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,吹过青云宗后山的黑风林,卷起枯叶沙沙作响。
陆辰穿着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粗布衣,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林间。他没有使用任何身法法术,完全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肌肉的控制,避开每一根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。脚掌落地时先外侧后内侧,像一只夜行的猫,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腐叶上,没有惊起半点动静。
呼吸很轻。心跳很慢。
距离黑鳞蛇窟还有半里地时,他停下脚步,将身体隐藏在一块巨大的青石后。青石表面覆着一层潮湿的苔藓,凉意透过粗布衣渗进后背,他没动。
前方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,伴随着树木折断的咔嚓声和妖兽嘶哑的嘶鸣。
陆辰探出半个头。目光穿过稀疏的灌木丛,像一根针,钉在空地上。
陆大富正狼狈地挥舞着一把下品法器长剑。他那件崭新的青色法袍已经被撕裂成布条,碎布挂在身上,随着动作飘荡。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皮肉外翻,黑血正顺着手肘往下滴,一滴,两滴,砸在枯叶上。
在他周围,盘踞着三条成年黑鳞蛇。这种一阶中品妖兽通常单独行动,但此刻它们却像发了疯一样,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陆大富的衣袖。蛇信吞吐,发出嘶嘶的威胁声。
那里,放着那半株沾染了引兽藤汁液的血枯草。
陆大富脸色惨白,惨白里透着一层灰败。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进领口。他一边疯狂催动灵力抵挡黑鳞蛇的毒液喷射,一边从储物袋里掏解毒丹塞进嘴里。手指在抖,药丸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该死!这些畜生发什么疯!”陆大富怒骂一声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。他咬紧牙,长剑斩出一道青色剑芒,将一条扑上来的黑鳞蛇逼退。剑芒斩在蛇鳞上,溅出一串火星。
但他体内的灵力已经见底。左臂的蛇毒开始蔓延,半边身子逐渐麻木。他的动作越来越慢,脚步踉跄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陆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陆大富靴子上。那双靴子沾满了泥,泥里混着暗红色的东西,是蛇血。他的拇指在袖中符箓边缘缓缓摩挲,粗糙的纸边刮过指腹,一下又一下。
他在等。等陆大富底牌尽出,等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。
一炷香的时间过去。
陆大富拼着硬挨一记毒液的代价,一剑刺穿了最后一条黑鳞蛇的七寸。剑身从蛇腹贯穿,钉进泥土。庞大的蛇躯轰然倒地,砸起一片尘土,蛇尾还在抽搐,一下,两下,渐渐停了。
陆大富拄着长剑,单膝跪地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噜声。他吐出一口黑血,黑血溅在落叶上,冒着细小的泡沫。他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里翻找疗伤药,手指哆嗦,翻了三次才把药瓶拿出来。
他将一颗回春丹送到嘴边。
就在这一刻。
陆辰动了。
他没有拔剑,也没有施展法术。他只是弯下腰,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。石头上沾着泥,边缘锋利。他掂了掂重量,在掌心转了半圈,找到最趁手的握法。
手臂肌肉瞬间紧绷。大臂带动小臂,小臂带动手腕,一气呵成。石头脱手而出,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。
“啪!”
石头精准地击中陆大富右侧那棵枯树树干上,拳头大小的马蜂窝。那是“嗜血蜂”的巢穴。这种未入阶的毒虫虽然杀伤力不大,但尾针带有强烈的麻痹毒素。蜂窝碎裂,淡黄色的汁液四溅。
受惊的嗜血蜂群瞬间炸开。
先是一声沉闷的嗡鸣,像从地底涌出的雷声。接着,蜂窝缺口处涌出一股黑流,越来越浓,越来越密,化作一团黑雾,朝着灵力波动最剧烈的陆大富扑去。那黑雾在空中翻滚,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。
“什么东西!”
陆大富听到动静,猛地转头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脸色由惨白变成死灰。
他本就强弩之末,神经紧绷到了极点。看到黑压压的蜂群扑来,他下意识地挥动长剑,调动体内仅剩的灵力斩出一道剑气。剑光一闪,剑气绞碎了十几只嗜血蜂,碎屑纷飞。
但也彻底耗尽了他压制蛇毒的灵力。
压抑已久的黑鳞蛇毒瞬间爆发,顺着经脉直冲心脉,像一把刀子捅进去狠狠绞动。
陆大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,倒像被掐住喉咙的野兽。长剑脱手落地,哐当一声。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,指甲掐进肉里,血渗出来。双眼翻白,只剩下眼白,嘴巴大张,舌头往外伸。
他的身体在地上剧烈抽搐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双腿蹬动,踢起落叶。然后,猛地绷直。
彻底没了动静。
陆辰没有立刻上前。
他站在青石后,像一块石头。目光落在陆大富的尸体上,落在那三条黑鳞蛇的尸体上,落在周围的灌木丛里。他在心里默数,一下,十下,一百下。
足足半个时辰。
直到月亮偏西,夜风变大,吹得树枝摇曳。直到确认陆大富的尸体已经僵硬,周围也没有其他妖兽潜伏,他才从怀里掏出一块沾满驱虫粉的麻布,蒙住口鼻。
他从青石后走出来。脚步依旧很轻,但比来时更快。
他走到空地上,蹲在陆大富的尸体旁。他先看了一眼那三条黑鳞蛇,确认死透。然后才把目光转向陆大富。
陆大富的脸已经变成了紫黑色,眼睛还瞪着,眼白上布满血丝,瞳孔散大,毫无焦距。嘴张着,舌头乌紫,歪在嘴边。死状极惨。
陆辰没有看他的脸。
他戴上那副用兽皮缝制的粗糙手套,手指在里面动了动,确认贴合。然后,他伸手解下陆大富腰间的储物袋。动作很轻,很稳,像做惯了这种事。他抹去上面残存的微弱神识印记,那印记一触即溃,像水泡破裂。
储物袋里的东西不多。三十二块下品灵石,码放整齐。三瓶劣质聚气丹,瓷瓶上沾着血。一瓶解毒散,还剩半瓶。还有几株刚采摘的夜交藤,根须上还带着泥。
陆辰将这些东西转移到自己的灰布袋里。动作很快,很利落。灰布袋逐渐鼓起,沉甸甸地坠在腰间。
接着,他的手在陆大富的内衣夹层里摸索。隔着粗布手套,他感觉到一个硬物。两根手指夹住,抽出来。
一枚玉简。通体青灰,边缘磨损严重。
陆辰将玉简贴在额头,注入一丝灵力。
玉简里的内容很短。是主脉下发的密令,字字清晰:
“下月十五,祭祖大典。所有旁系子弟需重新进行血脉灵根测试。若发现隐性‘天灵根’或特殊体质者,立即上报主脉执法堂,准备‘抽髓换根’之术。切记保密。”
陆辰将玉简从额头上拿下。
夜风吹过,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那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沿着脊椎往上爬,爬到后颈,爬到头皮。
抽髓换根。
这就是宗门垄断、阶级固化的真相。主脉不仅剥削旁系的劳动力,还要将旁系中偶尔出现的修仙天才当作“材料”,强行剖取灵根,移植给主脉的嫡系子弟。
难怪原主明明是伪灵根,却总是被主脉的人严密监视。难怪每次路过执法堂,总有人盯着他多看几眼。原来他们是在养蛊。在等韭菜成熟。在等可以下刀的时机。
陆辰将玉简捏在掌心。手指慢慢收紧。玉简边缘硌进肉里,隔着粗布手套也能感觉到疼。他再加一分力。
咔嚓。
玉简碎成一堆粉末,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夜风一吹,粉末飘散,混进落叶和泥土里,再也找不见。
他站起身。
开始清理现场。
他将陆大富袖口那半株沾有引兽藤汁液的血枯草取出。草叶已经蔫了,但那股特殊的气味还在。他把它塞进最大的那条黑鳞蛇嘴里,蛇牙刺穿草茎,汁液渗出。伪造出陆大富为了抢夺灵草,与毒蛇同归于尽的假象。
接着,他用树枝扫平自己留下的脚印。从青石后到空地,一路倒退着扫,扫完一段,退后一步。扫起的落叶重新覆盖地面,看不出有人走过。
他将周围被嗜血蜂叮咬过的痕迹仔细掩盖。踩碎的马蜂窝踢进草丛。被剑气绞碎的蜂尸埋进土里。拔出那根钉着蛇尸的长剑,用袖子擦干净剑柄上的指纹,扔在陆大富右手边半尺处。
做完这一切,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。
陆大富躺在那里,紫黑色的脸对着夜空,嘴张着,眼睛瞪着。三条黑鳞蛇盘绕在他周围,蛇尸已经开始僵硬。
像一幅完美的意外身亡图。
陆辰转身,遁入夜色中。
回到茅草屋时,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。那光从山脊线上透出来,灰白里透着一层青。
陆辰脱下沾着露水的夜行衣。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冰凉。他塞进灶膛里,点火。火舌舔舐着粗布,发出滋滋的声响,卷曲,焦黑,化成灰烬。他用火钳拨了拨,让灰烬散开,和昨晚的草木灰混在一起。
他打了一桶井水。水冰凉刺骨,浇在手上,手背瞬间起了鸡皮疙瘩。他将手脸洗净,井水顺着下巴滴落,滴在衣襟上。他换上平时劳作的粗布短衫,对着破了半边的铜镜,理了理头发。
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,眼神木讷。和往常一样。
他坐在床边。
将灰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。三十二块下品灵石,码放在床板上。一块一块,整整齐齐。灵石表面泛着微弱的灵光,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一小片星空。劣质聚气丹三瓶,解毒散一瓶,还有几株夜交藤,根须上沾着的泥已经干了,簌簌往下掉。
这些灵石,足够他维持仙府运转很长一段时间。
危机暂时解除了一个。但更大的阴谋已经浮出水面。
下个月十五的祭祖大典,就是一道催命符。主脉的人会像挑牲口一样,检查每一个旁系子弟的根骨。一旦被发现隐藏的天赋,等待他的就是手术台,是刀子,是被活生生剖走灵根。
他必须在三十天内,找到应对“抽髓换根”之术的方法。或者,拥有足以自保的实力。
陆辰拿起一块灵石,握在掌心。灵石触感温润,一丝丝灵力顺着手臂经脉流入体内,像细小的溪流。
他闭上眼。
意识沉入残破仙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