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天还没亮透,苏奕就醒了。
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。无论在七宝琉璃宗还是在外历练,每天这个时辰,身体会自动醒来,不需要任何外力催促。
他起身,推开门。
外面还笼着一层薄雾,空气湿漉漉的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史莱克学院的那块破旧空地上空无一人,木人桩歪歪斜斜地立着,像是几个没睡醒的老人。
苏奕走到空地中央,站定。
他闭目凝神片刻,然后拔出秋水剑。
起势。
然后,他开始练剑。
直刺、崩剑、横扫、劈斩、撩挑、点剑、抹剑、带剑、抽剑。
九剑依次使出,每一剑都平稳如磐石,又迅捷如惊雷。剑光在晨雾中闪烁,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轨迹。
他练得很慢。
慢到每一剑的轨迹都清晰可见,慢到每一分力道的流转都了然于心。
这是尘心教他的——快是结果,不是目的。只有慢下来,才能真正理解每一剑的奥义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苏奕没有回头,继续练剑。
一个人走到空地边缘,停下,静静地看着。
苏奕收剑归位,转过身。
唐三站在空地边缘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看着他。见苏奕看过来,他微微一笑。
“打扰了。”
苏奕摇摇头,走到一旁,拿起布擦拭秋水剑。
唐三在空地的石头上坐下,翻开书,却没有看,而是看向苏奕。
“苏兄每天都这么早?”
“习惯了。”
唐三点点头,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苏兄的剑,练了多少年?”
苏奕看了他一眼:“十一年。”
唐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但很快敛去。他想了想,又问:“从六岁开始?”
“嗯。”
唐三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我六岁的时候,也在练功。每天天不亮起来,打坐、练拳、练暗器。”
苏奕看着他。
唐三笑了笑,目光有些悠远:“那时候在村子里,有一个老人家教我。他也是每天这个时候起来,看着我练。练错了,就打手心。”
苏奕没有说话。
唐三收回目光,看向苏奕:“苏兄的剑法,让我想起那个老人家。一样的扎实,一样的……有根基。”
苏奕擦剑的动作顿了顿。
他看向唐三,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眼神清澈,面带微笑,像是随口说的闲话。但苏奕知道,唐三的观察力远超常人,他这句话里,有试探,也有认可。
“你那位老人家,”苏奕问,“还在吗?”
唐三的目光黯了黯,摇了摇头。
苏奕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两人一个擦剑,一个看书,在晨雾中各做各的事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太阳渐渐升起,雾气散去。
空地上陆续有人走来。
第一个是马红俊,打着哈欠,睡眼惺忪。看见苏奕和唐三已经在空地上,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这么早?”
唐三合上书,笑道:“不早了,太阳都出来了。”
马红俊揉着眼睛走过来,看了看苏奕,又看了看唐三,忽然嘿嘿一笑:“你俩不会是一晚上没睡吧?”
苏奕没理他。
唐三笑着摇头:“想什么呢。”
第二个来的是奥斯卡,手里拿着两根香肠,一边走一边吃。看见苏奕,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打招呼。
“早啊。”
苏奕点点头。
奥斯卡走过来,递给唐三一根香肠:“尝尝,新鲜出炉的。”
唐三接过,道了声谢。
奥斯卡看向苏奕,犹豫了一下,问:“苏兄要不要来一根?虽然咒语恶心了点,但味道还行。”
苏奕摇摇头:“不用,谢谢。”
奥斯卡也不在意,自己吃着另一根。
马红俊凑过来:“给我也来一根。”
奥斯卡白了他一眼:“自己弄去。”
“我魂力还没恢复呢!”
“那关我什么事?”
两人斗着嘴,空地上渐渐热闹起来。
小舞和宁荣荣一起走来,两人手挽着手,有说有笑。宁荣荣看见苏奕,眼睛亮了亮,但没说什么,只是和小舞一起走到空地边。
朱竹清最后一个来,依旧冷着脸,独自靠在木人桩上,谁也不理。
戴沐白没有出现。
马红俊左右看看,嘀咕道:“戴老大呢?平时不是挺早的吗?”
奥斯卡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小舞凑到宁荣荣耳边,小声说着什么。宁荣荣的脸微微红了红,轻轻捶了她一下。
苏奕没有在意这些,只是继续擦剑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身影从茅草屋里走出来。
戴沐白。
他脸色有些不好看,眼眶下面隐隐有些青黑,像是没睡好。走到空地边,他看了一眼苏奕,然后移开目光,靠在另一个木人桩上,不说话。
气氛有些微妙。
马红俊和奥斯卡对视一眼,都不说话了。
唐三微微皱眉,但也没说什么。
这时,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都到了?”
众人看去,赵无极从一间茅草屋里走出来,身后跟着玉小刚。
赵无极走到空地中央,目光扫过众人,点了点头。
“很好,都挺早。今天开始正式上课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史莱克的规矩,想必你们都知道一些。我这里再强调一遍——这里不是贵族学院,不是什么人都收的地方。能进来的,都是天才。但天才不意味着可以松懈,不意味着可以偷懒。”
他的目光在戴沐白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在这里,实力说话。谁强,谁就有话语权。谁弱,谁就给我老老实实练。”
戴沐白的脸色更不好看了,但没说话。
赵无极继续说:“今天第一课,实战。”
他指了指空地中央:“两两对战。输的人,今天加练十圈。”
马红俊的脸色垮了下来:“赵老师,又是实战啊……”
赵无极瞪了他一眼:“怎么,怕了?”
马红俊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话。
赵无极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苏奕和戴沐白身上。
“你们俩,第一场。”
空地上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戴沐白抬起头,看向苏奕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苏奕神色平静,只是站起来,握紧秋水剑。
两人走到空地中央,相对而立。
赵无极站在一旁,双手抱胸:“开始。”
戴沐白深吸一口气,释放武魂。
四圈魂环从脚下升起——两黄两紫。他的身形暴涨,肌肉贲张,双眸变成竖瞳,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气势。
邪眸白虎。
四十三级强攻系战魂宗。
苏奕也释放了魂环——淡黄、深黄、紫、紫。
四十七级。
戴沐白看着他,忽然开口:“昨天是我大意了。今天不会。”
苏奕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剑。
戴沐白脚下一蹬,整个人如猛虎下山,直扑而来!
第一魂技,白虎护身罩!
白色的光芒覆盖全身,他的防御大幅提升。同时右拳轰出,带着呼啸的风声,直取苏奕面门!
这一拳比昨天更快,更猛!
苏奕没有硬接。
青影发动,他的身影一闪,消失在原地。
戴沐白早有准备。他猛地转身,第二魂技紧随而至!
白虎烈光波!
白色光柱从口中喷出,横扫而来!
但苏奕的速度太快了。
青影配合他的身法,让他像一道青色的流光,在光柱扫来的瞬间已经绕到戴沐白身侧。
剑出!
直刺!
戴沐白反应极快,侧身闪避,同时第三魂技发动!
白虎金刚变!
他的身形再次暴涨,肌肉贲张如岩石,防御和力量大幅提升!
“来!”他大喝一声,一拳轰向苏奕的剑!
拳剑相交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气浪炸开。
戴沐白的拳头被剑身挡住,但那股巨力透过剑身传来,苏奕整个人被震退三步。
戴沐白得势不饶人,欺身而近,又是一拳!
苏奕没有退。
青芒!
剑身覆盖一层青色的锋芒,他一剑斩出!
戴沐白瞳孔微缩,强行收拳,但还是慢了半拍。
剑锋划过他的拳锋,白虎金刚变加持下的皮肤被划开一道口子,鲜血飞溅。
戴沐白闷哼一声,后退半步。
苏奕没有追击,只是持剑站在原地。
两人对视,气氛凝重。
赵无极站在一旁,眼中闪过一丝欣赏。
“行了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停。”
戴沐白一愣,看向赵无极。
赵无极走过来,看了看两人,然后说:“平手。”
戴沐白的脸色变了变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来。
他看了一眼苏奕,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口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苏奕收剑,没有说话。
马红俊小声对奥斯卡说:“平手?明明是苏奕占了上风……”
奥斯卡瞪了他一眼,示意他别说话。
赵无极看向戴沐白,忽然说:“沐白,你知道你输在哪里吗?”
戴沐白抬起头。
赵无极指了指他的胸口:“你的心不稳。昨天输了,今天想赢回来,太急了。一急,动作就变形,破绽就多。”
戴沐白沉默了。
赵无极又看向苏奕:“你,剑法很好,魂技运用也熟练。但你的问题是不肯出全力。刚才那一剑,如果你稍微偏三分,斩的不是他的拳锋而是咽喉,他已经躺下了。”
苏奕没有说话。
赵无极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是怕伤了他?还是怕暴露底牌?”
苏奕沉默了一瞬,淡淡道:“只是切磋。”
赵无极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“行了,下一组。”
他指了指唐三和戴沐白:“唐三,你上。沐白,你继续,输了的人加练,赢了的人休息。”
唐三点点头,走到空地中央。
戴沐白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情绪,摆好架势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出手。
这一场比刚才那场更精彩。
唐三的蓝银草虽然只是植物系武魂,但在他的控制下,藤蔓如蛇般灵活,缠绕、抽打、束缚,让戴沐白防不胜防。
戴沐白虽然刚经历一场战斗,但白虎金刚变的加持还在,力量和防御都占优势。他一次次冲破藤蔓的包围,试图近身攻击唐三。
但唐三的身法诡异,总能在最后关头避开。
缠斗了足足一刻钟,戴沐白终于被藤蔓缠住双脚,摔倒在地。
唐三收手,微微欠身:“戴老大,承让。”
戴沐白躺在地上,大口喘气,过了好一会儿,才爬起来。
他的脸色很难看,但这次没有发作,只是沉默地走到一旁,靠着木人桩,一言不发。
赵无极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说。
接下来几场,依次进行。
马红俊对奥斯卡——马红俊赢了,奥斯卡的香肠武魂在战斗中没有优势,输得心服口服。
小舞对朱竹清——两人都是敏攻系,打得难解难分。最后小舞凭借柔技险胜,但朱竹清也没有输得太难看。
宁荣荣没有上场,她是辅助系,暂时不需要实战。
赵无极让唐三和朱竹清又打了一场,唐三胜。
让马红俊和小舞打了一场,小舞胜。
让苏奕和唐三打了一场——
这一场,所有人都盯着看。
唐三的蓝银草对上苏奕的剑。
藤蔓如蛇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剑光闪烁,藤蔓纷纷断裂。
唐三的控场能力极强,藤蔓刚被斩断,新的藤蔓又生长出来,层层叠叠,像是无穷无尽。
苏奕的身影在藤蔓间穿梭,青影配合,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。但他的剑始终没有真正攻向唐三,只是斩断那些藤蔓。
缠斗了一刻钟,赵无极叫停。
“行了,平手。”
唐三看着苏奕,目光微微闪动。
苏奕收剑,神色平静。
马红俊小声说:“又是平手?苏奕根本没用全力吧……”
奥斯卡这次没有反驳,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苏奕。
一上午的实战训练结束,所有人都累得不轻。
戴沐白输了所有场次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但他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去跑圈——输的人加练十圈,这是规矩。
其他人坐在空地上休息,喝水、擦汗、聊天。
小舞凑到宁荣荣身边,小声说:“荣荣,你家那个苏奕好厉害啊!连唐三都打不过他!”
宁荣荣脸一红:“他不是我家的……”
小舞嘻嘻笑:“那你脸红什么?”
宁荣荣瞪了她一眼,不说话了。
唐三坐在一旁,目光落在苏奕身上,若有所思。
马红俊凑过来,小声问:“三哥,你觉得苏奕这人怎么样?”
唐三想了想,缓缓道:“很强。”
“废话,我当然知道他强。我是说,他人怎么样?”
唐三沉默了片刻,说:“看不透。”
马红俊愣了愣:“看不透?”
唐三点点头:“他的实力,他展现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。他的性格,话不多,但每句话都在点上。他的来历,七宝琉璃宗,剑斗罗亲自教导……”
他顿了顿,轻声道:“这样的人,要么是挚友,要么是劲敌。”
马红俊挠了挠头:“这么严重?”
唐三笑了笑:“但愿是前者。”
另一边,苏奕坐在石头上,擦着秋水剑。
宁荣荣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递给他一个水袋。
苏奕接过,喝了一口。
宁荣荣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小声问:“你今天……好像没出全力?”
苏奕擦剑的动作顿了顿,看了她一眼。
宁荣荣连忙说:“我不是探你的底!我就是……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苏奕沉默了一瞬,说:“没必要。”
宁荣荣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远处,戴沐白还在跑圈。
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,也有些倔强。
苏奕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想起尘心说过的话——
“剑道如人生,有起有落。起时不骄,落时不馁,才是真正的剑客。”
他收回目光,继续擦剑。
下午,玉小刚的理论课。
众人坐在一间稍大的茅草屋里,面前是几张破旧的桌椅。玉小刚站在前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,开始讲课。
“今天讲魂环的适配性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,然后开始讲解不同武魂适合的魂兽类型,魂环年限的极限,魂技的搭配原则。
苏奕听着,神色平静。
这些内容,他确实在武魂殿的典籍里看过。但玉小刚讲得更加系统,更加深入,还穿插了许多实际案例。
讲到一半,玉小刚忽然点名:“苏奕。”
苏奕抬起头。
玉小刚看着他:“你的第一魂环是四百五十年风灵蛇,第二魂环八百五十年风灵蛇,第三魂环一千八百年风灵蛇,第四魂环两千七百年冰风蛇。为什么一直选择蛇类魂兽?”
苏奕沉默了一瞬,回答:“契合。”
“怎么个契合法?”
“风灵蛇以速度和隐匿见长,我的武魂是剑,需要速度和锋锐。蛇类魂兽的魂技,可以加持剑的速度和锋芒。”
玉小刚点点头,又问:“那第四魂环为什么选择冰风蛇?它不是纯风系,是冰风双系。”
苏奕说:“想试试附加属性。”
玉小刚看着他,忽然问:“试的结果如何?”
苏奕想了想,说:“有利有弊。冰属性可以让剑气附带寒霜,迟缓对手,但也会让剑身变脆,需要更强的掌控力。”
玉小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点了点头。
“很好。这就是理论与实践的结合。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也知道付出的代价,这才是真正的魂师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所有人。
“你们记住,魂环不是越强越好,年限不是越高越好。适合自己的,才是最好的。”
马红俊小声对奥斯卡说:“玉老师好像很欣赏苏奕。”
奥斯卡点点头:“人家确实有本事。”
下课后,众人散去。
苏奕走出茅草屋,看见唐三站在外面,像是在等他。
“苏兄。”唐三走过来,“有空吗?想和你聊聊。”
苏奕点点头。
两人走到空地边,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站定。
唐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苏兄觉得玉老师怎么样?”
苏奕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。
唐三连忙说:“我不是试探什么,就是……想听听你的看法。”
苏奕想了想,说:“他的理论功底很深。”
唐三点点头。
苏奕又说:“但实战经验不足,有些理论需要实战检验。”
唐三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玉老师的武魂是变异罗三炮,终身无法突破三十级。他没有办法亲自验证自己的理论,只能靠学生去验证。”
苏奕没有说话。
唐三看着他,目光清澈:“苏兄,我知道你对玉老师的理论有些不以为然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这些理论,哪怕有一部分是对的,能让多少平民魂师少走弯路?”
苏奕沉默。
唐三继续说:“我从小在村子里长大,见过太多因为没有理论知识而选错魂环的魂师。有人第一环选了八百年,爆体而亡。有人明明适合敏捷型,却选了力量型,一辈子平庸。”
他顿了顿,轻声道:“玉老师的理论,让这些人有了一个方向。哪怕这个方向不一定完全正确,也比没有方向好。”
苏奕看着他,忽然问:“这些话,是玉小刚让你说的?”
唐三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:“是我自己想说的。”
苏奕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唐三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,但最终没有追问,只是笑了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
两人在歪脖子树下站了一会儿,各自散去。
傍晚,苏奕回到自己的茅草屋。
推开门,他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东西。
是一本书。
《武魂理论汇编》,扉页上写着一行字——
“赠苏奕同学。希望对你有所帮助。玉小刚。”
苏奕拿起那本书,翻开。
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,有些地方还贴着纸条,写着更深入的思考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书合上,放在床头。
窗外,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进屋里。
苏奕坐在床边,看着那本书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