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表兄愤怒,表嫂暗中使绊

驴车轮子压着青石板,发出咚咚的响声。姜明璃坐在车里,手放在膝盖上。袖口露出一截手腕,田契贴着皮肤,有点温热。风吹进来,吹乱了她耳边的头发。她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。

小桃没在车上。她留在外祖家的西厢房收拾东西,说等会儿自己走过去。姜明璃没拦她。那屋子她不想多待一秒,可也不能扔下丫头不管。

车夫赶着驴,走得不快。去城南还有三里路,太阳刚出来,街上人不多。几个挑菜的农夫走过,没人看她。这样正好。她不想被人注意。

她闭了下眼,脑子里还在想骰子的点数。三、四、二。五、四、二。一、二、二。每组都记得清清楚楚。算盘十八式也在脑子里响,像有人一直在拨珠子,停不下来。这不是天生就会的,是吃过苦才学会的。每次被欺负,就学会一样本事。她不在乎怎么来的,只在乎能不能用。

车轮压到一块石头,车子晃了一下。她睁开眼,看了眼街角。

那边巷口,有个人影动了一下。

她没表现出来,只是拉了拉袖子,盖住田契的一角。

表兄坐在自家院子的椅子上,手撑着头,手指捏得很紧。屋里很安静,只能听见挂钟滴答响。他盯着地面,眼前全是那几颗骰子——一、二、二,加起来是五,是质数,最大点没超过四。完全符合规则。她报出数字的时候,他就知道输了。

可他不信。

一个女人,还是个寡妇,怎么能算得这么准?他练了十年“沉沙震”,靠这个赢遍十里八乡,连老赌棍都看不出破绽。她连骰子都没碰,闭着眼就说中了?

不可能。

他猛地抬头,一拳砸在桌上。茶碗跳起来,水洒了一桌。

“她用了邪术!”他咬牙,声音低,但发抖,“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!”

门帘掀开,表嫂端着空托盘进来,脚步很轻。她看了眼桌上的水渍,又看了眼他发红的眼睛,嘴抿成一条线。

“你还坐在这儿发疯?”她放下托盘,声音冷,“二十亩田没了,你爹娘要是知道了,非打断你的腿不可。”

表兄喉咙动了动,没说话。

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。那二十亩地是他爹攒了半辈子才买的,本来答应将来分他一半。他拿去赌,输了,字据也按了手印,赖不掉。

“她一个寡妇,凭什么拿走我的地?”他突然吼起来,脖子上青筋暴起,“我才是姜家的男丁!她算什么东西!”

表嫂冷笑一声,走到窗边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。外面没人,只有风吹着落叶转。

“你吼有什么用?”她说,“地已经没了,现在要想怎么拿回来。”

表兄一愣,抬头看她:“怎么拿?赌约写死了,官府都认。”

“官府认规矩。”表嫂转过身,眼神变了,“可不认‘伤风败俗’。”

她走近几步,声音压低:“她赢得太怪。正常人哪能闭眼就说中点数?一定是用了歪门邪道。我们可以去族里告她,说她不守妇道,用妖法夺产,坏了规矩。族老最讨厌这种事,只要闹大,她的田契就不作数。”

表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:“可是……她真没动手脚。小桃在旁边看着,我也没看出问题。”

“你蠢!”表嫂声音突然提高,又立刻压低,“谁要你讲道理?你要的是结果。她赢了,你不服,那就让她输得更难看。你说她用邪术,别人就会信。一个女人,孤身在外,又没靠山,只要风声传出去,她还能抬头做人?”

表兄呼吸变重,盯着她。

他知道她心狠,但也聪明。以前家里鸡丢了,她一口咬定是隔壁王婆偷的,闹得全村都知道,最后那老太太真病倒了。他不信她有证据,可她就是能让别人相信。

“你是说……”他慢慢开口,“我们造她的谣?”

“不是造谣。”表嫂嘴角扯了一下,“是让她名声先烂。等她人人喊打,别说田契,她连门都不敢出。到时候,她只能求我们放过她。一张纸,还不是我们说了算?”

表兄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敲着桌子。

他想起姜明璃最后看他那一眼。没有笑,没有得意,只是一片冷。就像小时候她娘刚死那天,站在灵前,谁哭她都不哭,就那么站着,冷冷地看着所有人。

那时候他就觉得她不对劲。

现在,她回来了,带着一股他看不懂的劲儿。

可他不怕她。

她再强,也是个女人。这世道,不是靠本事活的,是靠嘴皮子、靠名声、靠背后有人撑腰。

她什么都没有。

“好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,“就这么办。你去打听她接下来去哪儿,做什么,见什么人。只要抓到一点错处,我们就掀翻她。”

表嫂点头,转身走向门口,手搭上门框时停了一下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没回头,“我让阿翠去盯她。驴车走的是城南官道,路上人少,正好看她动静。万一她真有古怪,我们也早知道。”

表兄没问为什么派人。他知道她一向小心。小时候偷摘果子,她都要先派小丫鬟去看有没有人守园子。

“你别出错。”他说。

表嫂回头,眼神冷:“我没你这么废物。”

她掀帘出去,脚步干脆。

表兄一个人坐在屋里,拳头慢慢松开。桌上水渍干了,留下一圈白印。他盯着那印子,忽然觉得胸口闷。

他不是没输过。

可从来没输得这么彻底。

她甚至没骂他一句,没嘲他一句。她只是伸手,说:“拿来。”然后拿了契书,转身就走。像拿回一件本就属于她的东西。

可那本来是他的!

他猛地站起来,一脚踢翻椅子。木椅撞墙,发出巨响。院子里没人应。下人都被他赶走了,谁也不敢在这时候靠近。

他喘着气,走到窗前,一把推开。

阳光照进来,刺得他眯眼。

远处,官道上有个小黑点,是辆驴车,正往南走。

他盯着那辆车,牙关咬紧。

“姜明璃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你今天拿走的,明天我会十倍讨回来。”

表嫂穿过院子,没回屋,拐进了东侧耳房。阿翠坐在小凳上纳鞋底,见她进来,赶紧放下针线。

“准备好了?”表嫂问。

“嗯。”阿翠点头,“换了粗布衣,草帽也戴上了,不会被人认出来。”

“记住。”表嫂盯着她,“别靠太近,也别跟丢。看她去哪,见谁,做什么。尤其是那个小桃,她要是落单,你就想法子接近她,听她们说什么。”

阿翠答应了。

“还有。”表嫂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铜钱,塞进她手里,“饿了买点吃的,别硬撑。盯紧点,一天来回三趟报信。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表嫂点头,推门送她出去。

阿翠低头,从后门溜了。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
她站在门口,望着那个方向,眼神越来越沉。

她讨厌姜明璃,从小就讨厌。当年姜母还在时,外祖父总夸她女儿有出息,识字、懂药理,连田产账目都管得好。她呢?她只会绣花做饭,连算盘都打不好。长辈们都说:“到底是人家闺女,比咱们的强。”

可她生的儿子,将来才是这家的主。

姜明璃再强,也不过是个嫁出去的女儿。她娘一死,她就该滚。结果她现在回来了,还敢赢走二十亩地?

笑话。

她转身回屋,从箱底翻出一本旧册子。那是外祖父记的族亲往来账,里面有不少人的短处。她翻到一页,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。

“陈氏。”她低声念,“去年偷税被罚,一直想找机会翻身……”

她嘴角一扬,合上册子。

名声这东西,一旦坏了,就再也扶不起来。

她会让姜明璃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一无所有。

驴车继续往前走,路面变窄了。两旁树多了,枝叶挡了些阳光。姜明璃还是坐着,手没动,眼也没闭。

她知道有人在看她。

刚才路过第二个岔路口时,她看见路边有个卖炊饼的老汉,盯着她太久。还有一次,一辆空货车上坐着个年轻人,一直看着驴车尾。太明显了。

她没动声色。

小桃说过,表嫂向来阴毒,输了不会罢休。她早有准备。

可她不怕。

他们要查她,就让他们查。她行得正,走得直,田契是赌赢的,字据是他们自己写的,官府都认。他们能拿她怎样?

除非——

她想到什么,眼神一闪。

除非他们不讲理,只讲嘴。

这世道,对女人从来就不讲理。

可她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姜明璃了。

她抬手摸了摸袖中的田契。

热的。

像一块火炭,烫着她的命。

车轮又压到石头,车子轻轻晃。她扶了下车沿,看向远处。

庄子快到了。

土墙、晒谷场、水渠……都会是她的。

她不会再躲。

也不会再让任何人,从她手里抢走东西。

表嫂站在院墙上,踮脚往南看。那里已经看不见驴车了,只剩一条灰黄的路,伸向远处。

“走了?”身后传来婆子的声音。

“走了。”她答。

“还要盯吗?”

“盯。”她声音冷,“一天不回,就盯一天。她只要走错一步,我就让她爬不起来。”

婆子点头,退下。

她没动,还站在那儿。

风吹起她的裙角,也吹乱了墙头的枯草。

她忽然笑了。

笑得很轻,也很冷。

“姜明璃,你以为赢了一场赌局,就能翻身?”

“你不知道——”

“真正的局,现在才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