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外祖虚情,明璃心生警惕

晨光照进偏房,落在窗纸上。姜明璃坐在炕边,手里拿着一把匕首,轻轻擦着刀刃。小桃缩在角落,抱着包袱,眼睛一直盯着门口。
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
不止一个人。

姜明璃抬头看门缝外的影子——一个高,一个矮胖,还有一个走得慢。

是外祖父、表兄和表嫂。

她没动,也没收刀,只是把匕首翻过来,刀刃朝下,压在腿旁。

门开了一条缝,外祖父探头进来,脸上带着笑:“明璃啊,睡得好吗?天亮了,该吃点东西了。你身子弱,不能饿着。”

姜明璃看着他,不笑也不应,只说:“我还没死,不用急着吃饭。”

外祖父笑容一僵,又勉强笑着说:“你说什么呢,我是你亲外祖父,怎么会不心疼你?昨晚你说山匪的事,我一整晚都没睡,就怕你受惊。”

“那你今早倒是睡得不错。”姜明璃站起来,语气平静,“我进来时,你正在院子里抽烟,精神很好。”

外祖父说不出话,咳了两声:“我……我是刚起。”

姜明璃不再理他,走到墙角把断弓靠好,三支箭插在地上,箭头朝外。她转过身,直视外祖父:“有事就说事,别绕来绕去。”

外祖父眼神闪了闪,露出一丝着急。他想亲近,却不知怎么开口。

这时表兄挤进来,端着一碗热粥:“妹妹,喝点粥吧,小米粥,加了红糖。”

姜明璃没看他手里的碗,只看他手腕——那里有一道新划伤。

“你受伤了?”她问。

表兄一愣,赶紧把碗往前递:“没事,劈柴时不小心划的。”

“哦。”姜明璃点头,“那你小心点,别把手砍下来,家里还得靠你干活。”

表兄脸色变了,尴尬地收回手。

表嫂在门口冷笑:“还干活呢?咱们这种穷人家,连寡妇都嫌住不下,还能指望谁?”

姜明璃转头看她:“你要觉得我住不下,现在就让我走。”

“你!”表嫂瞪眼,“谁稀罕你留下?一个寡妇,克夫短命,进门就带来霉运,还想白吃白住?”

“那你们为什么让我进门?”姜明璃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昨晚我站在门外,门开着。你们没拦我,也没赶我,还让小桃进了偏房。既然让我进来,就别说这些话。”

表嫂张嘴要骂,被外祖父一把拉住。

“闭嘴!”他低声喝道,“这是你姑奶奶,说话注意点!”

表嫂咬唇退后一步,狠狠瞪了姜明璃一眼。

外祖父转向姜明璃,语气软了些:“明璃,你嫂子心直口快,没坏心思。咱们是一家人,你回来是好事。西厢房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,你搬过去住,也体面些。”

“西厢房?”姜明璃眉毛一动,“昨天你说太久没人住,怕老鼠,所以锁了门。”

“对,所以我才让人打扫。”外祖父点头,“钥匙一直在我身上,就是防外人进来。”

“可你昨天说‘在怀里’。”姜明璃盯着他,“你当着我的面,从怀里掏出来的。不是放在柜上,也不是交给别人。是你自己带着。”

外祖父一怔。

姜明璃继续说:“你既然怕老鼠,为什么不交给表兄或表嫂?非要自己揣着?你根本不是防老鼠,是防我回来。”
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
表兄低头搅着粥,手指发紧。

表嫂嘴唇抖了抖,想说话又被外祖父眼神制止。

外祖父干笑两声:“你这孩子,想太多了?我是为你好,怕你住偏房委屈。”

“我不委屈。”姜明璃摇头,“偏房干净,门闩结实,窗户也关得严。比西厢房强。”

“可那是你以前的屋子!”外祖父声音提高,“你娘住过的,你住那儿,也算有个念想。”

“念想?”姜明璃冷笑,“去年冬天我写信说要回来避难,你们回信说家里困难,养不起人。现在粮缸满了,衣服挂了一墙,连狗都有窝。你是真养不起我,还是不想养?”

外祖父脸沉下来:“你非要提这个?我是为你好!你一个寡妇,住久了,外人怎么说?说我们姜家收留克夫女,败坏门风?”

“所以你是怕名声。”姜明璃点头,“不是为我。”

“都是为了你好!”外祖父急了,“你年纪轻,守节要紧,别给家里添麻烦!”

“我添什么麻烦了?”她反问,“我带伤回来,拼了命活下来,你们却说我冲家运?说我克夫?我夫君病死,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守七日孝,离开王家,一路逃命到这儿,你们不问我苦不苦,只算我能吃几顿饭,占几间屋。”

说完,她往外走。

外祖父挡在门前:“你要去哪儿?”

“去院子里。”她说,“我还没看过自家院子。”

外祖父犹豫一下,让开了。

姜明璃走出偏房,站在院中。

阳光照在石凳上,粮缸盖着竹席,井台边晾着一件男式短褂,正是表兄昨天穿的。她看向厨房门口——灶台上摆着三个碗,两个大,一个小。小的那个缺了个角,是她小时候用的。

她走向西厢房。

门没关紧。

她推门进去。

屋里确实打扫过,床换了板,桌上放了茶壶,柜子里叠着几件旧衣。但空气里还有霉味,窗纸贴歪了。

她伸手摸床柱,指尖碰到一处刻痕——是她十岁时用小刀刻下的名字缩写。

她收回手,转身出门。

外祖父跟上来:“怎么样?还满意吗?”

“不满意。”她说,“太假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屋里的一切都是临时摆的。”她看着他,“茶壶没水,底上有灰。柜子里的衣服是我五年前的,整整齐齐,像是专门拿出来放的。窗纸贴歪了也没修。你们不是为我收拾,是演给我看的。”

外祖父脸色发青。

表兄从厨房冲出来:“你什么意思?我们好心帮你,你还挑毛病?”

“我没挑。”姜明璃看着他,“我只是看清了。”

她不再看西厢房,转身回偏房。

表兄追上来:“你住偏房也行,可你的包袱呢?总不能一直抱着?我帮你拿进去。”

他说着就要伸手。

姜明璃侧身躲开,冷冷地说:“不用。我的东西,我自己管。”

“你!”表兄脸涨红,“我好心帮你,你倒防着我?”

“防人?”她抬眼看他,“你早上劈柴划伤的手,是真的?还是见我包袱鼓,想翻没翻成,急了自己划的?”

表兄猛地后退,脸色发白。

“你胡说!”

“我没证据。”姜明璃走进偏房,关门之前说了一句,“但我记得,你十五岁偷我娘金镯,也是这么划破手,说是摔的。”

“砰”的一声,门关上了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

小桃缩在角落,小声问:“娘子,他们……真的不可信吗?”

姜明璃没回答,走到墙角检查断弓。弓弦断了,但弓身没裂,还能当武器用。她把三支箭重新排好,方便随时拿。

然后她掀开炕席一角,把匕首塞进土炕缝隙里,只露出一点点柄。

“记住。”她对小桃说,“在这里,不多话,不乱走,不吃别人给的东西。我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。明白吗?”

小桃用力点头。

“外祖父说的话,听着好听,其实有毒。表兄看我包袱,像看钱。表嫂骂我寡妇不吉,是怕我抢她位置。他们不是亲人,是披着人皮的狼。”

小桃发抖:“那我们……还留吗?”

“留。”姜明璃坐回炕沿,“我要让他们知道,我不是来讨饭吃的孤女。我是姜明璃,活着回来的。他们想算计我,就得准备好——我会算回来。”

她看向窗外。

外祖父站在院中,正和表兄低声说话,脸色很难看。表嫂在廊下擦栏杆,抹布来回擦同一个地方,嘴里嘀咕不停。

姜明璃静静看着。

她想起上辈子。

那时她信了亲情,交出田契,替表兄还赌债,给表嫂买首饰讨好。结果呢?田产被吞,她被赶出家门。寒冬腊月,她在雪地里跪着求一碗粥,没人理。

最后她死在破庙,手里攥着一张卖身契——外祖父亲手写的,把她卖给一个六十岁的盐商做妾。

这一世,她不会再傻。

阳光从门缝照进来,落在她脚边。

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很直,没有晃。

她伸手,把窗栓再推紧一寸。

外面,一只鸡跳上院墙,扑腾翅膀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