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半株血枯草

烈日当头。青云宗外门,陆家旁系所在的丙字号灵田区。

干裂的黄土地上,热浪扭曲了空气。陆辰弓着背,双手握着一把刃口卷曲的铁锄,一下一下刨着坚硬的土块。每一次挥锄,牵动背部肌肉,粗布短衫下都会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汗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龟裂的泥土中,转瞬蒸发。

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三个时辰。丹田内那点微薄的灵力早已枯竭,经脉里传来阵阵干涩的刺痛。

田垄尽头传来一阵厚重的脚步声。一双镶着金边的皂地云头靴停在陆辰视线边缘。靴面一尘不染,与周围的泥泞格格不入。

陆辰停下锄头,直起身,用沾满泥土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。他垂下视线,看着那双靴子。

“陆辰,这个月的灵谷份额,还差三斤。下品灵石的租子,也该交了。”

说话的是陆大富,陆家主脉派来管理丙字号灵田的管事。此人身宽体胖,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法袍,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。

陆辰从怀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,双手递了过去。布袋干瘪,里面只有几粒碎石碰撞的闷响。

陆大富没有接。他身后的两名狗腿子走上前,一把夺过布袋,解开绳口,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。

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灵石,连半块下品灵石都凑不够。

“就这点?”陆大富冷哼一声,一脚踢翻了陆辰脚边的水桶。浑浊的井水泼洒在干涸的灵田里,迅速渗入地下。

陆辰后退半步,避开溅起的泥水。他低着头,声音干涩:“管事明鉴,这个月旱情严重,灵谷歉收。这两块碎灵石,已是小人全部家当。”

“少拿天灾当借口。主脉不养废人。你这伪灵根的废物,若不是家族赏你一口饭吃,早饿死在荒郊野外了。”陆大富上前一步,厚重的手掌拍在陆辰的肩膀上。

一股沉重的灵压顺着手掌压下。陆辰双膝一弯,骨骼发出细微的错位声。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将喉咙里涌起的一股腥甜咽了下去,硬生生撑住了没有跪下。

陆大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加大了力道。陆辰的肩膀猛地一沉,半个身子几乎倾斜在地。

“下个月若是再交不齐,这丙字号灵田你就不用种了。滚去黑风矿洞挖矿吧。”陆大富收回手,目光在陆辰身后的茅草屋扫了一圈,“听人说,你前几日在后山采到了一株血枯草?”

陆辰呼吸一滞。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
血枯草是一阶下品灵草,虽然品级低,但却是炼制疗伤丹药的基础材料。在坊市上,一株完整的血枯草能换一块完整的下品灵石。

“管事消息灵通。小人确实采到一株,只是年份不足,且采摘时不慎损坏了根须,只剩半株。”陆辰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
里面躺着半截暗红色的草叶,切口处还有些干瘪。

陆大富一把抓过那半株血枯草,放在鼻尖嗅了嗅,嫌弃地撇了撇嘴:“劣等货色。权当抵你这个月的租子了。那两块碎灵石,留着给你买棺材吧。”

说罢,他将血枯草塞进袖口,带着两名狗腿子扬长而去。

陆辰站在原地,一直盯着那双金边皂地云头靴消失在田垄尽头。他弯下腰,将散落在地上的两块碎灵石捡起,用衣角擦去上面的泥土,重新装回布袋。

回到四面漏风的茅草屋。陆辰拴上摇摇欲坠的木门,拉上破旧的窗棂。屋内光线昏暗,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缺了角的陶罐。

他走到床边,掀开破烂的草席,抠开床板下的一块暗砖。暗格里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石坠。石坠表面布满裂纹,毫无灵气波动,丢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

这是陆辰穿越过来时,原主脖子上挂着的物件。原主在一次采药中跌落悬崖摔死,陆辰接管了这具身体,也意外发现了这个石坠的秘密。

陆辰将那两块碎灵石捏在掌心,运转体内仅剩的一丝灵力。碎灵石化作两道微弱的白光,钻入黑色石坠的裂纹中。

石坠表面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。陆辰眼前的景象一阵扭曲。

再睁眼时,他已经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。

空间不大,方圆不过十丈。四周被浓重的灰色雾气包裹。空间中央,有一块长宽各一丈的黑土地。土壤干涸开裂,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。

这里是残破仙府。

仙府的机制很简单。只要投入灵石,就能维持空间运转,并加速灵田内植物的生长。外界一天,灵田内可达十天甚至一个月,具体取决于投入灵石的数量。

陆辰走到黑土地边缘。那里种着一株通体紫黑、长满倒刺的藤蔓。这是“引兽藤”,一种连一阶灵草都算不上的毒草。它的汁液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腥甜味,对低阶妖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

陆辰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那把卷刃的铁锄,小心翼翼地拨开引兽藤根部的泥土。

他回想起半个时辰前,陆大富将那半株血枯草塞进袖口的动作。

那半株血枯草,是他昨晚连夜处理过的。他将引兽藤根部最毒的一滴汁液,均匀地涂抹在了血枯草的切口处。汁液无色,味道与血枯草本身的腥味完美融合。

陆大富是个贪得无厌的人。他今晚要去后山的黑鳞蛇窟附近采摘“夜交藤”。那是他接私活赚外快的固定路线。

黑鳞蛇对引兽藤的气味极其敏感。当陆大富带着那半株沾染了汁液的血枯草靠近蛇窟时,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畜生,会陷入彻底的疯狂。

陆辰看着引兽藤上新长出的一片嫩叶,指腹缓缓摩挲过叶片上的倒刺。一丝刺痛传来,挤出一滴鲜血。

引兽藤瞬间将那滴鲜血吸收,原本紫黑色的叶片边缘,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红芒。

他不打算亲自动手。以他炼气一层的修为,对上炼气三层的陆大富,没有任何胜算。在这个阶级森严、弱肉强食的修仙界,底层旁系子弟杀害主脉管事,一旦被发现,下场只有被抽魂炼魄。

所以,陆大富必须死于意外。死于贪婪。死于妖兽之口。

陆辰站起身,退出仙府。

茅草屋内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。夜幕降临。

他盘腿坐在木板床上,闭上眼睛,开始运转那套粗浅的《长春功》。灵气在经脉中缓慢爬行,修补着白天劳作留下的暗伤。

窗外,风声渐起。后山的方向,隐隐传来几声沉闷的兽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