,都是我的选择,都是我的路。
第十份病历,我写下这样的话:
冬天是我最诚实的季节。没有叶子的遮掩,没有花朵的装饰,没有果实的炫耀。我就是我,一棵老树,满身伤疤,歪歪扭扭,分叉无数。可这就是真实的我。不美,但真。
人要是也能像树一样,有一个赤裸的季节就好了。卸下所有的伪装,放下所有的防备,忘记所有的身份,就那样站着,让自己看清自己,也让别人看清自己。也许那时会发现,真实的自己,并没有那么可怕。
夜里下雪了。
雪很大,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落在我的枝头,落在我的伤疤上,落在我的分叉上。它们堆积起来,越来越厚,把我的每一根枝条都包起来,裹起来。
慢慢地,我看不见自己的伤疤了。它们被雪盖住,白白的,软软的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慢慢地,我看不见自己的弯曲了。它们被雪填平,变成一条条白线,像是从来没有歪过。
慢慢地,我看不见自己的分叉了。它们被雪包裹,变成一团团白球,像是从来没有选择过。
我被雪覆盖了。
整棵树,从下到上,从里到外,都被雪盖住了。我像一个穿白衣服的老人,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不疼了。
那些春天疼的,夏天疼的,秋天疼的伤疤,现在都不疼了。雪把它们冻住了,麻木了,忘记了。整个冬天,我都可以不疼。
可我也看不见自己了。
雪把我变成另一个人,一个没有伤疤、没有弯曲、没有分叉的人。一个完美的人,一个统一的人,一个没有历史的人。我站在这里,美得像个梦,可我知道这不是真实的我。
雪总会化的。春天总会来的。那时候,伤疤还会露出来,弯曲还会显出来,分叉还会长出来。我还是那个满身伤疤的老树,歪歪扭扭,分叉无数。
可此刻,让我享受这片刻的完美吧。
第十一份病历,我写下这样的话:
雪教会我,有些时候,需要把自己藏起来。藏起伤疤,藏起疼痛,藏起那些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。不是欺骗,是休息。让自己在雪里睡一觉,等春天来了,再重新面对一切。
完美是假的,可休息是真的。被覆盖是暂时的,可放松是必要的。雪化了以后,我还是我,伤疤还在,弯曲还在,可我会更有力气,去迎接下一个春天。
雪越下越大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没有人声。只有雪落的声音,沙沙的,轻轻的,像在说悄悄话。
我闭上眼睛,往下听。
往下,往下,往下,穿过雪,穿过土,穿过石头,穿过三百年积累的一切,一直听到最深处。
我听见根的声音。
它们在呼吸。细细的,慢慢的,像睡着的人。它们在地下伸展着,寻找着,吸收着。它们知道春天会来,知道要继续长,知道还有下一个三百年等着它们。
我听见汁液流动的声音。它们在根部蓄积着,等待春天一到,就往上升,往上走,唤醒每一个沉睡的芽苞。它们不急,它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动。
我听见大地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一下,像鼓,像钟,像远古的声音。它告诉我,我还活着,我还在,我还是这大地的一部分。
这些声音,春天听不见,夏天听不见,秋天听不见。只有冬天,当一切都静下来,才能听见。
原来,我一直在往下听,却忘了往下听。
第十二份病历,我写下这样的话:
冬天教会我,生命不只是向上长,也是向下扎。那些看不见的根,比看得见的枝条更重要。那些听不见的声音,比听得见的声音更真实。那些深埋的东西,比表面的东西更持久。
人也一样。不只有向上爬的欲望,也有向下扎的需要。不只有给别人看的部分,也有只有自己知道的部分。不只有表面的热闹,也有深处的寂静。
冬天,听听自己的根吧。
雪停了。
月亮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亮晶晶的,像白天一样。我站在月光里,浑身是雪,一动不动。
三百年的病历,我写了十二份。春三份,夏三份,秋三份,冬三份。写的是伤疤,是刻痕,是落叶,是根。写的是疼,是爱,是告别,是寂静。
可我知道,我没有写完。
因为明年春天,还会有新的伤疤。明年夏天,还会有新的刻痕。明年秋天,还会有新的落叶。明年冬天,还会有新的寂静。
生命就是这样,一季又一季,一年又一年,一个三百年又一个三百年。病历永远写不完,因为故事永远讲不完。
可这有什么关系呢?
写病历不是为了写完,是为了记住。不是为了治愈,是为了承认。不是为了忘记,是为了不忘记。
我是一棵树,站在村口三百年了。
还会再站三百年。
那时候,会有新的病历,新的伤疤,新的刻痕,新的落叶,新的雪。而我,还会像现在这样,在冬天的月光下,静静地站着,回顾这一年的疼与爱,得与失,生与死。
月光落在雪地上,亮晶晶的。
我看着自己满身的雪,满身的白,满身的安静。我知道雪下面有伤疤,可此刻,我不疼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