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深风冷,枯草连天。
自靖安王府一路向西,出了京城地界,官道便渐渐荒了。越往前走,人烟越稀,道旁的枯树歪歪斜斜,落叶被北风卷得漫天飞舞。一眼望去,满目萧瑟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条灰扑扑的路,弯弯曲曲,不知通向何方。
糯糯小小的身影,就在这苍茫天地间,一步一步,独行于长路之上。
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小裙,那是临行前青杏给她挑的,说是路上穿,不显眼,耐脏。脚上是萧惊渊亲手给她换上的软底布鞋,鞋底纳得厚厚的,走起路来软和,不磨脚。背上的小包袱虽小,却扎得紧实,青布包袱皮里,包着药瓶、符纸、银针、那本《山海秘录》,还有一小包桂花糖。
那是爹爹给她买的,她最爱吃的。一颗都舍不得吃,全装在里头。
每走一段路,她便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支白玉簪,凑到鼻尖轻轻嗅一嗅。
玉簪上,还残留着娘亲身上淡淡的莲香。那香味很淡很淡,可她一闻就知道,是娘亲的。
那是她前行的底气。
“娘亲,糯糯走得很慢,但糯糯不会停。”
她仰起小脸,对着天边流云轻轻说了一句。云朵慢慢飘着,不知道听没听见。她说完,握紧小拳头,又低下头,一步一步,稳稳向前。
四岁的娃娃,本该在爹娘怀里撒娇,在王府院子里追蝴蝶、捉迷藏。可她肩上,扛着一份千斤重的念想——救娘。
这一路,没有马车,没有仆从,没有护卫。
饿了,就啃两口随身带的干饼。那饼是周管家让人烙的,又干又硬,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。渴了,就捧一掬路边溪水。水凉得很,喝下去肚子都跟着发凉。累了,就在大树下歇一会儿,不敢睡沉,只闭目养养神,听见风吹草动就睁眼看看,然后接着赶路。
白日里赶路,夜里就找破庙、山洞栖身。
她年纪虽小,娘亲教的东西却一样没忘。她会看天色,会辨方向,知道哪条路能走,哪条路不能走。遇着人多的集镇,就悄悄绕开,不显露身份,不招惹是非。遇着荒山野岭,就捏一张金光符在手心里,以防猛兽邪祟。
走了几天了?她不数。
反正一直往西走就对了。
这日,日头西斜,残阳像泼了血似的,染红了半边天。
糯糯走得双腿发酸,小腿肚子都打颤,小脸上满是细汗。她正想找地方歇歇脚,忽然听见前面隐隐传来哭声。
那哭声苍老,微弱,断断续续,飘在空旷的山野间,听得人心里头发酸。
糯糯脚步一顿。
娘亲说过:医者仁心,见苦不救,不是正道。
她顾不上腿酸,迈开小短腿,顺着哭声一路小跑过去。
转过一片稀疏的松林,眼前现出一座小小的荒村。
说是村子,其实不过七八间破土屋。墙塌了,屋顶漏了,好些房子都露着天。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哗哗响。一派凄凉破败的景象。
村口有棵老槐树,树干歪着,叶子落了大半。树下围着一群人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瘫坐在地上,老泪纵横,一边哭一边捶着胸口。旁边一个老妇人,扶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,哭得气都快接不上了。那孩子约莫五六岁,是个男娃,眼睛闭着,脸色青紫,出气多进气少,眼看就不行了。
周围站着几个村民,个个面黄肌瘦,衣裳破烂,有的叹气,有的摇头,有的抹眼泪,可谁也没办法。
“我苦命的孙儿啊……你这是怎么了……”老翁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大夫都逃荒走了……这可怎么活啊……”老妇人一边哭一边拍着孩子。
“好好的孩子,说倒就倒……再这么下去,咱们全村人,都得饿死病死在这儿……”旁边有人叹气。
糯糯悄悄走近,站在人群外,仰起小脸,静静望着那个昏迷的孩子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,微微一凝。
苏家门下,医道传家。娘亲从小就教她看气色、辨病症、望舌苔、看指纹。她虽然才四岁,根基却打得很扎实。
只一眼,她就看出来了——这孩子不是中了邪,也不是得了什么怪病。就是饿的。饥寒交迫,脾胃坏了,又受了风寒,内外交困,一口气吊着,说断就断。
再看周围那些村民,一个个脸上都没血色,走路打晃,说话没力气。这是缺粮久了,又染上了时疫。
糯糯轻轻咬了咬嘴唇。
她包袱里有药。娘亲手配的健脾散寒、救急扶危的小还丹。寻常大夫求都求不来的救命药,她这里,刚好有几颗。
只是——
这药是她留着路上救自己用的。千山万水,前路凶险,每一颗药都是保命的东西。
可是看着老翁老妇那张绝望的脸,看着那个孩子微弱起伏的胸口,糯糯小小的心,软了。
娘亲说过:药是救人的,不是藏着等死的。
娘亲还说过:心善,路就宽;心正,百邪不侵。
她没有再想。
从人群后走了出来。
小小的身子,站在一群大人中间,显得格外单薄,却又格外扎眼。
“老爷爷,老奶奶,你们别哭。”
糯糯开口,声音清脆,虽稚嫩,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。
众人一愣,纷纷低头,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。
只见她三四岁模样,穿着半旧的青布裙子,干干净净的。小脸精致,眉眼好看,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,气定神闲的,半点不像寻常山野里的娃娃。
“小娃娃,你……你是哪家的?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老翁抹着泪,满眼疑惑。
糯糯没说自己是王府的小郡主。她只轻轻道:“我路过这儿,听见你们哭。小弟弟他,我能救。”
一句话,满场都静了。
一个走路都还不稳当的小丫头,说能救这快断气的孩子?
这不是说胡话吗?
老妇人先是一愣,随即又叹了口气,抹着眼泪道:“孩子,别哄我们了。大夫都治不好,你才多大,哪会治病……”
“我真的会。”糯糯抬起脸,神情认真,不慌不忙,倒有几分大人模样,“我娘是大夫,她教过我。我有药,吃下去,小弟弟就能醒。”
老翁看着眼前这双清澈真诚的眼睛,心里不知怎的,竟生出一点希望。
孙子都这样了,死马当活马医,还能坏到哪儿去?
他颤巍巍点了点头:“好……好!小娃娃,你要真能救我孙子,我老头子,给你做牛做马都行!”
糯糯摇摇头:“我不要做牛做马,我只要小弟弟好起来。”
她说着,蹲下身子,把背上的小包袱轻轻放在地上,打开。
青布包袱一摊开,里面的东西露出来——药瓶、符纸、银针、玉佩,整整齐齐码着。周围村民看得眼睛都直了,这小丫头的物件,怎么这么稀奇?
糯糯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,拔开木塞,倒出一颗淡黄色的小药丸。
药丸一出来,一股清香就散开了。闻着就知道,不是寻常东西。
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轻轻托起那孩子的下巴,声音柔柔的:“小弟弟,张嘴,吃药了。吃了,就不难受了。”
那孩子昏迷着,却像听见了似的,微微张了张嘴。
糯糯把药丸放进他嘴里,又从地上捡了片干净叶子,掬了点溪水,慢慢喂进去。
药丸入口就化了,化成一股温热,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喂完药,糯糯又从包袱里取出三根细细的银针。
那是娘亲手磨的金针,又短又细,专用来救急开窍的。
她小手捏住金针,凝神想了想,照着娘亲教过的穴位,轻轻扎进孩子的人中、合谷、内关三处。
手法稳稳的,轻轻柔柔,一点不抖。
旁边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——这哪是小娃娃,分明是个小先生!
金针扎进去,没过多久。
那孩子青紫的脸色,竟一点点褪下去,透出点血色来。原本弱得快要听不见的呼吸,也慢慢稳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。
“嗯……”
孩子轻轻哼了一声,睫毛颤了颤,慢慢睁开了眼。
“醒了!孙子醒了!”
老翁老妇惊呼一声,扑上去抱住孩子,老泪又涌出来,这回是喜极而泣。
“活了!真活了!”
“多谢小神仙!多谢小神仙救命!”
两人说着就要往下跪。
糯糯赶紧伸手扶住,小脸上露出浅浅的笑:“老爷爷老奶奶,别磕头。我不是神仙,我叫糯糯。”
“是糯糯小神仙!”
“多谢小神仙救我们村子!”
周围的村民见了,也纷纷跪下,冲糯糯磕头。
在他们眼里,这凭空冒出来的小丫头,一药一针就救回快死的人,不是神仙是什么?
糯糯被拜得有点不好意思,小脸微微泛红,赶紧道:“快起来快起来,地上凉。村里人是不是都不舒服?”
老翁连忙起身,恭恭敬敬回道:“回小神仙,我们这儿遭了灾,粮食没收成,又闹小病,大人孩子都扛不住,好些人都病倒了……”
糯糯想了想,又从瓶里倒出十几颗药性温和、健脾祛寒的小药丸,递给老翁:“这个药,碾碎了煮水,一人喝一口。喝了身子就暖和了,就不会病了。”
她年纪小,却知道药量轻重,从不乱给。
老翁双手抖着接过药,像捧着什么稀世宝贝,连声道谢。
村民们感激得不行,纷纷回家,翻箱倒柜,找出家里仅剩的一点粗粮、几块干饼、几个野果,一股脑捧到糯糯面前。
“小神仙,路上辛苦,吃点东西。”
“我们穷,没啥好东西,别嫌弃。”
糯糯看着眼前这些粗糙却满含心意的东西,又看着村民们那一张张真诚的脸,心里暖洋洋的。
她没有多拿,只取了一小块干饼,轻声道:“谢谢你们,我有这个就够了。剩下的留给小弟弟和大家吃。”
她知道,这荒村里,每一口粮食都是救命的东西。
老翁见她不肯多收,心里越发敬重,叹道:“小神仙心真好,将来一定长命百岁,万事顺遂。不知小神仙这是要去哪儿?路上凶险,我们给你带带路也好。”
糯糯咬了一小口干饼,轻声道:“我要去灵山,求绿仙瓶,救我娘。”
“灵山?”老翁脸色一变,“小神仙,那可去不得!往西走,黑风林、断魂谷、鬼水河,一步一险,听说有吃人的妖怪和歹人!你这么小,怎么能去!”
村民们也纷纷劝,满脸担心。
糯糯却摇了摇头,小脸上满是坚定。
“我知道路险。”
“可娘是为了救我,才睡着醒不来的。我是她女儿,我一定要去救她。”
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楚,带着一股谁也拦不住的劲儿。
老翁看着这小小的娃娃,心里又敬佩又心疼,长叹一声:“孝心感天动地,小神仙一定能得仙人相助,平安取回仙瓶。”
他转身,匆匆跑回自家破屋。不一会儿,取出一张泛黄的粗纸地图,递给糯糯。
“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简图,画着黑风林、鬼水河的大致方向。小神仙带着,路上也好认路,避开最凶险的地方。”
糯糯双手接过,小心折好,放进包袱里,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老爷爷。”
夕阳落下去了,天开始发黑。
荒村不便久留,糯糯辞别众人,又踏上了西行的路。
“小神仙,一路保重!”
“路上小心!”
村民们站在村口,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,慢慢消失在山道尽头,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去。
糯糯走在暮色里,手里攥着那张粗粗的地图,心里一片亮堂。
她救了人,也得了人相助。
娘说得对,心善,路就越走越宽。
就在这时候,她脚步一顿。
鼻尖动了动,闻到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又熟悉的气息。
阴冷,邪异,带着一股焦糊的腥气。
是——
锁魂眠香的味道!
是害娘亲的那个坏姨母,李氏的气息!
糯糯猛地抬头,望向西边那片密林。
暮色沉沉,林子黑压压的,风一吹,树影晃动。那股若有若无的邪气,就飘在风里,断断续续,一路向西,直指那片黑风林。
找到了。
她终于,追上了仇人的踪迹。
糯糯小小的拳头,攥得紧紧的。
眼睛里没有怕,只有一片冷冰冰的沉静。
坏姨母,你害我娘亲长睡不醒。
这一路,我不会只躲只逃。
你欠我们的,我迟早,要亲手讨回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缕气息牢牢记在心里,辨明方向,迈开小短腿,顺着那股邪风,毅然踏入了暮色四合、凶险莫测的黑风林。