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吞山,残霞如血。
糯糯一脚踏进黑风林,天就彻底黑了。
这林子当真邪门。外头还有半点余晖,一进来,什么都看不见。古树一棵挨着一棵,枝丫缠着枝丫,密密麻麻遮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。脚下软塌塌的,踩的全是烂叶子,不知堆了多少年,一脚下去陷到脚踝,拔出来费好大劲,还悄无声息,像踩在棉花上。
空气里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,混着烂树叶子味儿,霉味儿,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腥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风穿过林子,不作声,只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叹气,听得人后脖颈子发凉。那些树影子摇来晃去,黑乎乎的,像无数只手在招。
这就是西行第一道鬼门关——黑风林。
传说林子里有山精,有树怪,有劫道的强人,还有专门修炼邪法的旁门左道。进去的人,十个有九个出不来,连尸首都找不着。
糯糯站在林子边上,小小的身子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。
她不怕。
她把娘亲教的清心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心一定,神就清了,周围那些阴森鬼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,不往身上沾。她又摸出一张金光符,捏在右手心里,符纸微微发烫,护着周身阳气。
她没有急着追。
她蹲下来,小鼻子轻轻嗅了嗅。
空气里那丝阴冷的邪香还在。淡淡的,若有若无,可她闻得真真儿的——就是李氏身上那股味儿,锁魂眠香和黑纱噬魂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坏姨母也进林子了。”糯糯小声跟自己说,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跟星星似的,“她肯定想躲在这儿练功,等厉害了,再去害爹爹。”
她身子一矮,借着大树遮着,一步一步,轻手轻脚,顺着那股味儿往前走。
越往里走,树越粗,雾越浓,天越黑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能靠金光符那点微弱的光照亮脚下。
走着走着——
“呃啊——!”
一声闷哼,从前头传过来。
那声音疼得厉害,嘶哑着,抖着,像被人掐着脖子。紧接着就是“扑通”一声,什么重东西倒在地上,再没动静了。
糯糯脚步一顿,嗖地缩到一棵大树后头,屏住呼吸,悄悄探出脑袋。
十来丈外,有片空地。空地中央倒着一个人。
那人一身黑衣服,瘦得皮包骨头,脸灰白灰白的,嘴角淌着黑血,胸口有道口子,深可见骨,正往外冒黑乎乎的血。那血又腥又臭,一看就有毒。
他旁边躺着一头大野猪,比寻常野猪大一倍还多,黑毛,獠牙老长,眼睛瞪得血红,早死了。獠牙上沾着黑水,也是毒。
糯糯认得,这是黑风林里的毒牙獠猪。这东西不算多厉害,可牙上的毒要命,咬中一个时辰,毒攻心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
地上那人,一身的邪气,一看就不是好人。可糯糯看他身上的气息,不是李氏那种黑纱噬魂功,是另一种旁门功夫,硬碰硬的,没沾多少人命血煞。
更重要的是,他身上没有锁魂眠香的味儿。
不是仇人。
糯糯蹲在树后头,小小的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弯。
娘亲说过:医者,只看病,不看人。不管好人坏人,是正道还是旁门,只要快死了,能救,就得救。
可这人是个邪修。万一救醒了,翻脸不认人,把她抓起来,甚至吃了她,怎么办?
她这么小,打得过谁?
再看地上那人,抽得越来越慢,喘得越来越弱,胸口都快不动了。
糯糯的心,又软了。
娘亲还说: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他还没死透,我不能不管。
她咬咬牙,从树后头走出来。
小小的身子,一步一步,轻轻走到那人跟前。
脚步声细细碎碎的,在这死静的林子里格外响。
那人本来昏昏沉沉,快不行了,听见动静,拼命睁开眼。
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小丫头,三四岁,青布衣裳,背个小包袱,眉眼干净,眼神清亮,像山泉水似的。
他先是一愣,然后眼里冒出凶光,嘶着嗓子喊:
“谁?!哪来的娃娃,敢跑黑风林里来?!”
他想挣扎起来,可一使劲,胸口疼得跟刀剜似的,毒气乱窜,“噗”地又喷出一口黑血,瘫在地上动不了了。
“你别动。”糯糯站在几步外,声音轻轻的,“你中了毒牙獠猪的毒,再动,毒跑得更快。”
那人喘着粗气,死死盯着她,眼里凶光不减: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老子告诉你,老子就是死,也不让你这小娃娃看笑话!”
他觉得这小丫头不是走丢的,就是正道派来的,要么是送上门的点心,要么是来要他命的。
糯糯摇摇头。
“我不害你。”她慢慢蹲下,把小包袱放在地上,打开,露出里头的金针和药瓶,“我是大夫,我能救你。”
“大夫?”
那人愣了。
一个走路都走不稳的小丫头,说自己是大夫,要救他这个快死的邪修?
他活了几十年,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就是这个。
“哈哈哈……咳咳咳……”他想笑,一笑就牵动伤口,疼得浑身抽抽,“小娃娃,你知道老子是谁吗?老子是黑风林独来独往的毒爪老寇,杀人越货,什么坏事没干过?死在我手上的正道高手,两只手都数不过来!你救我?你就不怕我醒了,第一口就把你吃了?!”
他故意说得凶恶,想把这不知死活的小丫头吓跑。
可糯糯只是看着他,眼神清亮亮的,没有怕,也没有嫌恶。
“我知道你可能是坏人。”她轻轻说,“可我娘说了,当大夫的,眼里只有病人,没有好人坏人。你现在很疼,对不对?”
一句话,扎进毒爪老寇心窝子里。
疼不疼?
他这辈子,独来独往,被人追杀,被人暗算,从来只有人怕他,恨他,杀他。从没一个人问过他——疼不疼?
更没一个人,明知他是坏人,还愿意伸手救他。
一个四岁小丫头,说出这世上最纯粹的道理。
毒爪老寇眼眶忽然一热。
他杀人如麻,心硬了一辈子。临到死时,却被一个娃娃一句话戳得心里发酸。
“你……你为啥要救我?”他嗓子发哑,声音抖了。
糯糯认认真真答他:
“因为我娘说,心善,路才宽。我要去灵山,求绿仙瓶救我娘。我一路上多救人,多行善,仙人看见了,才肯把仙瓶借给我。”
她说得直来直去,一点心眼没有。可每一个字,都撞在毒爪老寇心上。
灵山。
绿仙瓶。
救娘。
一个四岁娃娃,一个人闯黑风林,闯千山万水,就为了救睡着的娘。
这份孝心,这份胆子,这份干净,连他这个恶人都比不上。
毒爪老寇闭上眼,长长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里,有他半辈子的罪孽,有临死前的悔恨,还有那么一点点,被这小丫头照出来的羞愧。
“罢了……罢了……”
他睁开眼,眼里的凶光散尽了,只剩下一片累。
“小娃娃,你想救就救吧。我这条烂命,死就死了。能被你这样的娃娃救一回,死了也不亏。就算你救醒我,我真把你吃了,那也是我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。”
糯糯见他不再凶了,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她低下头,脸上一下子认真起来,跟个小大人似的。
她先摸出一颗清心解毒丹,捏碎了,把药粉轻轻撒在毒爪老寇胸口的伤上。
药粉一落,那往外冒黑血的伤口,立马不烂了。乌黑的血也慢慢变成红的。
“好药……”
毒爪老寇眼睛都直了。
这种解毒灵药,正道大门派都不一定有,这小丫头随手就用,什么来头?
糯糯没理他,又拿出金针。
三根细细的针,捏在手里,稳稳的。她低头找穴位,找准了,手腕一送,针就进去了。
人中,曲池,涌泉。一针一针,不偏不倚。
手法又轻又准,力道刚刚好。
这是苏家秘传的金针渡厄法,专门解奇毒,吊命用的。
没过一会儿,毒爪老寇就觉得一股暖流顺着针眼往身体里钻。原先冷得发麻的手脚,慢慢有知觉了。胸口的疼,也轻了一大半。
那股要命的毒气,硬生生被压住了。
他大口喘着气,再看糯糯的眼神,彻底变了。
从最开始的凶恶,到震惊,到敬佩,最后只剩下敬畏和感激。
这哪是小娃娃?这是老天爷派来的小神医!
糯糯拔出针,轻轻松了口气,小脸上露出一丝笑。
“好了,毒压住了,死不了了。”她又掏出一颗淡黄色药丸,递到他嘴边,“把这个吃了,歇一宿,明天就能动了。”
毒爪老寇看着那颗递到嘴边的药,又看着糯糯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,心里头翻江倒海,喉咙哽得说不出话。
他这辈子,从不服人,从不谢人。
可今天,他对着一个四岁娃娃,服得五体投地。
他张开嘴,把药咽下去。
药一化开,暖意流遍全身,伤口也不那么疼了。
“小娃娃……”他嗓子沙沙的,“你叫什么?我……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“我叫苏糯糯。”糯糯收拾好东西,轻声答他。
“苏糯糯……”
毒爪老寇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三遍,牢牢记住了。
他想爬起来给糯糯磕头,糯糯伸手拦住了。
“不用磕头。”糯糯说,“我就是顺手救你。你以后,别再干坏事了,好不好?”
一句“好不好”,小孩子口气,又软又真。
毒爪老寇眼眶一热,重重点头,一字一句发下重誓:
“好!我毒爪老寇对天发誓:从今往后,再不杀一个人,再不抢一分钱。要是说话不算话,让我被雷劈死,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!”
他杀了一辈子人,从不信誓。今天,却为一个救他的小丫头,发了这辈子第一个重誓。
糯糯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春天开的小花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背起包袱,站起来,“我得走了,还要追一个坏人。你好好养伤吧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要继续往林子深处去。
“慢着!”
毒爪老寇一急,强撑着爬起来,踉踉跄跄拦住她。
“小郡主,你不能往前走了!”
糯糯抬头,不明白:“为什么?”
毒爪老寇脸色难看,指着林子深处:
“你要追的,是不是一个身上冒阴冷邪香、一身黑纱邪气的女人?”
糯糯眼睛一亮:“你见过她?”
“何止见过。”毒爪老寇咬牙,“那女人叫李氏,练的是最毒的黑纱噬魂功。她三天前进的林子,就在前头断魂谷落脚,还杀了我两个手下!她本事本来就不小,如今在谷里吸阴气练功,更厉害了。你这么小,又是天生的灵体,她见了你,还不把你抓去当练功的炉子,把你吸干?”
糯糯小小的身子,轻轻一颤。
她抬头望向断魂谷方向。
那边阴气重得发紫,邪气冲得老高,连林子都透着紫光。
坏姨母就在那儿。
比她想的还厉害。
可糯糯没有退。
她握紧手心的金光符,又摸了摸怀里的龙凤佩,小脸上慢慢露出坚定的神气。
“我不怕。”
“她害我娘,我不能一直躲。”
“我要去灵山,就得从这儿过。她再厉害,我也要走过去。”
毒爪老寇看着这小小身子里的那股倔劲儿,心里头又是佩服,又是心疼。
他叹了口气,眼里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罢了。我欠你一条命,今天就用这条命,护你一程。”
“你是天生的灵体,老天爷都护着你。我虽是恶人,也知道知恩图报。”
“前头断魂谷,我带你走密道,绕开她。要是真被她发现,我这把老骨头,就替你挡一挡!”
说完,他强撑着伤,一瘸一拐走到糯糯前头,回过头,认认真真看着她:
“小郡主,跟着我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,我拼了命,也得护着你。”
夜色更深,风更冷。
一老一少,一个恶人,一个善童,一个半死不活,一个粉雕玉琢,肩并肩走进黑风林最深处。
前头杀机重重,邪气冲天。
可糯糯的心,不再孤单了。
她一路救人,终于有人护她。
娘说得对——
心善的人,天都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