尔康在屋内枯坐至深夜,桌上的茶水凉透,映出他眼底浓重的红血丝。紫薇几次想进来,都被他哑声喝退,那声音里的烦躁与厌弃,是她从未听过的。
窗外月上中天,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亮他攥得发白的指节。他忽然想起初见晴儿的情景——那时她随太后入宫,一身素色宫装,站在梨花树下,眉眼温润,谈吐间既有皇室贵女的端庄,又不失少女的灵动。太后有意撮合,他却只当是长辈的好意,心里满是紫薇的“柔弱不能自理”,觉得晴儿太过“懂事”,少了几分让他怜惜的“真性情”。
如今想来,那哪里是“懂事”?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通透。她从不靠眼泪博取同情,从不以“情深”绑架他人,就连面对他的婉拒,也只是淡然一笑,转身便退回自己的位置,保全了所有人的体面。
而他呢?为了紫薇一句“尔康,我只有你了”,便觉得自己是救世主,是天底下最深情的男子。他对着晴儿说“紫薇是我的命”,对着皇上辩解“爱情无关身份”,对着家人宣称“非紫薇不娶”——如今这些话,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的心上。
“呵……”尔康低低笑出声,笑声里全是绝望的苦涩。他以为自己握住的是独一无二的珍宝,殊不知那不过是依附在他身上的菟丝花,一旦他失了势,便会枯萎凋零。而他亲手推开的,是能为他遮风挡雨、助他平步青云的参天大树。
正怔忡间,门外传来父亲福伦的声音,带着压抑的怒火:“康儿,你给我出来!”
尔康踉跄着开门,迎面便是父亲严厉的目光。福伦指着他,气得手都在抖:“你可知今日宫宴后,多少人在背后笑话我们福家?!你可知皇上虽未降罪,却已将你从镶黄旗汉军都统的候选名单上划去了?!”
“我……”尔康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晴格格是什么身份?那是皇上亲侄女!你拒了她,便是打了皇室的脸!”福伦痛心疾首,“萧剑娶了晴格格,往后便是皇亲国戚,方家与皇室联姻,那是何等荣耀?而我们呢?守着一个无名无分的紫薇,你让我怎么在朝堂上立足?你让你弟弟尔泰将来如何自处?”
每一句话,都像重锤砸在尔康心上。他这才明白,他丢的不仅是自己的前程,更是整个家族的未来。
福伦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终是叹了口气,语气沉了下来:“皇上仁慈,念在福家曾有功勋,未深究此事。但你给我记好了,往后离那个紫薇远些,安分守己在京中待着,若再惹出是非,休怪为父不认你这个儿子!”
福伦拂袖而去,留下尔康独自站在廊下,夜风吹得他浑身冰凉。
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想必晴儿与萧剑正伴着方慈等人,共话家常。那样的荣光,那样的安稳,本该有他一份,却被他亲手葬送。
屋内,紫薇终究还是忍不住走了出来,怯怯地拉了拉他的衣袖:“尔康,你别生这么大的气,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……”
尔康猛地甩开她的手,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:“你闭嘴!”
紫薇被他吼得愣住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:“尔康,你怎么能这么对我……”
“我怎么对你?”尔康像是被点燃的炮仗,积压的悔恨与怒火全冲她发泄出来,“若不是你!若不是你天天哭哭啼啼,若不是你总说那些‘身份不重要’的鬼话,我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?!”
紫薇被他骂得浑身发抖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:“你……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……你说你爱的是我这个人……”
“以前是我瞎了眼!”尔康吼完这句话,便转身冲进屋里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房门,将紫薇的哭声与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。
门外,紫薇瘫坐在地上,哭声凄厉。她不明白,那个曾经对她许诺“山无棱,天地合,才敢与君绝”的男人,怎么突然就变了。
屋内,尔康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。他知道自己失态了,可他控制不住。每当看到紫薇,他就想起自己丢掉的一切——那泼天的富贵,那无上的荣耀,那本该属于他的、晴儿带来的“王炸”。
夜越来越深,学士府的灯火渐渐熄灭,只有尔康那间屋子,始终亮着一盏孤灯,映着一个悔断肝肠的身影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这仅仅是开始。失去了晋升的机会,又因拒婚之事得罪了皇室,福家在朝堂上的地位日渐尴尬,往日的门庭若市,渐渐变得冷清。
他亲手种下的苦果,终究要自己一口一口,慢慢吞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