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拒绝要求,外祖怀恨在心

外祖父拄着拐杖,慢慢走下晒谷场的土坡。他的脚步很重,拐杖点地的声音也不稳,一下轻一下重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身后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他知道,姜明璃心里的那扇门已经关上了。从她说出“您记得吗”这句话时,他就明白了。那个小时候跪在门口求药汤的小女孩,再也回不来了。现在的她,是个敢拿锄头说话、敢把地契藏起来的女人。

风从田里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外祖父喉咙发紧,胸口闷得慌。他在路边停下,扶着一棵歪脖子槐树喘气,手背上的青筋都突了起来,握着拐杖的手指也发白了。

“六亲不认……冷血无情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干巴巴的,“我是你外祖父!是你娘的爹!你说我不管你?说我养女不如养狗?”他猛地抬头,看向远处那间低矮的土屋,可屋子静静的,没人出来,也没人回应。

没人说话。

就像刚才在屋里,她说完那些话后,也没有人替他出声。

他咬牙。不是疼,是恨。

他一辈子最看重脸面。年轻时靠嘴调解邻里纠纷,老了靠辈分压人办事,在族里说话比族长还管用。谁家娶媳妇、分家产,都要请他坐上座。可今天,他在自己外孙女面前,站都没站稳就被赶了出来。

还是个寡妇。

还是个他以为能随便拿捏的寡妇。

她当着丫鬟的面,一句接一句揭他的旧伤疤,每句话都往心上扎。她不怕?她怎么敢不怕?一个女人,没了丈夫,没了依靠,竟敢对长辈说:“您是要替她做主,还是帮表兄占便宜?”

他抖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旧布帕子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帕子边角已经磨破了。这是他老伴临死前缝的,用了十几年,一直带在身上。可现在,他觉得这帕子也丢人,像被人打了耳光。

他继续往前走,脚踩在碎石上,硌得脚底疼。

走到村口的老井旁,他停下来。井边有块平石头,他坐下,把拐杖放在腿上。天快黑了,远处人家开始做饭,炊烟一缕缕升起,飘在灰蓝的天空里。

他闭上眼。

脑子里全是姜明璃最后那句话:“您没事的话,请回吧。”

不是求他,不是哄他,是赶人走。

像打发一个上门讨饭的乞丐。

他睁开眼,看着井口黑洞洞的,忽然冷笑一声。

“好得很。”他喃喃道,“我姜家出你这么个人,是福是祸,还没定数。”

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重新拄起拐杖。这一次,脚步比之前稳了些。恨意像火一样烧着他,五脏六腑都发热,但也让他有了力气。他不再摇晃,背挺直了一些,眼神沉下来,变得阴狠。

他走过村子的小路,路过几户人家,听见里面有说话声。

“听说没?姜家那闺女,把表哥的地全赢了。”

“一个寡妇,玩这个?不合规矩。”

“可地契是真的,税也交了,官府认了。”

“认又能怎样?她外祖父去说了半天,灰头土脸回来,连门都没多待。”

外祖父听着,脚步没停,嘴角却抽了一下。

他们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。他们只看到他出来时弯着腰,喘着气,像个泄了气的人。但他们不知道,那屋里有个女人,亲手把他三十年攒下的威风,一片片撕下来,扔在地上踩。

他不怕别人议论。他怕的是——她不怕。
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
他回到自家院子,推开院门。门吱呀响了一声,屋里立刻有人迎出来,是表嫂。

“祖父回来了?”她声音轻,眼睛却急着看他脸色,“小姐她……”

“她不听。”外祖父打断她,嗓音沙哑,“怎么说都不行。”

表嫂脸色一白,低头小声说:“也是……她赢了赌局,手里有地契,硬抢不行。”

外祖父不吭声,拄拐进了堂屋。屋里点着油灯,光线昏暗。他坐在主位上,脱了鞋,把脚放在炕沿,长长叹了口气。

表嫂跟进来,给他倒了碗热水,放在桌上。

“爹娘还不知道这事。”她低声说,“要是听说表哥丢了二十亩地,肯定要骂他。”

外祖父抬眼:“他在哪?”

“在东厢房躺着,喝了一碗酒,说头疼。”

“让他疼去。”外祖父冷冷说,“他骗人不成反被赢,活该。”

表嫂不敢接话,手指绞着衣角。

外祖父盯着灯芯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们……还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

表嫂一愣:“什么办法?”

“让她把地交出来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正路走不通,就得走别的。”

表嫂呼吸一紧:“您是说……”

“我没说什么。”外祖父打断她,眼神严厉,“我只问你,你想不想拿回来?你男人想不想翻身?咱们姜家还想不想在这村里说话算数?”

表嫂低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
她当然想。她不甘心。一个寡妇,凭什么骑在他们头上?凭什么拿着地契大摇大摆进庄子?凭什么她男人跪着求她退让,她还能笑着说“愿赌服输”?

“我想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发紧,“可她现在防着我们,连门都不让近。”

“防得住一时,防不住一世。”外祖父冷笑,“她一个人守着那块荒地,春耕要人手,买种子要钱,雇工要账房。她总有疏忽的时候。”

“可她聪明。”表嫂咬牙,“算账清楚,连老账房都说她厉害。”

“那是以前。”外祖父缓缓说,“以前她忍着,怕坏了名声,怕失了体面。现在她不怕了,可她也孤立了。没人帮她,没人撑腰。她再强,也是个女人。离了家,就是无根的草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只要她一天不嫁人,一天不入族谱,她的地就不名正言不顺。官契是官契,人心是人心。我们不动她的纸,只要让她在村里待不下去,让她夜里睡不好,让她买不到粮、雇不到人……她迟早会低头。”

表嫂听着,眼里渐渐亮了起来。
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围住她?”

“对。”外祖父点头,“一点一点,逼她认输。她今天不给你面子,明天我就让她连饭都吃不上。”

这时,东厢房门响了。表兄披着衣服进来,脸色发青,眼睛通红。

“祖父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她真的一点不让?”

外祖父看他一眼:“不让。”

表兄一拳砸在桌上,碗跳了一下,水洒了出来。

“她算什么东西!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,也敢骑在我头上?我要是早知道她这么狠,当初就不该让她活着走出赌局!”

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”外祖父冷冷道,“你输了,就认。但这口气,我不咽。”

表兄抬头:“您有办法?”

“有。”外祖父盯着他,一字一句,“从今往后,她踏出那间土屋一步,我就让她知道什么叫做人难。她在明,我们在暗。她躲得开拦路的,躲不开流言;查得了账,断不了粮。她要种地,我就让她的种子烂在仓里;她要雇人,我就让全村人都说她克夫克父,晦气缠身!”

表兄听得眼睛发亮:“您是说……坏她名声?”

“名声比命重要。”外祖父冷笑,“她不怕骂?等全村人都躲着她走,连卖菜的老奶奶都不肯收她的钱,看她还能不能硬气。”

表嫂插话:“可她有官契,有县衙备案,要是她去告呢?”

“告?”外祖父嗤笑,“她告得赢一次,告得赢十次?她告得赢所有人的嘴?我告诉你,人言可畏,不在官府,在人心。只要人心倒了,她那张纸,就是废纸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油灯噼啪一声,爆出个小火花。

外祖父慢慢坐直,眼神黑沉:“你们听好了。从今晚起,别再说‘还地’两个字。她不还,我们就让她——没法再种这块地。”

表兄咬牙:“我听您的。”

表嫂低头:“我也听您的。”

外祖父点头,抬起手,指向窗外漆黑的田野:“她今天把牌子扶正了,以为自己是主人了。可那牌子,风吹雨打,迟早要倒。我不急。我等着她自己塌下来。”

他收回手,紧紧握住拐杖,指节发白。

“她让我丢脸。”他低声说,“那我就让她——生不如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