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下午,王梦妤都把自己埋在图纸里。
鼠标在屏幕上拖拽、修改,每一根线条都像是在跟她较劲。她刻意不去想会议室里那短暂的触碰,不去想秦朗那声带着落寞的“别跟我置气”,只想把所有注意力,死死钉在工作上。
可有些东西,越是刻意压制,越是清晰。
他拉她手腕时的温度,他看她时眼底翻涌的情绪,还有三年来每一个午夜梦回里,他模糊的侧脸……全都混在一起,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余薇薇端着一杯温水过来,轻轻放在她桌边,压低声音:“你跟秦总,到底怎么回事?从刚才到现在,你魂都快飘走了。”
王梦妤指尖一顿,强装镇定:“没什么,就是方案被打回来,压力大。”
“少来。”余薇薇不吃这套,抱着胳膊挑眉,“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,你一撒谎我就看出来了。他看你的眼神,根本不是看一个普通设计师的眼神。”
王梦妤沉默。
有些事,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说他们曾经爱得轰轰烈烈,从校服走到成年?说他曾经是她整个青春的光,后来又变成扎在她心口最狠的一根刺?说她花了三年时间自愈,刚要痊愈,他又毫无预兆地回来了?
这些话,连她自己想起来都觉得疼。
“薇薇,别问了。”王梦妤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以后……就当我们只是工作关系。”
余薇薇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终究不忍心再逼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:“行,我不问。但你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站你这边。”
王梦妤勉强笑了笑,低头继续修改方案。
傍晚临近下班,修改后的方案终于完成。她深吸一口气,点开邮箱,输入秦朗的地址,犹豫了足足半分钟,才点下发送。
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那一刻,她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简短一句话:
【方案收到,晚上八点,皇朝酒店一楼咖啡厅,细节面谈。】
不用想也知道是谁。
王梦妤指尖攥紧手机,心里一阵抗拒。她不想在工作之外,再跟他有任何单独相处的时间。白天在公司已经够煎熬,晚上她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窝里。
她回:【秦总,细节可以线上沟通,没必要见面。】
对方回复得极快,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:
【涉及最终确认,必须面谈。你不来,项目视为自动放弃。】
王梦妤看着那行字,气得指尖发凉。
他永远都这样。
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方式,逼她妥协。
高中时是,在一起时是,现在,依旧是。
她知道,他说到做到。
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,对她自己而言,更是近半年来最重要的一次机会。她不能因为私人情绪,赌上自己的工作。
王梦妤闭了闭眼,终究还是回了一个字:
【好。】
下班后,她没有回家,随便在公司附近吃了点东西,磨磨蹭蹭,一直熬到快八点,才往皇朝酒店走去。
酒店一楼咖啡厅灯光柔和,音乐舒缓。
王梦妤一进门,就一眼看见了坐在角落的秦朗。
他已经换下了西装,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,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,多了几分生活化的温柔。昏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,竟让她一瞬间,恍惚回到了高中时代。
那时候,他也是这样坐在夕阳里,安安静静地等她。
王梦妤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尽量让自己语气疏离礼貌:“秦总,不好意思,来晚了。”
“没晚。”秦朗抬眼看向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“喝点什么?”
“不用,我们直接说方案吧。”
她急于进入正题,急于结束这场单独见面。
秦朗却像是没听见她的催促,抬手叫来服务员,轻声报出两个字:“拿铁,热的,少糖。”
报完,他看向她,眼底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:“你一直喜欢的口味。”
王梦妤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还记得。
三年了,他居然还记得她喝咖啡的习惯。
可记得又有什么用?
记得她的喜好,不还是能一声不吭地消失?
记得她的习惯,不还是能毫无顾忌地再次闯入她的生活,搅乱她所有平静?
她别开眼,声音冷了几分:“秦总费心了,我现在不喝甜的了。”
一句话,像一层无形的冰墙,横在两人之间。
秦朗递菜单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淡下去。他沉默片刻,收回手,低声说了句:“我知道了。”
服务员很快将拿铁送来,热气氤氲。
可那杯咖啡,从头到尾,王梦妤都没有碰过。
秦朗没有再勉强,将图纸摊开,指尖点在修改过的地方,声音恢复成公事公办的冷淡:“这里,再调整一下角度。”
王梦妤凑过去看,两人距离不自觉拉近。
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萦绕过来,熟悉得让她心慌。
她强迫自己专注图纸,认真听他讲细节,时不时点头应一声,尽量缩短每一句多余的交流。
十几分钟后,方案细节全部确认完毕。
王梦妤立刻起身:“如果没别的事,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秦朗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不用。”她几乎是立刻拒绝,“我自己打车很方便,不麻烦秦总。”
“王梦妤。”秦朗叫住她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这里不好打车,我送你回去,只是出于同事的礼貌。”
他把“同事”两个字,咬得极轻。
王梦妤脚步顿住。
她知道,他说的是事实。这里地段偏,高峰期过去后,出租车反而更少。
她沉默片刻,终究没有再拒绝:“麻烦你了。”
地下车库,灯光昏暗。
秦朗打开车门,让她上车。
车厢里依旧是那股干净的雪松味,和三年的味道,一模一样。
车子平稳驶离车库,一路上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只有车载电台轻轻放着轻音乐,旋律舒缓,却压不住车厢里沉默的尴尬。
快到小区楼下时,秦朗忽然打破安静:“这三年,你过得好不好?”
王梦妤心口一酸,指尖紧紧攥着安全带。
过得好不好?
她该怎么回答?
说好,那无数个哭着醒来的夜晚算什么?
说不好,她现在明明有工作、有朋友、有安稳的生活,只是少了一个他。
她淡淡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挺好的。劳秦总挂心。”
一句“劳秦总挂心”,客气得像个陌生人。
秦朗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,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究没再追问。
车子停在楼下。
王梦妤解开安全带,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推开车门就要走。
“王梦妤。”
他再次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夜色里,秦朗的眼神深邃得像海,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。他沉默了几秒,轻声说:
“那天……我不是故意不告而别。”
王梦妤浑身一震。
三年了。
三年了,他终于提了。
不是解释,不是道歉,只是一句轻飘飘的“不是故意”。
她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点发热,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秦总,”她笑了笑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都过去了。真的。”
过去了。
所以不必解释,不必道歉,不必再提起。
就当那几年的青春,那几年的深爱,全都喂了时光。
她转身,没有再回头,一步步走进单元楼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,随着她的脚步,一盏盏亮起,又一盏盏熄灭。
像极了她和秦朗之间,那段亮过、又最终暗下去的时光。
而楼下的车里,秦朗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她消失的背影,久久没有发动车子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一个从未拨通过的号码,屏幕上,是三年来,无数个未接来电。
全都是她。
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,秦朗眼底一片暗沉。
妤妤,
你不会知道,
我比你更疼。
更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